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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否认,“是,从我爷爷开始就抗大枪呢,我爸也是部队出来的。”

    那个年代不爱红装爱武装,对一身军绿色格外有亲切和好感,夏阳他爸本身就是军人退伍的,高高兴兴的跟蒋东升聊了好些部队的事儿。末了儿又逗蒋东升道:“你把这红五星扣下来送人,小心回去挨板子哟!”

    “不会!这是上回我去打靶……哦,部队正好有个打靶训练,大家就打了个赌,说要是连中就能赢一个红五星。”蒋东升拿手比划了一个射击的姿势,带着几分得意,“我跟老爷子打赌,三枪赢了这么一个小玩意儿。”

    蒋东升根正苗红,他嘴里的老爷子自然是他爷爷。蒋老爷子是军区里的老首长,进退稳妥,又是开国功臣,可谓在京城跺一跺脚便震三下的人物。蒋老爷子换过几位夫人,可儿子却只有一个,孙子辈也仅有蒋东升和蒋易安两个,算得上人丁单薄。上次去打靶场他带了蒋东升和蒋易安,彩头便是由蒋东升夺了。

    蒋东升对枪械有一种天生的直觉,他从未碰过枪,但是摸到后很快就能上手。这一点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蒋易安无法比拟的,哪怕他比蒋东升多付出十倍的努力,也无法在某些地方追上这个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兄弟,也正是如此,他和他母亲才越发的憎恨这个野小子,想着法儿的排挤他。

    蒋东升对这些身外物看的不重,随手拿来哄夏志飞了,瞧着夏志飞玩的高兴在旁边也哼了几个不成曲的调调。

    夏阳在一边拨弄炭火,一边默默的想心事。蒋东升要找的那个女人,他没有办法帮他找到,记得的也只是蒋东升找到那个女人墓碑的时候,守墓的人说,已经在这儿埋了十年了。

    那年是99年末,也是他拥有最后记忆的时候。夏阳用手抚了抚眉心,额头已经不痛了,但是他还记得子弹穿过时候的灼烧和疼痛。

    “我好像听过苏荷这个人。”夏阳慢吞吞的开口,他转头看着蒋东升。“我听过这个人,她跟你说的差不多,模样也有点像……”

    蒋东升眼睛果然亮起来,他几步过去,坐在夏阳旁边看着他道:“你知道她?她现在在哪儿?”

    “我听学校的老师说起过她,她喜欢看书,也会吹口琴。”夏阳微微垂下眼睛,他说谎的时候眼神总会不自觉的闪躲。

    “对对!就是她!”

    “学校的老师说她去别处找亲戚去了,没说去什么地方。不过苏荷曾经说过她有亲戚在云南,在一个叫石硐的地方,如果过几年有机会,一定会去那里。”十年前才被埋在石硐那片墓地的话,那么蒋夫人会在89年前后将那个女人带到云南石硐,再往前,他便不知道了。蒋东升混的风生水起,最是得意的时候也不曾打听到苏荷一星半点的消息,蒋夫人将这个女人的消息瞒得牢牢的,谁都没有告诉,直到最后蒋东升咬牙帮她儿子坐上那个本属于蒋东升的位置,她才用施舍的语气告诉了蒋东升这个地址。

    夏阳只希望提前十年知道那片墓园的地址,对他有些帮助。

    蒋东升坐在炉火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简易的炉子里火苗舔在炭上劈啪作响,一闪一闪的光映在蒋东升脸上,连他眼睛里也像是跳动了一簇小火苗。

    “夏阳,谢谢你。”蒋东升咧开嘴冲他笑笑,后者却有些别扭的继续用铁签子去拨弄炉子里的炭,僵硬的嗯了一声便不再开口了。

    屋里静了一会,蒋东升在想如何去寻找那个女人,而夏阳在想的是,要如何能赚一点,最起码先凑够蒋东升去云南的路费。蒋东升一身衣服虽然鲜亮,但是过来的路途还是颇费了些周折,一路缺吃少喝,真难为了他这个大少爷。

