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宗妈妈,遇害去世。”黎离机械重复,可大脑没法翻译这话的含义。
电话里乱哄哄的,乔瑞扯着嗓子吼:“黎离,我怎么记得你说过,叶宗没妈?”
确实,很长一段时间里,黎离都以为叶宗是个孤儿。他从不提及家人,每一分钱都靠打工去挣,也不见和澳门有任何联系。
黎离不敢直问,只好找吴涵旁敲侧击。可吴涵也一头雾水:“他好像一直一个人。可能父母离婚了?或者关系不好?”
从此,黎离特意小心避过和家人有关的话题,生怕戳到叶宗的痛处。可有的时候,你越想躲,麻烦越主动上门,特别是那个名叫黎欢的特大~麻烦。
黎离常被唤作魔头,但凡这么叫的人,一定没见过黎欢。和黎欢相比,黎离大概比观音菩萨还惹人喜爱那么一点。
黎欢比黎离小了好几岁,黎离进了大学,她还在中学晃荡,举手投足俨然一个太妹。十几岁的丫头,连续换过二十多个学校,天天被校长哭着喊着往家里送。
“黎先生,您家这小姐我们真是伺候不起。昨天爬到旗杆上号召学生革命,今天又满学校放话,说谁敢交作业,就是和黎家过不去。”
“没人敢跟黎家过不去。但我们是私校,就靠着校风良好招揽生意。教职员工还要吃饭的,黎先生行行好,让您家小姐祸害别人去吧。”
黎向东没办法,只好给黎欢转校。后来,印第安纳的学校被她转了个遍,实在没地方再转,就硬着头皮赖在最后那家。再后来,那家学校关门大吉了。
据说,那位校长回家就入了教,还在教会供了个神职,从此退出凡尘俗世。山穷水尽,黎向东狠了心,要把黎欢送到国外寄宿。
黎离连忙劝阻:“爸,阿欢在您眼皮底下都无法无天,到国外没人管了,不更可劲儿撒欢?万一哪天翻墙翘课,咱都来不及过去抓她。”
黎向东觉得有理,于是妥协道:“那就送去明尼苏达!看她还怎么折腾!”
明尼苏达,美国教育水平最高、也最寒冷的地方之一。一年有半年的严冬,大雪封山,不出太阳,平均气温零下二十到四十摄氏度。在那儿爬旗杆容易被冻成冰坨,一辈子悬挂示众。
黎离张了张嘴,却没再出声。她心疼黎欢,可也知道这丫头越长越不成样子,欠点教训。
“一人在外长点心眼,别没心没肺的。明尼苏达不比印第安纳,咱家在那边没生意,再惹事可没人能罩着你。”
黎离苦口婆心地劝,黎欢“吧唧吧唧”眨眼:“姐姐,我要是遭到虐待,你会去救我的吧?”
“……”黎离还是比较担心她虐待别人,“我有空就去看你。消停点,等爸爸气消了,我就劝他把你转回来。”
结果,黎欢去明州的第二天,黎离就接到求救电话:“姐,我想回家!”她抽搭搭道,“我大姨妈来了,这里好冷,肚子好疼。”
黎离忙不迭飞过去,在校门口正撞见黎欢。冰天雪地中,黎欢杵着个铁锹,撅着屁股立在“校长专用车位”后,往车的排气桶里猛塞鞭炮。
黎离转身就走,下一刻却被拖住:“姐,我做错了个化学实验,就被罚铲雪,不铲完还不让我吃饭!我饿,我想回家。”
“真的?”
“真的!”
黎离跑去理论,校长皮笑肉不笑:“你妹妹很有创意,调包了化学试剂,变色反应成了爆炸反应。胶体喷射,她同桌的眼镜现在还黏在实验室天花板上。”
黎离气得肺疼:“黎欢!毕业之前休想回家,休想我再来看你!”
黎欢垂头,可怜巴巴道:“姐,你要是不来,钱包里那张全家福给我,好不好?我想你和爸爸妈妈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黎离再次心软。妈妈去世的时候黎欢太小,对她几乎没有印象。爸爸再宠她们,也抵不过母爱缺失。黎离自知纵容黎欢太过,可每次黎欢一提到妈妈,她都无一例外地败下阵来。
于是,钱包理所当然地交了出去。在拿照片的同时,黎欢理所当然地摸走张信用卡,而黎离理所当然地一无所知,直至第二天中午。
午饭过后,刚和叶宗走出咖啡厅,天上就掉下片片冰晶。皑皑白色里,艳红的玛莎拉蒂扬着雪粒,一路疾驰而来。
叶宗笑了笑:“这嚣张劲儿,有当年你的风采。”
“你又损我!”
话音未落,玛莎拉蒂一个急刹,漂移到他们面前。车窗降下,黎欢鼻子眼睛笑成一团:“姐姐!咦,这是姐夫吗?”
黎离差点背过气去:“黎欢?你怎么回来的?!”
