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宗的唇沁凉沁凉,像覆了一层薄冰。他并不深入,只压着黎离的唇瓣重重研磨,一双深眸黑黢黢地盯着她,似审视似羞辱,冷静自持,不带*。
黎离闭上眼承受。他想怎样就怎样吧,反正她欠他的无论如何都还不清了。可是风冷唇更冷,没多久,她就开始打颤。
唇上的压力顿了顿,然后倏地消失。肩上一沉,黎离睁开眼,只见叶宗衣衫单薄的背影,而她自己身上,竟披着叶宗的西装外套。
不远处的矮几旁,叶宗弯腰捏起份文件,回头交到她手里:“股份转让协议,没问题的话就签字吧。”
身上的外套还带着他的温度,可一转眼,他们之间又只剩下威胁和利益。黎离机械地接过协议,浏览签字,递还给他。
“十分钟后出发,我们去机场,飞印第安纳。”抽回文件,叶宗径直转身。
黎离愣了愣:“我们?什么意思,你也要去印第安纳?”
“不可以?”
“你说呢?”黎离绕到叶宗面前,嗓门越来越高,“说好用股份换自由,拿走我的股份却不给我自由,你觉得可不可以?”
“你现在非常自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也一样。”叶宗不紧不慢地举起手里的文件,“我现在要去印第安纳,办理黎氏股权转移的法律手续,黎小姐有什么异议?”
“你!”血液“呼啦”冲上头顶,“你明明是要继续监视我,这算哪门子自由!我不干了,协议作废!”
“你想在深山幽谷里呆一辈子,我无所谓,但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这是份不可撤回协议,想违约,要付等值三倍股份的现金给我。你有?”
“你……你这是玩赖,是欺诈,是阴险卑鄙的无耻不要脸行为!”黎离憋得满脸通红,拳头不觉地挥。
只可惜她文明惯了,关键时刻竟然词穷,根本骂不出心中激愤。这个狡诈的奸商是叶宗?那个脑袋里只有一根弦的叶宗?简直三观尽毁!
黎离不知道,她眼下的样子像极了炸毛的猫,而且还是只自以为老虎的小奶猫,让人不禁想要上前揉搓一番。叶宗冷眼看着面前的女人,鬼使神差地走神了。
血红渐渐淡去,天地之间被耀眼的金色充满。无尽的峡谷间,压抑的暗浊化为万里澄澈。恍惚间,他仿佛离开了巨石嶙峋的荒漠,瞬间越至麦浪滚滚的印第安纳。
眩目的阳光下,长相娇小、却化着烟熏妆的小姑娘舞着拳头,恶狠狠地说:“你凭什么不让我去医疗援助?吴涵都告诉我了,你们缺人缺的厉害!”
他瞥她一眼,侧身绕过:“抱歉,我们缺帮忙的人,不缺帮倒忙的人。”
“你说什么?你给我站住!”
他皱了皱眉,越走越快。
“我说站住!”小姑娘大吼一声,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他彻底冷了脸:“放开。”
“嘭!”砖头似的书拍了过来。
“你考我!”小姑娘气势汹汹道,“我要是考过了,你就让我去!”
“好。”他捏了捏眉心,冷笑,“这可是你说的。”这丫头的水平他见识过,根本不忍直视,“解释budd-。”
粉红的小嘴弯了弯,笑容嚣张又得意:“由肝静脉流出道阻塞所引起,阻塞可发生于从小肝静脉至肝后段下腔静脉入右心房口处的任何部位……”
他微微一怔,再问:“rsign。”
“腹膜后血液通过组织间隙渗至腹壁皮下组织……”
“洋地黄中毒处理。”
“立即停用,纠正心律失常……”
他有点惊讶,还有点好笑:“做功课了?”
“那当然。”尾巴翘上了天,“考啊,你再考啊!”
“为什么?”他把书递了回去,“你不喜欢学医又害怕那个地方,为什么非去援助?”
“因为你去啊。”小姑娘色迷迷地凑过来,“叶宗,我想泡,呃,追你。”
他罕见地定住,三秒之后,扭头就走。
“哎!”明媚的女声在身后喊,“你跑什么啊!你跑我就不追你了吗?你越跑我不是越得追吗?”
偌大的校园有一瞬间静止。八卦的精光从四面八方射来。他蓦地驻足,回头咬牙低斥:“你喊什么!”
“那你别跑啊。”
“那你别追我!”
“为什么不能追?”
因为他刚从叶家逃出来,终于过上清静的日子,最不需要的就是涉足另一个庞大复杂的家族。他抿了抿唇:“不合适。”
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突然惊恐地瞪大:“你你……你不喜欢女人?”
这丫头的脑回路是不是有问题!他气血直涌:“你胡说什么!”
“不行,你必须正面回答我!”黎离看起来紧张极了,“叶宗,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女人!”他到底为什么要回答这种问题!