    夏阳记得蒋东升为他妈妈的心脏病请过多位老专家,还有一位硬是他开车从香山脚下接来的,耍尽了手段求他给夏妈妈治病。夏阳记得这个人对自己的帮助,一直都记得。

    如果可以,最好尽快去一趟县城,趁着时候早,做点小买卖换些钱。夏阳看了炉子旁边修补过的铁皮暖壶一眼,这个家也需要一些钱,换换样子了。

    再遇故人

    夏阳老实在家喝了几天中药,他如今的这个身体瘦小又单薄,还带着点营养不良,就算他一肚子的赚钱主意,身体跟不上也白搭。夏阳耐着性子调养这副病怏怏的身体,除了按时喝药,每天还坚持帮家里挑水,加强锻炼自己。

    但是他太高估这副小身板了,一根扁担和两个铁皮桶担起来就已经有几分吃力,等桶里装满了水后,夏阳咬牙使出吃奶的劲儿才让水桶稍稍离地。

    努力几次,根本挑不起来。

    夏阳性子倔,一整桶挑不动,便从小半桶开始,歪歪斜斜的坚持担水回来。一天三五趟来回,也能把屋里的水缸装满。

    蒋东升跟着夏阳一路出来,瞧见他这么摇摇晃晃的往前走,下一步就要跌倒似的,忙在后面扶了一下,把扁担抢到自己肩膀上,“我来!”

    夏阳刚才担水憋得脸都红了,他力气小,争不过几下便被蒋东升夺走了扁担。

    夏阳没办法,只能跟在蒋东升后面。他瞧着蒋东升挑水的样子熟练,忽然想起蒋东升曾对他说过小时候是跟蒋老爷子住在香山脚下,老人自己弄了块地种些庄稼瓜果,所以蒋东升从小对干农活并不陌生。看着蒋东升在前面大步往前,肩上担着两桶水跟没事儿人似的,夏阳一时又有些羡慕,他要是也有这样大的力气就好了。

    “怎么今天让你来挑水了?”蒋东升把脚步放慢了,让夏阳跟上他,不过没等夏阳回答他又扑哧一下乐了,道:“我说夏阳,你还没这扁担高吧,哈哈!”

    夏阳那几句感谢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瞪了那个冲他挤眉弄眼的家伙一眼,他就知道这混蛋嘴里没一句好话!

    一连几天的锻炼似乎有点效果,至少不再怕外面的寒风刺骨,瞧着脸上也红润了些。夏妈妈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疼的同时,也批准了夏阳可以外出,“你不是一直说想回学校吗?你爸把自行车给你留下了,还给你带了点钱和粮票,你看着用,要是不够就让人捎句话回来妈再给你送去。”

    夏阳应了一声,接过钱来装好,一小卷的毛票,还有少得可怜的几张粮票,这就是这个家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

    “还有这个,你爸给你买的课本,找了好久才凑齐了,你看看对不?”夏妈妈嘴角露出一个笑,拿出几本书一一放进夏阳随身斜跨的书包里,“剩下的钱买了点白纸,我给你做了几个新本子。”

    夏阳觉得书包里的分量沉甸甸的,他爸给他找齐的那几本课本,还有他妈亲手给裁切好了用粗线缝制的本子,都是一份儿让他珍惜不已的亲情。他被这份亲情捂得热乎乎的,低下头看着夏妈妈细心给他整理好书包背带,又给他把厚围巾系紧了些,那双温暖的手上还带着些粗糙的老茧,看得夏阳忍不住微微心酸。

    “妈,你等我回来。”夏阳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保证什么。

    蒋东升在旁边看着夏阳收拾好东西,自发自觉的跟着一起出了门,笑道:“听说雷达部队就在学校附近?正好,我跟夏阳一路走吧,我去那边打个电话,跟家里报个平安。”

