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天空高远而澄澈。自不知名的远方传来隐隐的鸣笛与呜咽,好似苏格兰狭长的海岸线上,惊涛拍打悬崖礁石的激荡声响。
古老城堡里的一角,姗蒂披着一件及地的白色绸面睡袍,手中举着烛台,缓慢地挪步在黑暗的走廊上。烛火微弱的光芒照出她的神色有几许纠结。
她始终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让人烦躁的是她想不起来究竟忘了什么。因此她上一刻还在享受着温暖的床和爱人的怀抱,此刻却不得不搬开他的手臂,鬼鬼祟祟偷跑了出来,大晚上地在这所充满危险与未知的城堡里闲逛。
姗蒂深深叹了口气。她已经开始想念教授那枕起来无比舒服的手臂,与他身上独有的味道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面前是一座高大的石拱门,用了好一会儿她才迟钝地读出上面刻着的拉丁文字:真理之光。
这里是图书馆。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才猛然发现,原来自己是来这里寻找答案。
白日里赫敏所说的“真相”,彻底点燃了她内心的不安。
姗蒂知道自己的咒语一定有问题。
打从神话时代开始至今,人类想要凭空创造一个人,又或者是想复活什么人的愿望,一刻都没有消停过。可对此进行的尝试,毫无例外皆以悲剧告终。
不要说弗兰肯斯坦的杯具,哪怕最近的一个例子也并不遥远——黑魔王即使穷尽了心思,想要复活也不过是他自己的主魂,失败的次数简直可以写成一套系列小说。
可她却做到了,最可怕的是,她并没有付出代价。
如果说斯内普教授本人所付出的复活代价,就是失去了情感,但是作为一切的罪魁祸首,姗蒂本人,却并没有为自己的行为买单。
要么就是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付出了代价。
要么,就是她所以为的成功,是个彻头彻尾的假象。
她宁愿是自己支付了代价,譬如说她的寿命只剩下最后的一点,这也好过第二种可怕的可能。
否则,刚才还睡在她旁边,会说话会刻薄人,能瞪她也能用最深情的目光将她淹没的那个男人,她的教授大人,他最终会变得怎样?
如果她仍然只是那个被他顺手救下的二年级小女孩,他对自己来说不过是仰慕已久的救命恩人,对于他的死亡她也许只是大哭几场。
可是在与他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在她对他诉说了自己的仰慕,并且得到了来自他的回应与肯定,姗蒂已经回不去了。
光是想想他不在身边,再也见不到他,听不到他那极富魅力的声音,无法被他抱在怀中,她便难受得想哭,压根喘不过气来。她很确定自己不能承受失去他的任何后果。
站在石拱门的阴影下,姗蒂驻足不前。她此刻不敢肯定自己是否想要知道真相。
假设他的停留只是短暂的,她该揭穿吗?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实则日日提心吊胆,以泪洗面?又或者是不去触碰那道禁|忌,依旧开心甜蜜地与他生活下去,直到某天他突如其来的不辞而别?
姗蒂深吸一口气,犹疑在空中的脚步终于坚定地迈出去。
四周包裹着浓稠的黑暗。挤满了书的书架上,依旧有更多充斥着黑暗的间隙,仿佛随时会有怪兽从那一个个缝隙里张牙舞爪地蹦出来。
唯有如豆的烛火,驱散走一小片黑暗,照映着她脚下摊开的书籍,和一张苍白的脸蛋。
“牺牲魔咒,历史可以追溯到古埃及……梅林啊,那是献祭……”
打断她颤抖的自言自语的,是一道怪腔怪调的尖细嗓音。
“你在找什么?”姗蒂被吓得心脏骤停,猛地扭头看去。
一个瘦弱的老头裹在中世纪修士的袍子里,正在画像里俯视着她。
“你难道在找复活魔咒吗?”用来监视□□区的画像怀疑地问道,“我听到了关键词,你在试图挽回一个死人吗?我必须严重地警告你,那是绝对、须要禁止的行为,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说我已经做了……”姗蒂不得不失礼地打断他,“现在只想知道它的后果,您可以给我提供一些捷径吗?”
那画像立刻迸发出仿佛被掐住脖子一般的尖利吼声:“你说你已经做了?你做了什么?!哦!梅林的白马裤!不可饶恕!你必须、立刻停止!停止!否则我要通知校长了!”
没有更多的信息了。那画像只是一直不断地咒骂着她,像是循环播放的一段录音。
这才是一副正常的画像应该有的样子。
他们所拥有的仅仅是生前所知的一切,并且这部分记忆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模糊。
他们无法接受新的东西,他们是“封闭”的。
可她的画像教授,却是特别的。
无边的黑暗中,姗蒂死死咬着自己的袖口,大滴大滴的泪水淌过脸庞,沾湿了她的衣襟。
当年一定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致使教授的灵魂有一部分被禁锢在了那副画像里,以至于他是如此的逼真,甚至令她与他相爱。
然后一切的错误,都从她痴心妄想,尝试着将他从画像里“解放”出来开始。
他为了陪伴她而不断消耗灵魂的能量,直到她犯下另一个更致命错误。
他一定是用自己的灵魂作为献祭,才将斯内普这样一个死人,从另一个世界中换了回来。
所以他消逝了,连她对他的记忆都变得暧昧不清,若有似无,无形中仿佛有一道法则,将画像教授存在过的一切痕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的抹去。
那个斯内普教授为自己付出了一切。到处都没有了他的容身之所,不管是画框还是这个世界,甚至就连自己的记忆里,都不再有他的一席之地。
而她躺在他的牺牲之上,甚至连负罪感也不必有,只需要和另一个斯内普教授幸福快乐的从此生活在一起……
“教授!西弗勒斯!”