小嘴撅得老高:“老姐,你信用卡额度怎么比我的高那么多?老爹偏心!”
“还学会顺手牵羊了你!”黎离火冒三丈,“噼里啪啦”拍着车门,“你给我下来!车哪来的!”
“用你的卡买的呀。”
“什么?开门!”
“不要,来抓我呀!”
引擎轰鸣,黎离顿觉不好:“你要去哪?”
“周臣家有聚会,姐你去不去?”
“你!”怒气攻心,黎离“咣当”趴在了车前盖上,“下来!不下来你撞死我好了!”
“姐!”黎欢吓得脸都白了,“姐夫,快把我姐拉走!”
叶宗疾步上前,“呜——”玛莎拉蒂不见了影,黎离四肢乱舞:“放开,别拦着我!”
腰上的力道一松,她拔腿就跑,又瞬间被拎回来:“别跑,地上滑。”
“不行,不学好的丫头,我得去抓她!”
“你现在不能开车,我带你去。”
***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飞驰的车中,黎离抚着胸口闷喘,“人家的妹妹都又软又萌,我这是个什么货……”
“黎欢,是吧?”安静开车的叶宗突然问。
“嗯。”黎离扶额,“人如其名,欢快的不得了,弄得我分分钟要疯。我干脆改名黎疯得了。”
叶宗顿了顿,笑了一声:“挺好的。”
“……”
“我说真的。”他又笑了笑,唇角的弧度却很落寞,“我倒是很希望,小妹还能像黎欢缠你一样缠我。”
窗外寒风呼啸,思路好像都被冻住了。反应慢了好几拍:“小妹?你有妹妹?”
“是。”
这是叶宗第一次提起他的家人。黎离斟酌良久,小心翼翼问:“你妹妹……比你小很多吗?”
“她刚上大学。”
“那……你出来这么多年,她都没监护人的?”
“从前有她妈妈,后来她结婚了。我们很久没联系了。”
她妈妈。黎离被这三个字惊了一下。
这么说,叶宗和他妹妹同父异母?看上去倒不像离婚,而是丧母。但他妹妹也没父亲……所以,父母双亡?
“到了。”
震撼间,叶宗已停了车:“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雪片层层叠叠地掉,将周家大宅盖得纯白而阴森。黎离打了个寒战:“你不和我进去?”
方向盘上的手似乎紧了紧:“你自己可以吗?”
“应该可以吧,但周臣那帮人玩起来挺疯的……不过也没事,大不了被灌点酒……”
“走吧。”
“啊?”
“我和你一起。”
大中午,周家大厅却黑乎乎的,唯有彩色灯球迷离闪烁。屋外天寒地冻,而屋里几近沸腾。酒精的气息蒸在半空,翘臀酥胸满屋游走,让人口干舌燥。
叶宗牢牢环着黎离的腰,挡住不断贴上来的躯体。他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淡,黎离却隐约觉得,揽着自己的手臂比平时僵硬。
但她顾不上计较,只拼命瞪大眼,在纠缠舞动的人群中寻找黎欢的身影。
“黎离?”没走两步,她就被扯了一个趔趄。
“周臣?”黎离抬起头,“看见黎欢了吗?”
周臣没答,抿着唇冷冷打量叶宗:“他是谁?”
“我男朋友,叶宗。黎欢在哪?找着她我们就走。”
“男朋友?”周臣捉她的手猛地收紧。乐声震耳,说话都靠吼的,可他却在咬牙。
黎离一边张望,一边拂掉周臣的手:“我还没和老爸讲,先帮我保密。我找黎欢,不和你说了。”
“周臣,我找了你好久。”说话间,一个弱柳扶风的身影靠近,“呀,这是黎离小姐吧,你好。”
黎离盯了对方半晌,确定没见过:“你是?”
“沈妍。我女人。”周臣突然上前一步,勾住女孩的脖子,狠狠吻了上去。
女孩吓了一跳,而且好像被咬得很疼,却不敢挣扎,只怯怯僵在周臣怀里。周臣虽吻着沈妍,眼睛却一瞬不瞬盯着黎离,里面的光芒漆黑迫人。
随着吻的深入,女孩渐渐软了下去,隆隆的乐声都盖不住阵阵娇喘。黎离尴尬地瞥叶宗:“我就说他玩的疯哈,呵,呵呵……”
叶宗淡淡指了指远处的角落:“黎欢在那儿。”
“是她!快杀过去!”
黎欢已经醉得站不直了,见到黎离咯咯地笑:“姐……姐,喝!”
黎离凶巴巴地猛拽黎欢。可黎欢还没起来,她已东倒西歪。叶宗叹气:“还是我来吧。”
叶宗公主抱另一个女人,即便是自己的妹妹,仍然有点郁闷。好在路不算长,出大厅转个弯,很快便见车库大门。
刚想松气,轻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呦,这不是叶家二少么?”
