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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幕寥落,朦胧月色下栖风郡占星楼灯火辉煌,远远望去疑似天上人间。。kenwen.com
凌霄紧握手杖俯瞰着加紧赶工的斗技场,一月光景,十个擂台已经星罗棋布峥嵘而出,可以想像两个月之后,为容纳十万人而新建的看台将是怎样的波澜壮阔。
十年天下武道大会在栖风郡举行,四方俊彦济济一堂,万众瞩目的程度或许一生也只能经历一次,也难怪连劳工脸上都洋溢出了异样光彩。
然而,这个走下权力巅峰的护国公脸上却蒙着一层忽隐忽现的愁绪,微微泛白的双鬓添了几分苍凉。默守一旁陪伴他近六十年的老仆人接过婢女递上的香茗,挥退了凝立在周围的侍卫。
“老奴已经飞鸽传书将庄先生请回,主人不必担忧陛下安危,况且陛下身边影子侍卫也不是吃干饭的,加上肃清组,谁若敢造次无异于找死!”
凌霄和他几十年交情,早已脱离了主仆界限,平日两人相处时完全像老友,谈话自然少了许多尊卑间的芥蒂。
凌霄招呼老仆坐到身边,接过茶盏吹了吹:“他人只知这次是别开生面的盛世之景,所以忽略了眼前的危机,如今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全倚仗一个平衡点,荣伯,我真怕万一这个平衡被打破,那掀起的,哎……”
茶是上好的天山风莲子,悠悠茶香不但能驱寒避暑,而且有益寿年年的功效,可这当口他又怎有雅意品茶,嗅了嗅香味,便将茶盏丢在机上。
又嗟叹了一声,喃喃道:“绝不会是四面花香!”
荣伯眨眨昏花的老眼,笑道:“有您和庄先生在,也绝对不会是腥风血雨,主人放宽心!”
事已至此,多想无用,如果庄先生能守在暗处保护帝王,那确实能将心中大石放下一半,也对得起凌家先祖的托付。凌霄在殿宇中踱起了步子,心中五味杂陈。
今早梦醒,端镜细审,发现乌亮的发丝又添了新白,他从未觉得自己老迈,难道真的老了吗?
想来也是,五十年戎马弹指一挥,身旁诸人无论挚友还是政敌,一拨拨如过江之鲫来了又去,除了一些支离破碎的温馨回忆,剩下的依稀就是杯弓蛇影。
人毕竟不是神,敌不过的是自然。他凌霄纵为珈蓝帝国中流砥柱,功绩卓绝,可依然无法超脱时间的烙印。。
祭师曾说,当回忆占据大半思绪的时候,说明心已经疲倦了,最近常常念起先父的话,不禁自问,这一生追逐的又是什么呢?
戎马倥偬、为国尽忠?或许是!
那时年少轻狂心高于天,不懂天命难测,步步走来才知不过是一腔热血的迷惘。
五十五岁那年一个冬日,梦到蛛丝扯动,蚊虫落于网中。梦乱惊醒,一朝恍悟,便卸去一身官职,携家带口退出了铅华浸染的帝都,偏居在万里之外。
功名利禄不外过眼浮云,他以为自己看透了,岂知二十年后,又生出当年那种迷惘心思,可惜这次网张得太大,纵然心中有所警觉,仍捕捉不到端倪。
凌家祖训并不同于其他名门望族的繁文缛节,直到先父当年驾鹤西游他才知道,原来只是一句话……
想不通!
想不通啊!
凌霄敲了敲额头,拾起那盏茶,入口却是冰冷寡味,甚至渗着一丝若隐若现的腥咸。
荣伯也不是他肚里虫子,只以为主人因为加纳大帝安危发愁,于是岔开话题,眺望着错落的擂台:“少爷们一个个摩拳擦掌,这次倒是难得的历练机会!”
凌霄会意地笑了两声:“你是指凌尊吧?荣伯,你在尊儿身上花下的功夫委实比我这个做祖父的更多,也好,趁这次机会我倒要让那些以为我凌家败落人看看,是否真能如他们所愿……”
“不只是尊儿,还有小普,昨日我**他练功,发现小普这五年提高不少,近战和剑技越发出色,如果不是老奴坐井观天,想毕在如今年轻一辈中,小普也算得上矫楚了!”
