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三娘已经睡下了,怀里抱着沈明珠,沈明珠睁着一双大眼睛,一丝困意都没有,她与寻常的婴儿一样,白天睡觉晚上醒着,只是她晚上不吵不闹,一人静静沉思着以后的事情。
沈田和衣躺在外侧,方便半夜给三娘端茶递水什么的。
“砰砰砰!”
沈田一个机灵窜起来,三娘也醒了,挣扎着要起来,沈田看了眼睡得“香甜”的小奶娃,轻声道:“你好生躺着,别吵到了娃娃。”
“我省得的。”三娘又慢慢地躺好,给沈明珠留了个舒服的姿势。
“我下去看看。”沈田到大堂里,也不去开大门,转身进灶屋里挑了根粗壮的木柴,抓在手里,蹑手蹑脚地走到大门口刚动了动门栓,外头就开哭了。
“三娘啊!三妹夫啊!救命啊!你大姐我不行了啊!”
沈田一愣,将木柴放到一边,将门大开了,罗大娘一家三口哭闹了一阵,终是把另外两间房里的罗老太太和罗老二都给吵醒了。
罗老二打着哈欠骂骂咧咧的,外罩着件黑不溜秋的麻褂子,一副痞样,肥肥胖胖的,端的是乡里恶霸的架子。
蒋得胜瞧见罗老二就胆怵,腿肚子都发抖,心道:还是沈妹夫是老实人好说话。
罗老太太被扰了清梦,加上之前屋里就打了一场官司了,心情不佳,朝着罗大娘就是一阵臭骂。
罗大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将没出息的蒋得胜从头到脚骂了个遍,只差没有骂他的祖宗十八代了,蒋得胜脸都绿了。
罗大娘话锋一转,哭道:“这儿子也不是个贴心的,到底没有女儿好!”
这时罗三娘抱着“惊醒”的沈明珠从屋子里走出来,眼尖的罗大娘一眼就看见了沈明珠,欢喜地冲上去:“好俊的丫头,真是像极了我那个没了的闺女!”
“我呸!老大你那闺女是早产的,不足月!我倒看不出珠姐儿有哪个地方像!你好端端的就是来咒你三妹的么?”罗老太太喜欢沈明珠。
罗大娘吃瘪,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抹了把鼻涕,伸手过去,冲着沈明珠甜甜一笑:“大姨来抱——”
沈明珠被罗大娘手背上挂着那一串青黄的鼻涕吓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拼命地拿脑袋往罗三娘怀里钻。罗三娘虽然干农活,但是很爱干净,和沈田一样,身上都是馨香的皂角味。
罗三娘后退了一步,轻怕着沈明珠的后背,对罗大娘笑道:“大姐,明珠她怕生。”
罗大娘哼了一声,罗老二吼了一声:“老大你有屁快放,大晚上的要死要活,你到底来干什么啊!”
庄妙心中啧啧嘴,这些人怎么说话半句都不离“屁”,粗俗!粗俗!
罗大娘惊了一跳,缓着气道:“这不是听说三娘添了个女娃娃,我来道喜嘛。”
“道你娘的喜!你拉出来的屎是什么形状我都一清二楚,别拿话诓你娘,难不成是大姑爷欺负你了?”罗老太太瞪了眼蒋得胜,蒋得胜一副畏首畏尾的模样,晾他也不敢。
庄妙傻了,恨不得将自己的耳朵给堵住。
“也不全怪他!还不是女儿的错,管不住自己的男人,儿子也不肯跟自己亲,又不像三娘可以跟娘你一块儿住,没事儿一齐说说话解解闷。”罗大娘缓缓说,开始打亲情牌。
“还不是你自己挑的。”罗老太太翻了个白眼。
罗老二心里咯噔一声,看大姐这意思,是想搬回来住啊?看向自己的老婆,罗刘氏倒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一点都不担心,还递了个让他放心的表情。
“唉!”罗大娘开始追忆起罗老头,光嚎哭无泪地诉说了一番父女之情,罗老太太也有些动情,叹道:“你懂事了啊!”
罗大娘话锋又一转:“三娘那娃娃叫明珠啊?”
“好名字啊!”蒋得胜怕自己一句话都不说回头被罗大娘骂。
罗大娘接口道:“是啊!要是我也有这么个闺女,这日子就好过多了。”
这下大家都明白了,罗大娘刚才那一番话都是为了引出这个。
罗三娘是个软弱性子,没脾气,人又和善,只是一听到罗大娘的这番话,就跟刺猬似的竖起了浑身的毛,张口就是:“不行!明珠是我的女儿!”
