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离慢慢坐直了身体。贺欣轻柔和婉地笑:“他会全力以赴,你安心。”
手术前,叶宗说:“我会全力以赴。安心等着。”
何其相似。
大概是熬的太久,黎离有点发愣。见她不说话,贺欣礼貌地问:“黎小姐,我能坐吗?”
“你随意。”黎离转头盯住“手术中”的提示灯,不再看她。
黎离的反应太淡,贺欣一时竟找不出话。黎离恰好也不想说话。贺欣和彦彦的存在,像刺一样插在她的心上,磨不平,也拔不掉。
乔瑞的话犹在耳际:“贺欣孩子的户籍已经落到叶宗名下。你愿意给人当后妈,没人拦得了你。”
婚约一出,叶宗特意飞回澳门,承认了和彦彦的法律关系。这举动的背后含义,黎离不愿细想。虽然她是拿到婚姻的那个,可是这段关系里,谁才是真正的第三者?
悬而未决的手术结果,十几个小时的漫长等待,她实在没力气再去琢磨别的纠葛,所以一直沉默。但贺欣专门过来一趟,恐怕不会让她如愿以偿。
可出乎意料的,贺欣久久没有开口,只是陪她静坐。最后,反而是黎离先沉不住气,回头看了她一眼。
视线对上,贺欣竟一脸歉意:“黎小姐,真是抱歉。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来看望伯父。”
她垂头微微躬身,说得非常诚恳。黎离只得摆手:“别这么说,你还要照顾孩子。”
“我也给自己找的这个借口。”贺欣自嘲道,“但咱们都知道,这只是个借口。先生不愿意我来,他一向公私分明。”
公私分明?黎离怔了怔。她们两个中间,谁是公,谁又是私?
“但无论如何,我也该问候一声,所以趁先生不在,过来打个招呼。”贺欣腼腆地笑,“黎小姐,希望你不要介意。”
漂亮的眼里尽是真诚和赧然,可黎离总觉得,对方想说的并不只这些。没等她细想,贺欣又道:“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能不能麻烦黎小姐。”
说着,她掏出个小瓶:“我不方便在这儿守着。一会儿先生出来,黎小姐能不能帮忙把这药交给他?二十个小时不吃东西,先生的胃吃不消。”
黎离愣愣接过,而贺欣站起了身:“多谢。我就不打扰了。请您相信先生,他一定竭尽全力。”
纤细的身影渐渐走远,黎离脑子一紧,猛地站了起来:“贺小姐!”一阵目眩袭来,她晃了晃,撑着墙疾声问:“叶宗他……什么时候得的胃病?”
叶宗是极其注重健康的人。上学时他就常说:“自己身体都不好,怎么给别人看病?不许熬夜不许喝冷饮,否则下次大姨妈来了,不准拉着我哭。”
那种近乎自虐的自律,除了他,有几个人能够做到?反正黎离不行。秉着阳奉阴违的原则,她平时过得舒心,大姨妈一来便躺倒装死。
每次被叶宗抓住,他都寒着张脸:“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不熬夜不吃辣不喝冷饮。”她抱着被子哼哼。
“然后呢?”
“……没做到。”
“再然后?”
“活该,而且得写检查。”黎离气若游丝,“不过,我可能活不到那时候了。你别管我了,肚子疼脚冷都是我自找的,我……”
“脚伸过来。”叶宗凶巴巴地在床边坐下,摸到她的脚塞进怀里,搓手捂上她的肚子,“嗯,还不够冰,下个月再多吃几根雪糕,记住了?”
“什么嘛,不要你管了,我要暖宝宝。”
“不行,那个容易烫伤。”
“可人家不讽刺我。”
“活该。忍着。”
她生病叶宗照顾,事情从来只是这样。至于叶宗,他是不生病的。
对此,她曾多次表示敬仰:“叶医生,你是怎么坚持饮食、作息、锻炼一概规律的?你长这么大还没生过病吧?你的身体和意志力都是铁打的吗?”