姗蒂冲出图书馆的石门,剧烈的奔跑让她在走廊上遗失了一只拖鞋,很快她在摔下最后几级台阶的时候丢掉了另一只。她丝毫没有停下脚步,嘴里喃喃念叨着的那个名字成为她无穷的动力。
等她冲进漆黑一片的校长室,把里面的陈设撞得东倒西歪,也成功地给自己伤痕累累的膝头再填上几枚淤青之后,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扑到画像陈列室门口的帷幔上,险些被缠进厚厚的帷幔里。
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将湿漉漉的黑发黏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眼前模糊不清,即便如此,姗蒂依旧一眼就从满墙的画像里,精准地找到了属于她的那一幅。
“我来了,西弗勒斯!”
仿佛还是昨天所发生的,她趁着麦格教授出差,赫敏将办公室暂时托福给她,她意识到机会来了。为了接近自己的偶像,她用尽了蠢招,最后居然得到了他的怜悯……
姗蒂怔怔望着那只有一把椅子的空旷画面,仿佛被人用力捅穿了胃一样,痛得她环抱着自己蜷起身子,背靠着墙角缓缓滑坐下来,紧紧抱着膝盖,撕心裂肺地痛哭失声。
“他在哪里?”在老校长的画像们此起彼伏的鼾声中,姗蒂哭着尖声叫道:“求求你们告诉我!西弗勒斯,他在哪里!”
她的画像教授,真的彻底消失了。为了成全她愚蠢的愿望。
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就连走也走得那么悄无声息。
姗蒂悔得痛不欲生。这一刻她恨不得杀了自己。
“我多希望时间能够重来一次……为了换回你,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这种话听听就算了。”一道突兀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地在回荡着哭声的角落里响起。
“我并不认为,在你思路清醒的情况下,你真能做到此刻所说。”
姗蒂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用一种小心翼翼、生怕美梦惊醒的表情看过去。
当看清画框里的人,她整个人如同装上弹簧一样,似离弦的箭般飞身扑到墙上。
“西弗勒斯?噢,梅林保佑!真的是你吗!西弗勒斯!!”
那高瘦的男人正安坐在画框里,用一种近似笑意的表情迎接她的注视。
“我不过是不堪吵闹罢了。你以为我去了哪里?”斯内普挑眉问道。
“我、我以为……我以为你……”姗蒂结结巴巴不能言语,不知该说是羞愧还是惊喜。
西弗勒斯柔和的目光使她奇异般地平静下来。他看上去心情不错,刻着智慧纹路的额头也得以舒展,语气轻快却又显得郑重。
“作为万中无一的有脑格兰芬多,你信守了你的承诺。你没有忘记我,所以我会在这里。”
“而我,西弗勒斯·斯内普,”那令人迷醉的浓重鼻音抑扬顿挫地说道,“我自然会保守我的承诺。”
“你的承诺?”姗蒂喃喃地重复,她其实根本搞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只是贪婪地盯着他,近乎中邪一般迷恋地靠近,手指触上他张合的唇,虔诚地印上一吻。
周围传来阵阵抽气,过多的响声吵醒了为数不少的老校长们,他们有志一同地围观着这对接吻的少女与一张画像,可姗蒂此刻已经不会在意他人的目光了。
经历了如此之多,她的内心渐渐变得强大。她不再是那个受到他人的注视都会感觉到不自然的傻姑娘了,这也令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应该承担更多。
“西弗勒斯,你的承诺,是会一直看着我,保护我吗?”
姗蒂与他头贴着头,甜蜜地问道。哪怕他只是在画框所在的一个平面上,就算他不是真人,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即使他害羞地背过脸,她也能将他的表情一览无遗,无法逃离,不能远去,搞不好把自己的爱人囚|禁在一副画像里,是一个好主意呢。
“你越来越像一名邪恶的女巫了,姗蒂。”旁边的邓布利多忍不住插嘴道。
“谢谢您的赞扬,教授。”姗蒂俏皮地答道,眼珠却一直黏在西弗勒斯的脸上。
画像里的西弗勒斯也久久地注视着她,视线不曾有半分离去,那份专注,就仿佛要将她深深烙印在灵魂的最深处。
“那是当然。我所作出的承诺从不会更改或者收回。”
男人平平淡淡地答道,可这话语背后的深情与郑重,几乎叫人落下泪来。
“我知道的,我知道,你一直是那样……”
姗蒂仿佛回想到什么,心中一酸,“我爱你,西弗勒斯。”
西弗勒斯知道她想到了什么,表情略微不自然了一瞬,他微微仰起头,看似高傲地说道:“我该感谢你,在和那个家伙的柔情蜜意中,还不曾将我遗忘吗。”
这不是一次成功的话题转移,姗蒂的脸色有一瞬的扭曲,略带痛苦地答道:“对不起……也不知为什么,时常会把你忘记,就好像……我不知道……”
纠结的视线触及他深邃的双眸,姗蒂的心里模模糊糊地亮起一线醒悟:“我想你们一起隐瞒了我。为什么会这样,你能告诉我吗?”
西弗勒斯长久地与她对视。
见她的目光毫不犹疑,他方才拖着声音,一字一顿地说:“你真的想要知道?”
姗蒂用力地点点头。在她清亮的眼底看到恳求与坚定,男人那刀削般的薄唇拉开一个奇异的微笑,略带讥讽的声音犹如炸雷般在她心头滚过。
“如果我告诉你,我存在的代价,就是另一个我的消失,你打算怎么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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