荣伯爬满岁月痕迹的眼角柔和地眯起,瞧向十丈外的甬道,慈爱的声音提了提:“当然,武道大会无论男女都能参加,俗话说巾帼不让须眉,我看孙小姐只凭身法也胜得过别家公子,是吧,老爷?”
凌霄颓然之气一扫,朗然道:“小柔,听到荣伯夸你,就憋不住了?”
蓦地,从甬道之中飘来一袭疏影,眨眼停在两人眼前,摘了一颗葡萄,撕掉外皮,挤在荣伯身旁,将翠色饱满的果肉塞到他的嘴里,“荣伯,原来你早知道我来了!”
两个古稀之年的男子相视一笑,似乎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钦羡,年轻,是多么美好。。
凌柔嘟着嘴巴,不屑道:“成天就听们提起帝都将相王侯的公子如何骄奢淫逸,就凭那些酒囊饭袋怎么和我一较高下?怕是将我师父大名一报,呆瓜们就吓掉魂了,荣伯,这是不是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小柔,切不可大意!你要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凌霄敲了下手杖,脸上的笑意凝结起来,凌柔吐吐舌,知道刻板的老头又要说教,急忙道:“爷爷,全家人都等你开会呢!”
“哦……”凌霄暗忖心头一乱原来连这事也忘了,看来当年那个举重若轻的凌霄确实到该写入家谱的时候了,他轻声叹了口气,捋了捋见白的胡须,长身而起,“人都到齐了吗?”
“就差凌缘,下人说他出去了!马上就到武道大会了,看其他子弟都在苦练,那废物什么时候才能知耻而后勇啊!”凌柔装作老气横秋地说,荣伯和蔼地抚了抚她的头,“小柔,怎么说凌缘少爷也比你年长几岁,在外人面前还是可不能唐突!”
“切,一个外姓人而已!要不是冲着姑姑的面子,我才懒得提他,什么用也没有!”
凌霄不悦地摆摆手:“行了,荣伯,吩咐下人赶回府邸!”
随着清铃远扬,四套马车向着东边凌家庄园驱驰而去,远远望去,可以看到摩肩接踵的街道之上敞开了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
长明灯下,一袭浮云遮月华丽文士衫的身影缓缓凝出,远眺着东边乌衣巷马车消失的方向冷哼了一声。
手心之中,一颗溢彩流光的珍珠紧紧攥着,他讥诮地抿了抿唇角:“你师父了不起你就了不起?哼,走着瞧!”
虽然年纪不足双十,但一双舒长的秋目里却拥有与之不相称的波澜壮阔,可惜在那之上还蒙蔽了一层纷杂的刻薄孤寂。
年轻公子扑身而下,几个起落翩然栖在占星楼殿角,接着便如一抹魅影溶解在浓重夜色之中。
“棉花糖,棉花糖,棉在口中,花在心头哦!”
傍晚钟声响过九下,西边集市张灯结彩,充斥着喧哗的繁盛之景,小贩们一边吆喝着招揽顾客,一边热烈讨论着两个月后的武道大会。
卖棉花糖的小贩见到一位衣着淡素的年轻人走来,陪笑道:“小兄弟,买棉花糖吗?”
男子狭长的眼眸充满了好奇,见两朵蓬松的棉絮插在架子上,怪道:“还是头次听说这东西也能吃!难道这不是衣物被褥里的棉花?”
小贩刚来栖风郡也没多少时日,原本是打算避开南方苛重的税收凭借棉花糖这种小风味在这里赚些小钱好讨个妇人生儿育女,可到了栖风郡才发觉当地风化颇为保守,无论怎么吆喝,人们始终以一种惊怪的眼神看待他。
此刻,又闻听质疑,他也没劲解释了,期期艾艾道:“能吃……你们不懂而已……”
那青年一挑眉梢,从身上摸出两枚珈蓝银币,说:“好吧,那买来尝尝!”
说着把钱丢在风箱之上,小贩见这衣着朴素的年轻人一出手居然是两枚银币,登时有点傻眼,忙恭敬道:“这位公子,我这可做不出这么多!您有一个铜子吗?”
