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关上的时候带起一阵冷风。灯光仿佛有了形状,漩涡似的上升。凉意越扩越大,直至寒彻心脾。叶宗静静立在原地,望着黎离消失的方向。
她早就走了,可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似乎还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好像在看一个噩梦。叶宗兀自笑笑。他的人生他的人,早就都成了噩梦。
他摸向口袋,点了支烟,按下通讯内线:“进来一下。”
贺欣进门时垂着头,声音低而愧疚:“先生,黎小姐恐怕误会了彦彦的身份,我可以向她解释……”
“随她去。”叶宗按灭香烟,将窗开了个小缝,“我得了两成的黎氏大西洋城,外加董事会席位。你拟一份合同,明早双方签字。”
“黎氏大西洋城,两成?”贺欣蓦地抬头,“黎小姐为什么……”
“她急着回印第安纳,这是放她走的条件。”夜色一片苍茫,叶宗却看得专注,“黎雨回来了,黎家怕要出事。天一亮你就出去,查查黎雨和黎氏的近况。”
“是。”贺欣应着,脸却微微泛白,“先生查这些,是为了黎小姐吗?”
长指僵在窗框上。叶宗答得慢而淡:“我是为了自己。叶家现在腹背受敌,进军美国是唯一的出路,要么成、要么死。虽然目标是拉斯维加斯,但有大西洋城做后备,也算多一重保险。黎家平安无事,这重保险才能有用。”
“可是先生!”贺欣不由上前一步,“周臣这边一切都很顺利,我们不需要后备计划!你也不需要为了生意,强迫自己又和黎家搅到一起……”
叶宗轻轻摇头:“生意败了事小,关键有人想要我的命,甚至小妹、你、彦彦,叶家所有人的命。生死攸关,几重保险都不为过。保命都来不及,哪还顾得上别的。”
“可……”贺欣还想阻拦,但知道劝也没用,干脆换个角度,“先生,周臣虽在警局,但他能量很大,一时半会都不会倒下。他和黎小姐毕竟还是夫妻,万一……”
“夫妻”二字刚过,“呯”的一声巨响传来。贺欣一震,只见叶宗拉上了窗:“你怕她反悔,回去给周臣作证?她不会。”
叶宗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既是交易,总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什么时候股份写上我的名字,她才真正自由。我是同意她走,却没说她可以现在、一个人走。”
贺欣还在发愣,叶宗已把纸巾丢开,淡淡抬头:“订飞印第安纳的机票。明天,我和黎离,一人一张。”
***
黎离几乎一夜没睡,天都蒙蒙亮了,才撑不住眯了一会儿。可就这一会儿也没睡踏实,梦境跟电影似的,一遍遍演绎三年前的事情。
父亲病倒,黎风和黎雨虎视眈眈,黎家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她和黎欢养尊处优太多年,成天四处胡混,对生意上的事一窍不通。
实在是父亲太宠她们。管事的曾叔看不过去,不时抱怨两句,父亲只说:“女孩子嘛,不要有太高要求。有我这个老爸撑腰,阿离又有周臣,以后再给阿欢找个好人家,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每次听到都要瞪眼:“爸!你别老周臣周臣的行不行?外公八百年前定的娃娃亲还能当真吗,又不是封建社会!”
“好好好。”父亲认输地笑,“只要你给我带回一个比周臣还靠谱的,能经营好黎家、照顾好你,就都随你去,可以了吧?”
“可以。嘿嘿,老头你最好了。”
“去,没大没小。”
黎离以为,她可以一直这么肆意地活下去。就像母亲,一辈子有父亲宠着爱着、一力照看庞大的家业,什么也不用做,只要专心享受、挥洒人生,即使一生并不长久,可不论物质还是爱情都多得富余。黎离觉得,这足够了。
然而,黎风和黎雨的出现,打破了她对幸福的所有认知。这对年龄比她还大的双胞胎兄妹,让黎离的世界整个崩塌。
她和父亲大闹了一场:“从小在学校,我就总听人议论说你是吃软饭的,我见一次打一次,甚至得了个魔头的称号,可我不在乎!你知道为什么?”
父亲脸色苍白,可她不依不饶:“因为你信誓旦旦地说,妈妈是你一生的爱!结果呢?你对她的爱,就是抛弃和前女友生的龙凤胎,傍个富家小姐过好日子?!”