叶宗的脚步狠狠一滞。黎离下意识回身,只见两个高大的人影不远不近停下。
周臣沉着脸,孙晋则似笑非笑:“澳门叶氏那么大的庙,都装不下叶少你这尊大佛,我们这穷乡僻壤何德何能,居然让您大驾光临了?”
黎离呆了呆:“孙晋,你和谁说话呢?”
“你男朋友啊。”孙晋故作惊讶道,“难道叶少没告诉你他的身份?啧啧,就算被剥夺继承权赶出家门,毕竟还姓叶嘛,何至于连女朋友都瞒?”
黎离怔怔地看向叶宗。澳门叶氏?手握半个澳门的巨头叶氏?
确实,叶氏几年前出过子嗣断绝关系的丑闻。但事隔多年,那人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叶家,私生子……叶宗?!
叶宗抱着黎欢,立得柱子般笔直。半晌,他淡淡回身:“我现在和叶家没有关系,孙少叫我名字就可以。今天上门帮黎离找人,冒昧打扰,抱歉。”
他说的不卑不亢,对面二人反而没了言语。叶宗见状转身:“那告辞了。黎离,走吧。”
“黎离,你确定要和这种人混在一起?”周臣讥讽地笑,“一个私生子,被叶家赶走不算,连亲妈都不要他。这种垃圾你也往家捡,不怕把伯父气出个好歹?”
“你闭嘴!”尖叫撞在大理石壁上,一声声久久回荡,“周臣你信不信,敢再说他一个字,我让周家倾家荡产!”
话音飘零,四下落针可闻。黎家和周家世代交好,几十年来,绝没人敢说这样的话。周臣看她的样子,就像背着血海深仇,可黎离不后悔。
她拉过叶宗:“咱们走!”
“咔嚓”一声,身后有破裂声传来:“黎离!”周臣一字字说得极为阴鸷,“你敢走,就别再回来!”
“不来就不来,你有所谓?”她耸耸肩,“周臣,少喝点,酒伤脑子。”说完,她挽住叶宗,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车后座上,黎欢睡得香甜。黎离舒了口气:“今天幸亏有你,要不我可弄不了这酒鬼。”
“对不起。”
“啊?”
“我不该瞒你。黎离,我……”叶宗罕见地有些结巴,“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所以才一拖再拖。但我没想过要一直瞒你,如果你想知道,我现在就……”
“不不不!”她连连摆手,“都过去了。再说,当年你闹得轰轰烈烈,我也有所耳闻。你看不惯家族斗争,想干干净净生活,这是好事,不用和我解释!”
叶宗直视前方的公路,将方向盘握得死紧。良久,他缓缓松开右手,握住了黎离的膝盖:“黎离,谢谢你。”
“这有什么。”黎离局促道,“不过叶宗,你和父亲决裂,那你妈妈……”
“没有了。”他答得快而平,却让人心尖莫名一颤。
“没关系的。”黎离用力抓他的手,微笑,“叶宗,无论怎样都没关系的。以后,你有我了。”
***
没错,叶宗亲口说的,他妈妈早没有了。黎离握着手机,脑子里一团乱麻。
电话那头,乔瑞扯着嗓子吼:“我在酒吧里,正和一知情人聊。叶宗他妈根本没死,只不过早不认他了!据说,他每个月都给他妈写信,可全部石沉大海!”
“算起来,他也有二十年没见他妈妈了。据说他经常回去看她,可她连门也不给他开。”
“他妈是个学究,好像搞化学的。与世无争一人,结果死的特惨,好像先受了虐待,然后被割喉毙命。警方发现尸体的时候,她手里握了张叶宗的照片,后面用血写着:因你而死。”
“什么?”黎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事被叶宗压了下去,但传言说,照片是他和一个女孩的合影。听描述,我怎么觉得有点像你。”
“……什么?!”
“很可怕是吧?但仔细想想,如果这事是和你有关的报复,那周臣就是头号嫌疑。”
***
叶宗好像消失了。黎离找遍了印第安纳的酒店,也没他的影子。
乔瑞声音都熬哑了:“这大晚上的,不在医院不在酒店,他在这儿又没家,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家?黎离蹦了起来。家……他们的家!抄起车钥匙,她拔腿就跑。乔瑞在后面喊:“这么晚了你上哪去?”
“家!”
黑色的田野飞速倒退。拐角处,一团微光暖暖盈着。车子“嗤”地急刹,黎离撞开门跳下,跑到门廊上“嘭嘭”一阵猛拍。
万籁俱寂,耳边只有窸窣虫鸣。他不在吗?
黎离跌撞着退了一步,转身。她在想什么?是她遗弃了这里,凭什么以为他还会惦记?脚下一绊,她踉跄着摔下门廊。
“回来了?”
黎离蓦地回头。淡黄的灯光下,叶宗淡淡立着,漆黑的眼里看不出情绪:“黎离,多少年了,你还知道回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