    夏妈妈一听自然是答应的,路上有个人跟夏阳一起,她也放心。只是蒋东升的棉大衣在落水的时候就被他挣脱开沉进了河里,只剩下贴身穿着的小皮夹克,这玩意儿好看不御寒,最后还是在外面裹上了夏阳他爸的那件旧棉袄。

    蒋东升照顾夏阳,骑车带着他。夏阳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斜跨着一个军绿书包,扶着坐稳了,他书包里装的书多,压在腿上怪沉。蒋东升车子骑得快,泥土路面不好,有个坑什么的就吭哧颠一下,震得夏阳屁股疼。

    刚走了小半段,夏阳就主动伸手抱紧了蒋东升的腰,寒风呼呼的吹,就这样他还能听见蒋东升在笑。

    “喂,夏阳,你再抱紧点,前面还有一个大坑啊!”

    夏阳伸手再搂得紧了些,贴在他后背上,但是过了好一会也没感觉到颠簸,倒是听见蒋东升在前面嘀咕了一句“真暖和”之类的。夏阳用头在他背上撞了一下,但是也没再松开手。

    夏阳在家养病的这几天已经初步有了打算,他想从学校请几天假,去倒卖些什么。他现在对外面的情况记不太清楚,但是无论卖什么都能赚钱,这一点毋庸置疑。学校里有报栏,人也多,能打听到不少消息。他成绩拔尖,老师对他的印象好,说是请假回家养病也是信的——学校离着家里十几里路,老师也没有闲工夫跑那么远去查问。

    夏阳活了两世,当年便是顺利考上的京师大学,要不然也不会有那样一份天之骄子的傲气。再活一世,学过的知识并没有丢,还有那份见识,比别人自然多了许多优势。夏阳默默算了一下时间,他上一世是16岁便读了大学,这次他想推迟两年。

    少年成名,只不过是多了一份光环,别人高看一眼罢了,反倒是推迟两年,趁着知道过去的历史,在最能赚钱的初期给家人创造一个好的环境。等到那时,他手里有些钱,也好去京城再置办一番,那时就能带着夏妈妈去治病了……

    夏阳默默的想着,到了学校也没察觉,被蒋东升一个刹车直直撞到他背上去,鼻子磕了一下疼得哎哟一声。

    蒋东升歪了歪车子让他下来,用手扒拉开他的围脖往里瞧,没等碰着就被夏阳一爪子拍开了,“我没事……”说的瓮声瓮气的。

    蒋东升不信,半带了调笑似的非要看一眼,“我瞧着好像是哭了,夏阳你让哥看一眼,是不是鼻子碰歪了,嗯?”

    两人正闹着,对面站着看了半天的人忽然开口了,声音有点怯懦,但还算坚定,“夏阳,是你吗?你前几天怎么一直都没来上学?”

    夏阳身体僵硬了一下,这也是他推迟两年读书的原因之一,他在学校里还有不想面对的人,这个人就是陈书青。

    陈书青比夏阳大几岁,这会儿也还是个青涩少年,留着短短的头发,带着个厚酒瓶儿似的断腿眼镜,一身藏蓝色厚棉衣上还有两块补丁,正抱着课本在门口看着夏阳。他见夏阳看向自己,有些腼腆的笑笑道:“我去问过你们班的同学,他们都不知道,我还以为你生病了,正想抽空去你家看你给你送笔记过去……”

    夏阳戴着厚围脖,这会儿唯一露出来的一双眼睛也垂下了大半,爱答不理道:“我是病了,不过现在好了,不劳烦你跑一趟。”

    他知道陈书青这个人性格一向温和,老好人似的没有脾气,他往常同他关系最是要好。但也正是这个他最信任的朋友在最后骗了他——若不是陈书青,他也不可能轻易的应约出来,更不可能被蒋易安囚禁,挨了那颗枪子儿。

    陈书青还想说什么,但是看到夏阳恹恹地并不太搭理他,又有些尴尬的退了回去。他想不太明白为什么几天不见,夏阳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那,那我改天再过来……”