“不是。我有一次病得差点死了,是我妹妹拼命把我救了回来。从那天起,我意识到,生病不仅自己难受,还拖累别人。要是再严重一点,还可能死。”
叶宗一边往保温杯里灌姜茶,一边说:“有人照顾的人,才有资格随心所欲生病。我没有,所以不行。拿着,今天不许喝凉水,只准喝这个,记住了吗?”
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胃病?黎离茫然地望着贺欣。
“哦,黎小姐可能不知道。先生三年前酗过酒,喝坏了胃。”
“酗酒?”黎离难以置信地重复,“不可能啊,他不会喝酒。半杯葡萄酒就能醉倒的人,怎么酗酒?”
“先生不会喝酒?”贺欣微微一怔,失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人都会变的,先生现在酒量很好。黎小姐可能忘记了,您和先生在峡谷那晚,他就喝了不少。”
“峡谷?”
是啊,当时他们用喝酒代替抽烟,后来说到她和周臣,叶宗还一怒之下摔了酒杯。那段时间状况频发,她只顾得上震惊,居然忘了叶宗不会喝酒的事。
“是啊。”贺欣肯定道,“我担心先生的胃,平时就特别留意,那天闻到酒味,还给他备了药,所以记得非常清楚。黎小姐没在意,自然忽略过去了。”
明明都是客气得体的话,可“人都会变”、“我担心”、“你不在意”……每个字砸上耳膜,都让人阵阵犯蒙。黎离脑袋里“嗡”的一声,险些跌倒。
“黎小姐,你还好吗?”贺欣疾步上前,把她扶到椅子上。
“没事,你走吧。药我会给他。”贺欣的手冷冰冰的,黎离推了一下,没推动。抬头,只见她直直望着自己手上的戒指。
“很漂亮。”贺欣温柔地笑着,睫毛却颤了颤,“黎小姐,恭喜。”
白炽灯“咝咝”低鸣,吵得人神志不清。一晃神,话没经大脑,直接溜出了口:“你爱他,为什么不拦着?”
闻言,贺欣手里的小包“啪嗒”掉在地上。
半晌,她慢慢弯腰:“先生是一家之主,有很多责任,也有不得不做的事情。我尊重他,也尊重他的任何选择。”
头越来越痛,黎离闭眼揉了揉。这就是叶宗和她的婚姻?责任,不得不做的事情?
“先生让我留下,也给彦彦入了户籍。我明白他的心意,这就够了。”贺欣直起身,平静地望着黎离,“至于我自己,我接受开放式感情。”
***
清晨的医院空寂凄清,脚步声声回响,让人心慌莫名。乔瑞越走越觉得不对,很快小跑了起来。
走廊尽头,纤细的身影静悄悄的。脸埋在手里,手搭在膝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睡着,又像已经晕倒。
乔瑞心中一凛,疾步上前唤道:“黎离?”手里的纸袋丢到一边,他揽住她的腰和肩膀,“黎离!”
黎离脑袋一点,猛然睁眼。她直愣愣地望着乔瑞,眼底空洞迷茫,满布血丝,一张脸更苍白得像鬼。
乔瑞吓坏了:“我才出去半个小时,出什么事了?你这是哭了还是睡着了?”转头瞧瞧,手术灯还亮着,“都还好吧?”
“没什么。”黎离用力捋了下额发,“瞌睡了一下,做了个梦。”
“梦见了什么?”
“开放式感情,开放式婚姻。”她嘲弄地撇撇嘴,“乔瑞,你怎么看?”
“你做的这是什么梦?”乔瑞蹙眉,“开放式婚姻?夫妻俩各玩各的那种?”
“是。前两天看了个类似的电视剧,就梦见了。”
乔瑞也没多想,挑眉和她玩笑:“你和周臣不就是开放式婚姻?这方面你比我有经验多了,还来问我?”