翻腾了半天,才从口袋里找出一个磨得发亮的铜币,小贩仿佛怕客人突然反悔似的半抢半接的拿过钱,递给他两支蓬松松的棉花糖。
“一个铜币够吗?”那人狐疑地盯着面相灿烂的小贩,怎么也想不明白将被褥中的棉絮变成食物如此鬼斧神工的技艺为何才收一个铜币,或许是因为自己衣着的关系博得对方的同情?
他不明所以,只能将这一切归咎于以貌取人,没想到两面穿的衣服有这样的功效,攥着两支棉花糖,一路寻思朝着同心桥走去。
时逢初秋,天高气爽,同心桥之上人来人往,一对对年轻情侣驻足桥上在两边锁链上扣上同心锁。
说起同心桥,有一段令人悠然神往的古老传说。
相传万年前,大陆之上存在许多部族,其中又以中州、星月、和神罗最为昌盛,中州人虽体弱,但充满了智慧,在大陆之上开辟了一片灿烂的文明;星月人敏捷坚韧,有着其他少有的适应能力;而神罗则最为古老,有人说神罗是上苍安排在人间的使者,为的就是维持各种族平衡。
这样相安无事地生存了几千年,不料星月人野心渐渐膨胀,不满足于肥沃良田被中州人所占,于是大兴兵伐,在广袤中州掀起了血雨腥风的杀戮。
天下纷争大起,孱弱的中州人又哪里是星月斗士的对手,尸横遍野景象颇为凄惨。神罗怜悯世人,尽遣精锐战士,可星月人久在蛮夷,生性嗜血凶猛,加之术师违背上天意志加入战局,让这一场战争延绵了数年,生灵涂炭。
或许是上天庇佑,又或许是星月气数已尽,先是月皇的亲信被神罗策反,众高手埋伏在星峰山将归途中的月皇绞杀,接着星月王族继承者又阴差阳错地爱上了神罗灵帝朱雀。
在那个纨绔子弟心中,美人远比国家重要,也幸亏如此,神罗才把握到一丝挽回败局的先机,朱雀为了大局甘愿牺牲,与星月王子同归于寂,并且找到了封印星月妖力的办法,最终开启天机印,将整个星月族封在大陆一个无法穿越结界中。
然而,天机印乃是逆天之术,封印的同时必遭到反噬,神罗经此浩劫也销声匿迹,可人们并没有忘记朱雀可歌可泣的自我牺牲,在大陆之上,建起了一座朱雀神殿,敬仰他们心中的女神,而朱雀与星月王子决裂的地方也被作为纪念保存下来。
一晃几千年,这里经历过几次大小地震。直到两百年前,地表裂开了一道缝隙,接通了江河,仿佛上天的泪叹,刚刚平息战乱的珈蓝帝命人在其上建起了一座桥,为了缅怀,也为了让各部安心,起名为同心桥。
后来有好事者,追寻这段传奇,将同心桥曲解为对朱雀爱情的美好祝愿。
谁知这种说法却成了最动人心扉的浪漫,直到今天,青年情侣仍将这里作为定情的地点,慕名而来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青年百无聊赖地坐在石椅上,听着忽悠客人的船家讲解传说,就这一段疑似杜撰的故事不知道迷倒多少情窦初开的少女,想来只觉得可笑。
倏忽间,在拥挤人群中,仓皇地挤出一个中年男人,低低的毡帽下一双贼兮兮的眼睛游移不定,最后伸手将一块玉牌塞在路人的口袋里,名贵地丝带半遮半掩反而很惹人注目,同心桥上接踵摩肩,根本无暇注意到一瞬间发生的事情,要不是他坐在石椅上视线低自然也不会发觉。
正犹豫是否要提醒那身背画册的书童时,几个精壮的男人已经围在书童身边,不待他反应,其中一人已经伸指点在他肋间,书童宛如一尊雕塑般被挟持而去。
看那指法干脆利落,到底是什么人?
好奇心起,素衣青年将自己那支棉花糖吃掉,又将剩余一支棉花糖按照被褥方式折好放在绢帕中,紧紧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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