“不,阿离,你听我说。我和他们的妈妈……你还小,你不懂……但我当时根本不知道她怀孕……”
“这话你去和妈妈讲吧!”她抓过桌上母亲的照片,狠命摔到父亲怀里,“你问问她,看她能不能原谅你!”
之后多少年,黎离做梦都想回到过去,抽死那个自私任性的自己。如果当初她没有乱发脾气,如果她能心平气和地和父亲聊聊……哪怕聊一句,哪怕只聊那么一句呢。
可她没有。她早被宠坏了。和恭谦有礼的黎风黎雨对比,她就是个没脑子又不成器的嚣张富二代。
黎风黎雨和她很不一样。他们刚一出现,就赢得了所有人的喜爱。而她呢?不仅只会闯祸,还心胸狭隘,甚至容不下至亲手足。
连看着她长大的曾叔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吃过苦的,就是出落的很不一样。”
黎风谦和地笑:“曾叔过奖了,我们不在乎吃不吃苦的。这次寻亲,只因这是母亲去世时唯一的愿望。打扰了阿离阿欢的生活,真是我们不好。”
曾叔瞥了黎离一眼,拍拍黎风的肩膀:“她俩要能有你们一半懂事,先生也不会被气得病倒。快进去吧,先生刚吃了药,正等着你们说话呢。”
没多久,黎风黎雨入主黎氏的事就传了开来。黎离冲去找父亲质问,却被曾叔拦在门外:“你就别添乱了行不行!”
“我添乱?”这一切简直荒唐,“这是外公和妈妈的家业,凭什么给两个外人?”
曾叔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小姐,适可而止吧!要不是你把先生气得倒下,要是你稍微有点出息,用得着黎风黎雨过来帮忙?你不同意,那你来干啊?你干得了吗?更何况,人家兄妹主动提出只拿工资,不要股权,哪来白给的说法?这么好的孩子,上哪去找!”
黎离有口难辩。只有叶宗能理解她:“这几年,你父亲身体一直不好。黎风黎雨这时候突然出现,确实有点蹊跷。”
“就是!”她狠抓头发,“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连曾叔都不相信我!”
“平常太不着调,关键时刻遭报应了吧。”叶宗捏她的脸,“听我的,先冷静。你父亲本就觉得对他们亏欠,你越闹,人心越偏向他们一边。我们静观其变,如果他们没恶意,就顺其自然;若有非分之想,绝不轻饶。”
“可、可是……”黎离头一次后悔没有好好念书,“我什么也不懂,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懂就可以了啊。”叶宗把她揽进怀里,“不管出什么事都不要怕。我在。”
叶宗骗人。黎离全心全意地相信了他,然而噩梦发生的时候,他不在。他说有急事要回澳门,然后就关了手机,再没任何消息。
一切发生的飞快。父亲的病突然恶化,而在病危通知下来的同时,黎欢失踪了。黎离找遍了整个印第安纳,最终在一场性~爱派对上找到了她。
派对已经散场。零星的灯光下,针管、粉末遗落满地,保险套兜着点点体~液,散发令人作呕的荒靡味道。
黎欢倒在卫生间里,娇小而赤~裸的身体上青斑点点,唇角和身下都是血迹,手腕还被皮带绑在黄铜门把上。黎离脚下一软,摔倒在地。“呯”的一声,黎欢这才惊醒。
四目相对,她嚎啕大哭:“姐姐,黎雨说带我参加宴会,我来了发现不对,刚想走就被人抓住,强行带到这里!他们蒙着我的眼睛,给我喂药,还给我打针,还……我好疼,好害怕。姐姐,我会不会怀孕,会不会得病,会不会死?”
“没事,你没事,我们都没事……”黎离紧紧抱着黎欢,喃喃念着,不知说给谁听。
第二天,她找到了黎雨。黎雨温柔地笑:“阿离,你在录音吧?这样不好。”
纤细的手伸进黎离的口袋,掏出手机,关掉:“阿欢的事我听说了,年轻人贪玩,难免惹祸,做姐姐的一定要为她着想,千万不能因为这点小错,就毁了她一辈子,你说是吧?”