“我和周臣?”黎离呆了半晌,突然笑了一声,“是啊,我和周臣。我怎么不记得了呢。”
刚才,从贺欣口中听到“开放式感情”这几个字,她只觉得恶心。和贺欣共享叶宗,眼看他们每天形影不离,一起照顾彦彦?她做不到,她没那么贱。
但贺欣说得很明白,这是叶宗的意思。的确,他把贺欣留在身边,还给彦彦办了户籍,每一样都证明了这一点。
黎离曾亲口对叶宗说,只要不伤害黎家,她接受任何形式的婚姻。说这话时,她想到了吵架,想到了冷战,甚至想到了分居,可绝没想到什么开放式婚姻。这太挑战底线了。
但她忘了一件事。开放式婚姻于她,才不是什么新鲜事。早在三年前,她就一脚踏了进去。当初和周臣交涉的每一个细节,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婚礼前夜,她在一家夜店找到周臣。乐声震耳欲聋,丰满的肢体疯狂舞动。七彩射灯胡乱扫过,打碎一室荷尔蒙的味道。
刚进门,她就被人抓住了胳膊:“呦,身材不错,就是穿得太多。这么当脱衣舞娘,也太不敬业了吧。”
她喊着放手,却被淹没在一片鼎沸声之中。那人拽着她穿过人潮,进了个包厢,便甩手把她丢了出去。
“周臣,你看这妞儿长得,像不像你家那位?穿这么多,你正好帮她脱了!”
哄笑四起,黎离的鼻尖正撞上一副坚硬的胸膛:“咚!”
她捂着鼻子挣扎,正对上一双眯起的眸子:“黎离?”灯影黯淡,周臣漆黑的眼底隐隐有光,又看不真切,“你来干什么?”
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周臣略一挥手,乐声消失,乱舞的群魔瞬间定格,你看我我看你,陷入一派迷茫。
四下昏暗,可周身聚集的目光愈发灼灼。黎离张了张口:“我、我来……”
“监督老公?单身告别趴也要管,看得也太紧了吧?婚礼前夜请脱衣舞娘可是传统,不能罚的啊!”
有人开始起哄,气氛再度热闹起来。周臣静静坐在黑暗里,倒看不出不悦。
黎离抿了抿唇:“不是,周臣。是那天和你说的协议,我拟好了。能不能找个方便的地方,单独谈谈?”
“协议?”几个关系好的不怕死地上前,“周臣,婚前协议不是你们两家长辈拟的,已经签好字了吗?你们难道……”
“滚。”
众人皆是一愣。
“都滚出去!”
灯光大亮,照着一室空旷。满地灯影破碎,周臣靠在沙发里,冷眼翻着黎离递过的协议。
她解释:“内容和我那天说的一样。除了夫妻名义,免除一切和婚姻有关的权利义务,主要是分开居住,财务独立。当时你都同意的,现在有没有什么补充?”
“我当时都同意的。呵。”周臣把协议放到一边,长指抚着眼睑,挡住了神色,“黎离,我当时以为,你在和我开玩笑。”
“婚姻大事,怎么能开玩笑!”黎离惊道,“周臣,我当时就说了,正因为你口头同意了这些,我才最终决定结婚的。你不会要反悔吧?”
“‘婚姻大事’,你还敢提这四个字?!”“呯”的一声巨响,周臣狠拍沙发,霍然起身。
“黎离,你所谓的婚姻大事,就是利用我增加你在黎氏的持股、争取股东对你的支持,等用完了,再把我一脚踢开?”
黎离愣了:“周臣,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协议被“哗啦”抄起,重重砸了过来,“我哪里说得不对?这不就是这份协议的主要内容么?”
黎离和周臣相识二十多年,关系说不上好,却也算熟稔。从小到大,她还没见过暴怒至斯的周臣。黑眸戾气翻涌,下颌绷成了利刃,紧握的拳上青筋条条毕现,好像随时准备冲过来把她掐死。
黎离知道周臣很气,可她一点也不明白,他为什么气:“周臣,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捡起协议,小心上前:“现在黎氏危急,结婚确实对我的帮助更大。但这场婚姻的最终目的,是你我各自拿回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所以最终我们获益对等,不是吗?”