    “陈书青,你等一下。”夏阳喊住他,把军绿挎包里的那几本书拿出来一股脑的塞给他。“这是我之前借你的书,我不看了,还给你。”

    陈书青愣了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夏阳就大步离开了。他诺诺的喊了夏阳一声,一时不知道自己怎么惹到了这个最要好的朋友。他比夏阳年长,又是家中独子,一向是把夏阳当成了最疼爱的弟弟对待,他瞧着夏阳毫不犹豫的离开,又看到那个不知道哪儿来的男孩跟在夏阳身后,俯下身在夏阳耳边嘀嘀咕咕,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蒋东升在夏阳耳朵边上没说好话,正嘀咕着要帮夏阳出头,“哎,那个书呆子是不是在学校老缠着你、欺负你了?我去帮你教训他,保管让他不敢再招惹你!”

    夏阳闷头走路,不吭声。

    蒋东升扭头就往回走,却被夏阳一把抓住了。夏阳沉默了好一会才道:“别去,他没招惹我,我只是不太想见到他。过几天就放假了,也遇不到几次,没事的。”

    蒋东升半信半疑,瞧着夏阳还是闷闷不乐的,伸手在他头上揉搓了一把,把个棉帽子都揉歪了,“以后有事儿跟我说,你家救了我,你就当我是你亲哥。”

    “嗯。”

    夏阳去教室,蒋东升也跟去看了一眼。他们来的时候正好是课间休息,教室里的人都跑出去活动了,只剩下几张空荡荡的破木头桌子,连在一起的板凳也有些破旧,最前面的墙壁上用黑水泥抹出来一块简陋的黑板,它上面贴着几句毛主义语录,红底黑字的看着格外醒目。只是黑板用的时间久了,有的地方已经发灰白色,像是擦不掉的粉笔印子堆积在那似的。

    蒋东升对这个砖瓦房的教室没多大兴趣,倒是教室后面的那块同样简陋的黑板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班级的黑板报,上面有一段抄写字体清秀,虽然还有些刻意的加重笔画,但是跟旁边那些字一对比就高下立见了。

    蒋东升一眼就瞧出这段字出自夏阳的手笔,但是他奇怪的是,怎么这跟夏阳在家里的时候写的差别这么大?夏阳在家里教育夏志飞的时候,蒋东升是在旁边瞧着的,那笔字潇洒俊逸,早就脱了这股稚嫩之气。

    夏阳把书包放下,等旁边的同学回来之后,问他借了笔记来抄写。蒋东升看了一会夏阳抄笔记,便跟他说了一声,准备跑去后面的雷达部队借电话打给家里。

    夏阳抬起头来,看着蒋东升道:“你骑车去吧,雷达部队在后面,还是有点儿远,中午吃饭的时候最好赶回来,学校里过了点儿不开火,只能吃凉的。”

    蒋东升应了一声:“行,我知道了。你先忙,我等中午放学了再来找你。”

    离着学校不远有一个雷达部队驻扎,号称是一个连,实际也就是十几个人,这会儿连长带着人去野外训练了,只剩下三个人的班驻在那儿,部队的小连长出去之后,留下的最高负责人就是系着围裙的司务长兼炊事员。

    蒋东升骑着二八自行车颠颠儿的去了雷达部队,门口连个站岗的都没有,直接就骑进去了。他到的时候,司务长正跟小战士在下陆战棋,另外一个小战士负责当裁判,一脸严肃的观察战局。

    蒋东升使劲一按车铃铛,当啷当啷的吓了他们一跳!司务长先是想捂棋盘,抬头瞧见是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又松了口气,忙先把蹭歪的几个棋子恢复原样,“别乱动啊,刚才放在什么位置我可记得的……哎,我说同学,你来我们这有什么事儿吗?”他们离着学校近,时常有学生晚自习前跑来看会电视,对学生也熟了。

    蒋东升笑笑,道:“我想借您这儿打个电话,成吗?”