“她还未成年。”黎离一字一字地说,“你不是人。”
“阿离,你在怪我吗?”黎雨委屈地瞪大了眼,“我叫阿欢出去玩,是她自己找错了地方,你怎么能……”
“你到底想怎么样?!”黎离蓦然大吼。
黎雨终于收了伪装,淡淡勾起唇角:“阿欢已经染上毒瘾了,精神想必也受了刺激。名声受损事小,出人命就不好了。你呢,难保不变成下一个她。”
她美丽的脸慢慢靠近:“家里的股份都在父亲名下,现在父亲昏迷,财权全在我和哥哥手里。只要我们一句话,你和阿欢连饭都没得吃,更别提她的瘾犯了该怎么办。毒瘾放着不管,真会死人的。”
黎雨伸出手,捋了捋黎离的鬓发:“不论她想吸、想戒还是想做心理康复,都需要钱。你们主动放弃继承权,钱我来出,否则的话……”她故意顿了顿,“相信我,未来比现在可怕。”
那天的阳光很烈,几乎把人撩起水泡。可黎离浑身都在打颤。她站在艳红的日头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和希望,一下下拨出叶宗的号码。
还是关机。
“啪。”手机摔在地上,她没力气去捡。
突然,乐声传来。黎离扑到地上,却只看见一个陌生的号码。心脏坠入谷底,她机械地接了起来。
“黎小姐,我是周震年,周臣的父亲。”一个男声淡淡说,“想救黎家的话,就见一面吧。”
当天晚上,黎离听了一个复杂而简单的故事。
她的外公和周臣的爷爷原是老乡,一起跑来美国淘金,一个去了拉斯维加斯,一个到了大西洋城,都做得风生水起。为防止恶性竞争,他们约定各自占山为王,互不踏入对方的地盘。
但与此同时,周氏、黎氏各持有对方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既分享利益,也相互制衡。
“这种情况将一直延续,直到两家联姻。届时,双方手中,对方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将归联姻夫妻共同持有。”周震年说:“我们华人讲究亲情,做了亲家,信任才根深蒂固,加上共同持有股份,同盟便牢不可破了。”
黎离有些发愣:“你这是……让我和周臣结婚?”
“我和你母亲本来就要联姻的。可惜我多年不在美国,错过了她。你和周臣各方面都很合适,你父亲本来也有这个意思,现在他倒下了,那就由我来提。”
面前的清茶蒸汽袅袅,模糊了视线:“黎家现在这样,联姻对你有什么好处?”
周震年一点不介意她的直接:“黎风黎雨确实能干,可惜不走正路。他们迟早会毁了黎家,连带拖周家下水。而且不瞒你说,这些年,周氏股权愈发分散,拿回那百分之二十,对周氏的控制权至关重要。”
“百分之二十……”黎离喃喃重复。
“没错。只要你们结婚,黎家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会直接归在你和周臣名下,黎风黎雨永远不能染指。另外,你外公的遗嘱里有一条,一旦你或黎欢结婚,就能从你父亲手里拿到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父亲的百分之二十,加上周家的百分之二十,一共是百分之四十!
父亲手里一共有百分之六十,给她百分之二十,黎风黎雨控制的就只剩百分之四十,和她旗鼓相当。而其余的百分之二十,都在外公旧部手里,那些人多半会偏向于她。黎欢有救了!
她神色变幻,周震年都看在眼里:“我知道你和周臣没有感情,只要不干涉对方公司事务,你们怎么经营这段婚姻,我不会管。而且,只要成了一家人,周家必定全力帮你,让黎风黎雨彻底出局。”
“可我有男朋友……”指甲抠进桌沿,几乎折断,“周臣多半也……”
“你解决好自己的事,周臣那儿没有问题。黎小姐是聪明人,知道什么重要。我相信,你会做出明智的决定。”
叶宗回来的那天,婚纱刚好送到。他冲进来的时候,黎离坐在床边,抚摸着云雾般层层叠叠的丝缎。大门撞在墙上,“嘭”的一声巨响。
黎离没抬头,淡淡说:“你回来了。”
叶宗一把将她拎了起来:“你给我留的信息,是什么意思?”他看起来非常疲惫,仿佛几天几夜没有休息过,可一双眼睛光芒噬人,黑得十分可怕。
黎离想摸他的脸,可她不能。指甲死命掐着手心,直至渗出血来:“字面意思。分手吧,叶宗。”
叶宗揪着她领口的手不住地抖。他用力看着她,仿佛听不懂她的话:“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她闭上眼,很轻很轻地说,“我要结婚了。叶宗,别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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