周臣薄唇抿得雪白,死盯着她,不说话。
她继续道:“如果你觉得哪里吃亏,都可以提出来。我只是觉得,我们两个没有感情,硬绑在一起谁都痛苦。选择一个开放的婚姻,对你我都会更好。”
“开放的婚姻?”周臣含笑重复,声音有些怪异。
“是,各自独立生活,互不干涉,只要三年就好。”黎离认真道,“三年时间,足够我们把股权交割干净。到时候,我们就是离婚,双方股东也没话可说。”
“离婚。”周臣点点头,意味不明地笑。
他今天有点奇怪,也许是喝多了酒。黎离并不计较:“如果进展顺利,提前离掉也不是没有可能。联姻对双方生活的影响,我们尽力降到最低,以开放的形式独立生活,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开放,好啊。”周臣双手插在兜里,慢慢逼近,“那我就问一句,我能开放到什么程度?出去找鸡,还是养几房小妾?你呢,又打算给我戴几顶绿帽子?”
黎离忽略他话里的恶意,望着墙壁说:“如果你担心声誉,那真的不必。叶宗走了,我这辈子不会再找任何人,你也不会有机会戴绿帽子。如果你想给我戴的话,我无所谓。”
“呵。”周臣唇畔的弧度愈发锋利,“黎离,你真大方啊。”
“那你同意了?”
“为什么不同意?”他冷冷笑道,“周太太鼓励我出去随便睡女人,我高兴还来不及。”
“谢谢。”
黎离舒了口气,想起另一件事:“对了,替我向沈妍道歉。伯父找我提出联姻的时候,说你没有交往对象。我刚知道你和她在一起,现在她要等你三年,我难辞其咎。如果需要,我可以亲自向她解释……”
“行了。”周臣倏地抽走协议,眼里满溢着讥讽,“黎离,你演够了没有?”
她一怔:“什么?”
“你为了用最低的成本利用我,费了这么多心机。现在,我完全有理由相信,沈妍的事,根本是你做的。”
“沈妍的事?”黎离一头雾水,“沈妍有什么事?”
“还装?”
周臣突然抬脚逼近,一把揪住黎离的领口,把她拎了起来:“沈妍其实是你杀的,对吧?”
“杀?”黎离歪在半空,身体彻底僵住,“沈妍、沈妍她……”
“她死了。”
“什么?!”
“就在我们订婚的那周,吸毒过量,死了。可她那么胆小,连吃药都会哭的人,怎么会去吸毒?”周臣俯下身,贴住黎离的鼻尖:“消息被封,大家都以为她出国玩了,但你不该不知道啊。”
周臣身上冷得像冰。手指、脸颊、胸膛,甚至呼吸,都让人一阵阵发颤。他狠狠攫着她,霍地用力一推,将她重重摔进沙发里。
“造孽太多是要遭报应的。”晶莹的水晶灯下,漆黑的影子森然而落,温柔地对着她笑,“黎离,你毁了我的幸福。我这辈子就是拼上性命,也绝不让你好过。记住我的话。”
***
白炽灯刺进眼底,雪白而尖利,阴冷又干涩。黎离闭上眼。三年就像个轮回,好不容易走出一场绝望的婚姻,转眼又迈进更绝望的另外一个。周臣是对的,她作孽太多,到了遭报应的时候。
手臂一热,低头,只见乔瑞递过一杯咖啡:“想什么呢?”
“开放式婚姻。”
“还想呢?”乔瑞只当她在闲聊,故作轻松地笑,“你开放了三年,现在才开始想?”
“是啊。”她叹道。
这可能就是爱与不爱的区别。同一件事,放在叶宗身上,她想想就会作呕,但在周臣那儿,却没丝毫障碍。
因为从始至终,她就没把和周臣的婚姻当真,只将一切看成利益。而这一次,她当真了,而叶宗却把它当成利益。
就像周臣说的,报应。
“黎离,你不会又胡思乱想了什么吧?”乔瑞终于发现不对,“你念叨了半天开放式婚姻,不会是叶宗……”
“嗵。”极轻微的一声,“手术中”几个鲜红的单词蓦地熄灭。
外卖咖啡杯“噗”地瘪了一块,褐色的液体汩汩涌出,喷了黎离一身。可她恍若未觉,只死死掐着乔瑞,颤着身站了起来。
时间被无限拉长,连金属大门滑开的过程,都如电影里的慢动作,让人恨不能直接上前去扯。黎向东被推了出来。他安安静静躺着,脸上严实套着氧气面罩。
担架在面前停下,黎离伸出手,可哪儿都不敢碰,只能扶着床边,颤声唤道:“爸爸?”