“呼。”她长出一口气,疑惑而严肃地道,“那有什么不合适?你连姨妈巾都给我买过了,这个起点比一般男女交往高很多的。”
“你敢再提那事!”
他气得头疼,一时没控制住,竟大吼出声。在叶家那种地方求生,他两岁就懂得隐藏情绪。二十几年养成的淡漠,竟在个小丫头面前一朝破功。
四周的目光愈聚愈密。叶宗的额角突突直跳,终于落荒而逃,一边跑还一边回头警告:“离我远点,不许跟过来!”
“等等!别跑了……”
“咚!”脚下一空,剧痛袭上脚踝、直至全身,顷刻渐渐模糊。
有人似乎在头顶上喊:“不好了!有人掉到修路挖的那个大坑里去了!”
***
“幸亏只伤了腿。”吴涵庆幸地叹气,“你那双手可是无价之宝,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好。”
“多谢你。”叶宗对他点点头,“我一受伤,三份助教都是你帮忙在做。还有你垫的房租,我一定想办法尽快……”
“行了行了。”吴涵挥挥手,换上一脸猥琐的窃笑,“话说那黎小姐到底说了什么,把你吓得直接跳了坑?哎,她来看你没有?”
“不许提她!”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吴涵起身问:“谁啊?”
不好的直觉袭来,叶宗脑子里顿时警铃大作:“别开门!”
可惜还是慢了一步。门开的刹那,挑染了红色的脑袋一下探了进来:“叶宗,你好点没?”
吴涵瞬间遁了。黎离拎着大包小包,兴冲冲填满了公寓狭小的空间:“都说以形补形,你伤了脚,我就给你买了猪蹄炖汤!”
叶宗已经发不出火了:“谢谢,不用。再见。”
她撅了嘴:“你怀疑我的厨艺?老张可是米其林三星餐厅的总厨,我跟他学了一下午,喏,要点都记下来了!等着,我给你炖了!”
“不用!”叶宗侧身下床,想把人直接请出去,“黎小姐,你……”
看出他的意图,黎离也不动,只笑眯眯地将手放到唇边。
“咻!”口哨声响起,巨大的黑影掠过门缝,迎面飞扑来。
叶宗“扑通”倒回床上,一睁眼,只见一只凶悍的黑背正傻乎乎冲他咧嘴。
“包子,按住了!”炉子下面一阵乱响,猪蹄“咚咚”入锅,“他有洁癖,不老实的话,就给我舔!”
包子忠心耿耿地摇摇尾巴,“呼哧”吐出软乎乎的舌头。
叶宗一个头变两个大:“黎小姐,你这是私闯民宅,我可以报……”
“报警?你给我买姨妈巾的事,一整层都亲眼目睹了,小两口闹别扭,警察不会管的。”
“你……谁和你是小两口!”
“你呀。”
“胡说什么!你、你怎么这么厚脸皮!”
“因为我喜欢你啊。”
那一年初夏,一个女孩站在他连转身都困难的公寓里,笑嘻嘻地说,我喜欢你啊。
日光从狭小的窗口洒下,仿若细碎的金箔,给阴暗的房间晕上虚幻而美好的色泽。猪蹄“咕嘟嘟”翻着泡泡,不断冒出腥味。
女孩的脸颊微微昂着,一点点泛出鲜艳的红光。她好像非常紧张,白嫩的手指不自觉就搭上了滚烫的锅边:“啊!”
一串水泡顿时撩了起来,而她咬着牙把手藏在背后,故作勇敢地继续傻笑。那一刻,叶宗突然再说不出一句赶她走的话。
可是她早晚要走。她是备受疼爱的大小姐,他是被赶出家门的私生子。她什么都有,他什么都没有,他们没有未来。
所有道理叶宗都懂。所以,他淡淡移开目光,假装什么也没看到。黎离低下头,默默搅着沸腾的猪蹄,情绪明显低落下来。那一刻,叶宗忽然尝到一种完全陌生的艰涩滋味。
很久之后他才发现,那滋味可以用三个字概括:他完了。
他或许骗过了黎离,可他骗不了自己。从掉进坑里那一秒起,他就完了,一辈子不可能再爬出来。
***
麦浪翻滚,轿车在田间公路疾驰。印第安纳的日光一如三年前清亮,可被黑色的车窗滤过,似乎再不复当初纯粹的光芒。
“你住哪?”一路寂静之后,黎离率先打破沉默。
叶宗没答,半天反问:“你呢?”
“家。”这不是废话么。
“那多谢了。”
黎离盯了他许久,试图确认是自己想太多了:“你要住我家?”
“没地方?”
“有是有,可……”
“那就叨扰了。”
“……”还有这样不请自来的人?他是想继续监视她,还是……望着他漆黑的后脑,黎离不知该作何想法。
“黎离。”突然,叶宗沉沉唤她一声。
转过头,他用一种黎离怎么也看不懂的眼神凝神注视她,认真问道:“当初你嫁给周臣,是因为你要的他能给。如果有一天,你要的只有我能给了,你也会嫁给我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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