    雷达部队因为任务要求,装了内线和外线俩电话,以前也有学生跑来借电话使过,司务长心善,瞧着他们实在着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答应了。反正他们这地方实在小的可怜,上级查也查不到这里嘛。

    司务长唯一的嗜好就是下个陆战棋,是个棋疯子,下起来就有点挪不开脚步,他看了一眼正杀到关键时刻的棋盘,对旁边的小兵道:“哎,小孙,你带这位同学去打电话吧!”

    旁边帮着裁判的小兵起身带着蒋东升进去了,刚拿过那个外线的,就被蒋东升摇头拒绝了,“不用,我打内线的。”

    蒋东升拨了一串号码过去,接线员一转再转,直转到北京军区,旁边带蒋东升进来的那个小兵肃然起敬,那可是北京啊!

    蒋东升终于把最后一关也拨通了,“喂,帮我转xxx,找张参谋。”

    费了半天功夫终于通上话了,但是蒋东升报出建林镇的地址让张参谋过来接他的时候,对方却支支吾吾的拒绝了。

    “首长这次很生气,发了好大的火,连杯子都砸了……”张参谋有些为难,犹豫了下,还是把实话告诉了蒋东升。“首长说,说您有本事自己跑出去,就凭自己的本事回来,要是我们谁敢去接,全都背处分。”

    张参谋又解释了几句,似乎有些不太方便,说了声抱歉就挂了。

    蒋东升听着电话里嘟嘟的盲音,嘴角勉强扯了个笑,啪的一声把话筒扣上。好,真好,他敢保证蒋易安母子没少挑事儿,这么多年他爸的态度由愧疚到漠视,再到现在一听到他来找那个女人就恼羞成怒,全都是拜那对母子所赐。

    凭他自己的本事回去?好啊,那就瞧瞧,到底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找个帮手

    蒋东升回不去了,他阴沉着脸骑车去了夏阳他们学校,一路上想了一圈儿能用得上的人。

    他在京城还是有些小兄弟能照应一下,但是隔着这么远,那伙人也鞭长莫及,帮不上多少忙。来的时候身上带了些钱,不过都在那个棉大衣里,掉进河里的时候棉大衣吃水差点带着他堕下去,使了好大力气才挣脱开,钱也就跟着沉进河底去了。他身上带着的东西也就这身衣服,还有一串家门的钥匙。

    蒋东升想起那个家,脸色更差了。

    他心情不好,骑着车子转悠了一会才让心情平静下来,到了的时候正好学校在分饭。值日生抬了几个粗瓷大盆出来,里面装的菜清汤寡水,菜色分甲乙丙三样,最好的甲菜里也不过多了点肥肉片儿在上头,泛起一点油花儿。夏阳打了盐水煮白菜,分菜的值日生是陈书青,给夏阳打菜的时候多看了他几眼,想跟他点话,但是夏阳一偏头就走了。

    蒋东升把自行车停在学校院子里,到教室来找夏阳。夏阳把饭缸子放在课桌上,掏出几张饭票给他,“我刚多换了点饭票,也跟老师说了,今天你在学校吃饭……”

    蒋东升摇摇头,蔫蔫儿的道:“不用了,我凑合跟你吃点就成。”

    夏阳知道他的饭量,这么点东西肯定不够他们俩吃,想了想还是出去给他多买了两个黄面馍。

    这个黄面馍是普通学生常吃的,那几个白面馒头只有少数家庭好的学生还有老师会买,夏阳兜里的钱有限,想着蒋东升也不挑嘴就给他买了普通的。临走的时候瞧见笸箩里还剩下几个高粱面黑饼子,那是最便宜的,粗糙难咽,也不顶饿,吃它的同学也是少数。留下分饭的陈书青弯腰拿那几个黑饼子,放进自己饭缸子里,他脸上表情自然,一贯的温和。