“不是说了让你安心?”淡绿的口罩落下,叶宗深邃的眼底泛着青色,眉目却很柔和,“手术很成功。”
喉咙哽住,带出奇异的尾音:“谢、谢谢你……”
“不客气。”叶宗的眉眼温柔地弯了弯,看着她一字字答,“不用客气。叶太太。”
他说得很淡,黎离却像被大锤击中。积蓄了一天一夜的压力兀的没顶,父亲的手术、贺欣的坦白、周臣的诅咒、沈妍的死亡、她和叶宗的婚姻……
纷繁杂乱的影像雪片似的迎面飞来,黎离眼前越来越白、越来越亮,终于彻底化作一片荒茫寂静的无垠虚空。
***
黎离做了个很美的梦。梦里,黎风黎雨没有回来,黎向东没有病倒,周臣不过是个脸熟的路人甲,她和叶宗更没分过手。
门廊上的绣球花开了谢、谢了开,换了粉红蓝白各种颜色。窗前的梨树也粗了几圈,每到春天,落下的花瓣满满铺尽整个院子。
小叶子们穿着绿色裙子,在雪白的花垫上相互追赶。叶宗取下门前的小灯添烛,她则悠然煮着花茶,倒在杯子里递给他:“喏,如你所愿,两片小叶子都是女孩。你满意了?”
叶宗神色淡淡,眉间却隐有笑意。
“喂,那你到底要不要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生出女孩?”
“不要。”
“为什么!”
“不傻的都能自己想出来。你傻吗?”
“我傻。”
“……”
“老公!”她抱住叶宗的胳膊,一边扭一边摇晃,“人家想不出嘛,你就告诉人家告诉人家嘛!”
叶宗扭开脸,白皙的颈侧泛出层红晕:“你是女的。”
“啊?我是啊。”废话,这还用他告诉?
叶宗别扭地咬牙:“我说,想要女孩,因为你是女的。”
“哦。”她连眨了三次眼,“这里面的逻辑是?”
“会和你小时候很像。”丢下句话,叶宗就闭了嘴,死活不再解释。
她只能自己领悟:“就是说你很喜欢我嘛,女孩子会让你想到我,所以更喜欢,对吧。”
“嗤。”
“可是,女孩子似乎像爸爸的更多哎。”
“像我更像你,那不是最好。”
梨花的气味是甜的,闻得她都要醉了。
“爸爸撒谎!”
一片浓云突然飘来,院子里,小叶子们飞奔而至:“妈妈,你不知道吗?爸爸喜欢女孩,是因为他已经有一个男孩了啊!”
“什么?”她猛地抓住叶宗,“什么……她说什么?”
阴霾愈聚愈密,叶宗淡淡望着她,脸上哪还有半丝温柔的神色:“我有一个儿子,你不是知道的吗?”
“不,这不可能……”她跌跌撞撞后退,忽地撞上了什么。
蓦然回头,只见贺欣领着彦彦,温柔地对叶宗笑:“先生,我们回来了。彦彦,带妹妹出去玩,好不好?”
“不要!”
黎离想要阻止,可孩子们瞬间消失不见。她拔腿向外追去,正撞上穿绿色裙子的小女孩:“妈妈!”女孩踉跄着跌在地上,放声大哭,“我找不到妹妹,哪里都找不到!”
“妹妹说,哥哥要带她去一个宴会,然后就一直没有回来!我去找哥哥,哥哥说那个宴会已经结束了,一定是妹妹自己找错了地址!妹妹会不会遇到坏人,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得病,会不会死……”
后面的话,黎离全然没有听见。她只是惊恐地盯着地上的女孩,眼看着她的脸庞和自己变得一模一样。她的小叶子,难道要重复她和黎欢的命运?不可以,这怎么可以!