沈明珠眼睛发酸。
罗大娘悲怆一笑:“三娘,你和妹夫恩爱,要孩子是早晚的事,反而是我,老不中用的了,大郎又是个有自己想法的,不肯跟我这做娘的亲近,要是三娘肯把明珠给我——”罗大娘一边说话一边朝着罗三娘逼近,逼得罗三娘步步后退。
沈田哪里站得住,喝了一声:“大姐!”
罗大娘挤出几颗眼泪,突然扑在罗三娘的身上:“三娘啊!你就可怜可怜大姐吧!大姐嫁错了人,跟着他在外头吃苦,身边连个贴心人儿都没有!”
罗三娘道:“大姐你要是想找人说话,过来就是,不过几步路而已,你要是喜欢明珠,我以后多抱着她过去玩不就是了!?”
罗大娘仍不死心:“到底不如自己养得亲近。”
罗刘氏噗嗤一笑:“大姐,你是抱着金山银矿不成,这一个都还没养好,瞧瞧星哥儿这面黄肌瘦的模样,就跟前些日子从南边逃过来的流民似的。怎的?大姐你又想把珠姐儿养成个像星哥儿这色的流民?”罗刘氏算是看穿了罗大娘的心思,这些年罗三娘接济他们的事情她知道的一清二楚。
罗大娘面上一红,局促道:“这日子……会好起来的。”说着,就朝蒋得胜使眼色,蒋得胜道:“是啊是啊!”
罗刘氏轻笑一声,也不接话,罗老二嘲讽道:“这大晚上的就跑过来要孩子,不知道还以为你打得什么主意呢?难不成已经找好了拐子,只等着把孩子给卖出去了?大姐,你好黑的心!”
罗大娘冷笑:“我再黑的心也不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蒋得胜机灵道:“我瞧着这小女娃天庭饱满,是旺相,说不定住到我们那儿去,星儿今年便能考上秀才!”
“是啊!是啊!星哥儿马上就要参加考试了啊!”罗大娘接舌。
“放你娘的狗屁!”罗老太太冷笑:“你肚子里几根肠子老娘我清楚得很!你打得什么鬼主意我还不知道!老大我今天就挑明了跟你说!珠姐儿要养在我老太太跟前,以后你也别想再从三娘那儿讨到半点好处。你娘我别的本事没有,打断你腿的本事还是有的!”罗老太太本就气虚体弱,一下说了这么多话,还是大半夜,就有些头晕目眩,站不住脚了。
罗刘氏此时和罗老太太是同一个战线的,赶紧上去扶住老太太,心说:老太太你再多说几句,狠狠地骂!
沈田道:“娘你快回屋子歇着吧,这些事儿我们处得好。”
罗老太太白他一眼,心道:接济老大一家还不如全给老二呢!罗老太太想继续骂罗大娘,实在没了力气,虚弱地喘了口气,才慢条斯理地说:“老二,还不把她给赶出去!”
罗老二得令,顺手抄起刚才被沈田放到一边的木柴,简直就是木棒,朝着罗大娘一群人抡了过去:“大姐,这可由不得我了!是娘的意思!”
沈明珠看得目瞪口呆,这简直比戏里演的还要精彩,以后回了家定要跟爹娘哥哥们好生说说这出大戏。
沈明珠用肥肥的小爪子紧紧攥着罗三娘的胳膊,深深地埋在罗三娘的怀里,口中含含糊糊地喊着:“娘……娘……”
罗三娘被喊得心都酥了,心中忿然,看来是自己平时待大姐一家太好了,他们竟然连自己孩子的主意都敢打!罗三娘浑身都笼罩着一股母性的光辉,整个人的形象瞬间坚强果敢了起来,大步走到罗大娘的跟前,淡淡地喊了一声:“大姐!”
罗大娘正在跟罗老二手上的木棒搏斗,冷不防被罗三娘的语气惊了一下,不解地看向她,罗老二一见她分心,横着棍子往前一送,罗大娘向后一仰,屁股重重地坐在地上,摔了个狗□□。
“哎哟喂!这可是我的亲老弟啊!没天良啊!亲老弟要杀大姐啊!”被摔痛的罗大娘索性赖在地上哭骂起来。
罗老二还要赶人,罗老太太背过脸不愿看大女儿的这幅丑恶嘴脸,她心中甚为不解,为什么她当年老实踏实肯吃苦的大女儿变成了这个德行?
罗三娘将沈明珠递给沈田抱着,一把将罗大娘扶起来,淡漠道:“大姐,这些年你在我屋门前撒泼哭闹的日子还少么?你也别这样,明珠我是肯定不会给你的,你也不用担心以后少了你们家的米粮,该给的,我们一分都不会少。”
罗大娘脸上五花八门各种颜色,眼里闪着一丝怪异,对罗三娘的话颇为怀疑。
罗刘氏一副恍然大悟模样,哼道:“哟,原来三娘私底下一直在给大姐粮食啊,我就说怎么这粥饭越煮越稀,这面饼越烙越薄,原来是便宜了外人!”