    夏阳脚步停了下,转身进了教室。他跟陈书青一起长大,知道他家里困难,也知道他自尊自爱,满腹才华。可夏阳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个老实巴交的家伙为什么在最后会出卖他。

    夏阳在心里是在乎陈书青这个朋友的,正因为在乎,也才格外多了几分怨恨。

    中午吃饭的人多,大家都挤在教室里取暖,蒋东升和夏阳挤在一个位置上,他原本以为会很快就得到家里的消息,也没什么准备。这会儿没有碗筷,就用了夏阳的。他不嫌弃夏阳,夏阳却不乐意用他使过的筷子,被蒋东升硬塞了一嘴盐水白菜。

    夏阳瞪了他一眼,舍不得那口得之不易的食物,还是吃下去了,蒋东升似乎心情好了点,脸上带了点笑意。

    蒋东升跟夏阳说了下自己的情况,拿手托着脑袋看着夏阳道:“我还得在你家多住几天,没准儿得留到过年。”

    夏阳哦了一声,慢吞吞吃东西,“那就留下,夏志飞挺喜欢跟你玩儿的。”

    蒋东升笑笑,他觉得眼前这个别别扭扭的夏阳也挺喜欢他的。

    夏阳原本打算晚自习的时候请假就去附近的姥爷家里,但是学校的老师来通知学生们,说是天气不好,今天晚上可能会有大雪,让大家留在学校别出去。

    夏阳留下,蒋东升自然也跟着住到了男生宿舍里,和夏阳打通铺。

    学校里男生宿舍条件差,两间砖瓦房子打通了做宿舍,高年级男生在外屋,低年级男生在里屋,睡大通铺。所谓的床铺也不过是用砖头木板垫起来的简陋床,铺在上面的是学生们自己从家带来的铺盖。幸好现在是冬天,没有蚊虫什么的,要不然更难熬。

    夏阳年纪虽然小,但是初二的高年级生,跟着睡在了外屋。他这一间房里硬是睡了十几个男孩,窗外寒风呼啸,仿佛连屋里阴冷的霉味也都吹了起来。

    夏阳的床铺靠墙,原本旁边睡着的是陈书青,这会儿蒋东升挤在中间,倒也少了几分尴尬。夏阳背过身面对着墙壁,闭上眼睛安心睡觉,也不管背后那两双盯着他的眼睛。

    陈书青欲言又止,默默的看了夏阳一会,叹了口气也翻身睡了。

    蒋东升却是有些不适应,他挤在夏阳的铺位上,屋里的那些男生们睡觉打呼噜砸吧嘴,几双踩得发旧的灯芯绒棉鞋就放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这些都让蒋大少直皱眉头,使劲向夏阳那边靠。

    夏阳被他挤得差点贴到墙上去,压低了声音道:“你别再过来了……”

    蒋东升哪里肯听,这一屋子臭烘烘的,也就夏阳身上还是香的,又在被窝里扭着贴上去,手都摸到人家小肚子上。夏阳冷得一哆嗦,几乎要发起火来,“蒋东升你干什么,别闹了!”

    蒋东升这一贴近了才发觉,夏阳身上真是香的。他把鼻子凑到夏阳脸上,嗅了两下,像只大狼狗似的,“哎,夏阳,你脸上擦了什么,好香啊……”

    夏阳恼了,用胳膊肘使劲往后杵了他两下,“胡说什么!”