狂风吹过,梨花瓣卷成漩涡,在空中旋转、飘散,晕成团团化不开的浓雾。雾气那边,低沉的脚步声声响起,男人的身影渐渐清晰。
黎离一动也动不了。她是不是已经死了?否则,怎么会看见已经故去的人?噩梦般的名字在耳边回荡,正是她的尖叫:“……黎风?!”
“不,我是彦彦。”那人彬彬有礼地笑。
“你把小叶子怎么了!”黎离吼道,“你们毕竟是一个父亲,你怎么可以……”
“谁说叶宗是我的父亲?!”那人的眼陡然阴鸷。
浓雾散开复又凝聚,他的脸庞在雾气中扭曲变形:“叶宗夺走了我父亲、母亲、我的一切!他欠我的,都要由你的女儿一一还来!”
狂风呼啸,伴着阴森又柔和的笑意:“就像当初,你和黎欢偿还黎风黎雨那样,叶太太。”
***
黎离蓦地睁眼。室内幽黯,窗帘厚重地垂着,只在边缘缝隙处勾了丝金光。她抬手看看腕表。这是……一点还是两点?
荧光指针若隐若现,想举另一只手拢光,却没成功。黎离扭过头,只见右臂上压了黑漆漆的一团阴影。
她努力分辨:“乔瑞?”黑影没反应,用力再推,“乔瑞,起床!”
这一次,黑影动了动,缓缓起身:“你叫我什么?乔瑞?”
黎离吓了一跳:“叶宗?”
叶宗呆了一会儿,起身拉开了窗帘。涌入的阳光被内纱滤过,并不刺眼,只将周遭照得分明。
墙上的钟指着下午一点。黎离有点糊涂:“现在是哪天?”
“还是今天。”叶宗答,“你六点晕过去,睡了七个小时。”
那么,叶宗就睡了不到七个小时,而且在二十个小时的手术后,趴着睡了不到七个小时。此刻,他立在窗边,额发微微蓬着,眉眼间还有些恍惚。
看着他眼下的淡青,贺欣、彦彦、噩梦,所有疼痛和恐惧都被憋了回去,只剩下:“趴着哪能睡好,你赶快到床上来,好好歇一会儿吧。”
叶宗淡淡地笑:“好。”
待下床的动作被按回去,黎离才意识到,叶宗误会了。她是想把床让给他睡,而不是让他贴上来,搂着她一起睡。
她拼命往床下爬:“我睡饱了,去看看爸。”
“重症监护室你进不去。”叶宗不由分说将她拽了回去,“一切都好。我让人盯着,放心。”
她再接再厉地挣:“你都累成什么样了,好好睡,我不打扰你。”
“黎离,这三年,我都没有刚才趴的那一会儿睡得好。”叶宗声音不大,却有些沉,“所以别动,好吗?”
黎离狠狠一滞,顺势让他带回怀里。
“乔瑞。”叶宗的呼吸抚着她的后颈,有点麻,还有点痒,“你身边的那个eric,就是乔瑞?”
“是啊。”对了,叶宗似乎一直以为,乔瑞是她养的小白脸……
其实,叶宗早听说过乔瑞,只是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的英文名而已。这个渊源,还要从几年前说起。
乔瑞是个话唠,又和黎离同龄,从小就爱拉着她瞎扯。这习惯养了二十多年,哪怕去了法国也改不掉,只从面对面变成电话骚扰。
考虑到时差,最佳通话时间被定为法国晚饭、美国午饭时间。而这个钟点,黎离一般都和叶宗共度。
所以刚交往没几天,叶宗便发现,黎离频频接到一个不明男性的电话。对方似乎叫做乔瑞,黎离和他无话不说。
这个认知让叶宗很不舒服。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向来喜静,更讨厌管闲事,若是别人当着他煲电话粥,他要么回避,要么把对方轰走。可换成黎离,他竟做贼似得竖着耳朵偷听。
叶宗自认为人大度,可看见黎离眉飞色舞地说“我就说那件衣服领口太高,你什么时候回来,一定给我量身改改”的时候,他彻底不淡定了。
领口改低,还要量?那人要想保住爪子,最好永远别从法国回来。
经过缜密的思考,第二天中午,叶宗给黎离买了一大盒炸鸡。
黎离警惕地看着他:“你不是说,吃这种东西等于慢性自杀吗?难道你终于忍不了了,想把我毒死了事?”