“弟妹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且不说四海之内皆兄弟,普天之下就没有外人内人之分,再者我等皆是万岁爷的子民,我们理应都是兄弟姐妹,况且大娘与罗老弟可是一母同胞的连着血亲的姊妹啊!怎么能算是外人呢?”蒋海口若悬河地说出一番歪理。
沈明珠噗嗤一声笑出来,真够酸!
沈田没怎么将那些吵嘴的腌臜话听进去,反倒被沈明珠的突然发笑模样给逗乐了,忍不住用手戳了戳沈明珠的小脑门:“小家伙,你能听得懂大人说话?”
沈明珠哼了一声,不理他。
罗刘氏趁机道:“哟,姐夫您这话说的,人奶娃娃听了都觉得好笑呢。这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再说了,当初你偷摸着跟大姐私奔了,整三年,爹病了整三年,你们可回来看过一眼!这会子你们破落了,要接济了,倒是想起来是一家人了!”
蒋得胜头埋了下去,罗大娘也气短了,当年她和蒋得胜私定终生,蒋得胜爹娘是南边过来的流民,曾到镇上的大户人家里做过一段日子的奴才,蒋得胜也跟着公子少爷认得了几个字,后来蒋得胜爹娘替蒋得胜赎了身,蒋得胜考了个秀才之后就看不起自己还在大户人家做奴才的爹娘了,那大户人家后来搬去了别的地方,他爹娘也跟着去了,此后是再也没有联系了。
所以蒋得胜就是个野汉子,村里人都知道他没有孝心没有良心,偏偏他那张能吐出几个文雅诗词的狗嘴骗了罗大娘的欢心,二人偷尝禁果,怀了蒋星,私奔跑到深山老林过了几年野人日子。罗老头气病了好几年后,脾性也软了下来,见着蒋得胜是个读书人,而且两人娃娃都能打酱油了,也就首肯了他们二人。
只是蒋得胜回到村里的时候,是给全村人都道了歉的,被全村人指指点点地责骂了好几个月,还在罗老头院子里跪了整整半年,此后,罗老头在世的日子,怀恨在心的读书人蒋得胜怎么也不肯再过来见他们罗家人一面。
罗老头两腿一伸嗝屁了之后,跟别人学做生意,生意赔了本的蒋得胜就被罗大娘撺掇着来分办白事收的份子钱,和罗老二狠狠吵了一架之后,罗大娘一家才又和这边多了走动,罗大娘没事也过来跟罗老太太说说话,让蒋星过来陪陪老太太,哄老太太的欢心。说白了就是混不下去了,才想到来孝敬娘家人,而且孝敬的一点也不尽心尽力。
罗大娘支支吾吾道:“要是这么说,三娘一家也是外人,三娘也是嫁出去的,本来就该分家出去住,咋还守着爹的老房子。”
这话说的罗三娘脸都气绿了,如果没有他们一家撑着,估计老大老二全都得饿死,想不到大姐竟然在这个时候把自己推出去当枪使,可见自己早些年的施恩全都被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罗大娘当然没注意到罗三娘的脸色,觉得自己说的很有道理,又出了个鬼主意:“既然弟妹你要分什么外人内人,还不如今晚就分了家!以后各过各的,谁也管不着谁!”
罗老二一家惯是懒怠,哪里肯干活,指望着被罗老三养一辈子呢,怎么可能答应,罗老二气道:“大姐你这是自己落魄了巴不得家里全都跟你倒了啊!咋的,看着我们这日子过得安逸自在你眼红啊!你非得把我们一个个搞得家无宁日你就快活!”
“老二说的在理。”罗老太太清楚自己儿子是什么人,她还打算让老三一家养老二一辈子呢,“老大,你毕竟嫁了出去,是人家的媳妇,有什么短缺,一次两次娘家人还是肯帮的,就算大姑爷再怎么没出息,也不是软泥烂摊,养活妻儿这点本事都没有么?”
蒋得胜头埋得更低了。罗大娘叹了一声又要哭闹,罗老二得了罗老太太的示意,架起木棒又开始赶人。
罗大娘见事情已没了回旋余地,一边退出门口,一边冲着罗三娘大声嚷着:“三娘你可得说话算话!就算是有了娃娃,该给我的,可是一分都少不得!”
罗三娘觉得有些恶心,看向沈田怀里一脸懵懂的明珠,白嫩剔透的一张小脸,眼睛水汪汪的,恍若秋水,嘴里吐着泡泡,顿时下定决心:以后不管如何,定要好好护住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