他淡淡道:“我不让你吃,你也会背着我吃。还不如由我来买,顺便控制一下数量。”
某人心虚地玩起手指:“你说啥?谁偷吃了?”
“吃吧,两块。”他把炸鸡推了过去,“过时不侯。”
任她大快朵颐了一会儿,他问:“开心吗?”
“开心!”
“好。”他点点头,“如果以后每周能吃两块,会不会更开心?”
“会!”
“但你也知道,这是很不健康的习惯。如果想吃,就要替换掉另一种更不健康的习惯。”
黎离逐渐警觉:“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前方有奸计。”
叶宗坦然地望着她:“选择权在你,我不干涉。”
黎离转转眼珠:“那说来听听?”
叶宗点点桌面,一本正经道:“用手机煲电话粥会引起大脑萎缩。你本来就在及格线上晃荡,这样下去容易毕不了业。”
黎离满脸质疑:“感觉像危言耸听。”
“爱信不信。”
“真的?”学艺不精的人被忽悠了,“可是乔瑞背井离乡的,要是没人能废话了,多可怜啊。”
“他没别的朋友吗?”
“有是有,但像我这种二十多年交情,没有。”
这丫头居然非常得意?!叶宗做了次深呼吸:“二十多年?你们是邻居?”
“咦,我没和你提过吗?乔瑞算是我哥。”
“什么叫算是?”
“他是我姨妈的养子,就是表哥啊,没血缘关系而已。”
“没血缘关系?”叶宗微微眯眼,“不打电话的话,三块炸鸡,我亲手做。”
“啊?”黎离傻了,“炸鸡涨了?还变成你做了?为什么?”
“不为什么。电话还是炸鸡?快选。五,四,三……”
“太残忍了!”黎离捶胸顿足,“神啊,乔瑞要是有个男朋友就好了!我也不用这么纠结……”
“你说什么?”叶宗眉头一皱,“男朋友?”
“哦,他是弯男啦,不喜欢女人的。哎,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可不许歧视!”
叶宗定了两秒,一把夺走她手里剩下的鸡块:“交易取消。”
“啊?”指尖还沾着香味,黎离伤心欲绝,“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你手机在响。乔瑞的电话,快接吧。”
***
阳光透过薄纱洒下,淡影朦胧如雾,让人想起盘桓不去的旧日时光。日头微微倾斜,笼在身上,又落到地面,映着一双相拥的人影。
“叶宗。”黎离轻声唤道,“炸鸡那次,你是在吃乔瑞的醋吗?”
叶宗从背后揽着她,额头抵着她的肩窝,说:“嗤。”
“这一次,你不知道eric就是乔瑞,也吃了醋,对吧?”
“嗤。”
“醋坛子。”多年之后,再想起炸鸡和手机的过往,很暖、想笑,还有丝丝密密的酸涩,“你当时就是不想让我和别的男人打电话,对不对?还绕那么大个弯子。闷骚。”
“那么明显的弯子,过了多少年才看出来。笨蛋。”
这样的对话,竟如此让人怀念。黎离闭上眼。此时此刻,她不想说话,只想留住这酷似往日的美好时光。哪怕它仅仅是个假象。
日光柔软,身后那人的呼吸愈发均匀悠长。就在黎离以为他已经睡了的时候,她听到叶宗轻声说:“所以,没有eric?”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黎离却听懂了:“没有。”
“那周臣呢?”
“没有。”
揽着她的怀抱骤然收紧。黎离以为,叶宗接下来会问,有没有他?可他没问,只淡淡地说:“不要有任何人。黎离,只能有我。”
“偏执的占有欲,我知道。”黎离笑笑,指甲一点点掐进掌心,“叶宗,其实我对你也是这样。”
她慢慢坐起身,眼看地上交叠的影子越离越远:“我没有eric,也没有周臣。可是你有贺欣,还有彦彦。”
“怎么办,叶宗,我好像……真的做不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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