    背后那个皮粗肉厚,被打了也不当回事儿,反手握住夏阳那双不老实的爪子,把脑袋埋进他颈窝里,深深的吸了口气,还在那嘟囔:“哪儿胡说了啊,就是有股甜丝丝的味道么。”

    夏阳想起来了,他出门的时候夏妈妈怕他被风吹皴了脸,的确是给抹了好些蛤喇油。

    蛤喇油便宜,用透明的塑料纸包了跟糖块似的,才卖一毛钱,耐用又香,一般人家冬天都用这个。这玩意儿雪白一块,长得像糖,闻起来味道也有点像,夏志飞小的时候嘴馋还差点给吃了。

    蒋东升缠得黏糊,气得夏阳在被窝里踹了他一脚。旁边睡着的人有点闹情绪,陈书青重重翻了个身,咳了一声。挨着墙的那两位终于有点自觉,不再做小动作。

    夏阳白天上午文化课,下午劳动课,也累了,略微反抗了下便在蒋东升怀里睡去。宿舍里阴冷透风,也幸亏蒋东升像个热火炉子似的,有他贴着还暖和些。夏阳缩在墙角里,蒋东升半覆在他身上,两个人贴的亲密,睡得香甜。

    陈书青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到的正是这样的一副画面,他系着扣子的手也慢了半拍,一时心里有些闷闷的。他跟夏阳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夏阳可从不跟人这么亲密,哪怕是有的时候学校太冷了,也只是跟大家一起堆着被子挤挤罢了,哪里曾跟人这样窝在一起过?

    大概是被压得久了,夏阳在被窝里微微动了下,睁开眼睛,不过在看到站在他床前的陈书青之后,又很快扭过头去,这一下正好躲进了蒋东升的怀里。那臭小子睡得迷迷糊糊下意识的搂紧了夏阳,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句什么,鼻尖都恨不得贴到夏阳脸上去了。

    这在陈青书眼里,就像是夏阳主动扑进对方怀里一般,他看到包裹着两个人的被子抖了几下,像是挣扎了一会又安静下去。

    陈书青一口气憋在胸口,心脏不争气的狂跳起来,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样,心里酸的瑟的乱糟糟混成一团。往常夏阳跟大家都淡淡的,他也从未留意,但是现在不同了,他从未想过夏阳会跟人这样腻在一起。

    早上起来有早自习,先上课后吃饭,男孩们火气旺,爬起来用带着冰碴子的水洗把脸就往教室去了,也有懒的,只洗洗眼睛,嘟囔着能睁开看书就成。

    夏阳等陈书青走了之后,也起来了,蒋东升磨磨唧唧的还想眯一会,伸出手去抓夏阳的脚腕,刚碰着就被夏阳不轻不重的踢了一脚。夏阳衣服已经穿整齐了,看了外面一眼,昨天半夜下了场雪,路上更难走了。

    “我跟老师请了假,这几天要去我姥爷那边住,就不回家了。你要是想回去,我可以……”

    蒋东升打了个哈欠,问道:“你去你姥爷家干嘛?”

    夏阳也没瞒着他,“我去赚钱。”

    蒋东升乐了,套上衣服起来,道:“巧了,我最近也缺钱,你带上我呗!”他举起胳膊,像是展示似的给夏阳看,“我比你有力气,你扛不动的我帮你就是,到时候给我五十块钱,我回家当路费。”

    五十块钱在当时是一个大数目,一般人家一年也就能有二百块钱左右的收入,夏阳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他要做的事儿肯定能赚钱,但是他一个人去做,恐怕还真没那个力气,有个帮手也是好的。况且他赚钱本就是想拿给蒋东升当路费,那家伙瞧着高瘦的个儿,但是上手去摸,可都是一身腱子肉,有力气的很,不好好利用太浪费了!

    夏阳看了蒋东升的胳膊一眼,点头道:“好,我带你一个,但是你必须得听我的。”他有点儿嫉妒了,要是他也跟蒋东升似的这么有力气,不,哪怕是有一半的力气也好,做事情可就方便多了。

    去夏阳姥爷家的路并不远,平日里骑自行车半个钟头也就到了,但是现在下了雪,路上走走停停的,用了一个多小时才到。

    卖瓜子

    夏阳姥爷名叫曾铭德,曾家几代开办学堂,曾老爷子本人更是当时翰林家的孙子。早些年形势紧张,翰林老爷只来得及带了大儿子逃去新加坡,后面一大家子走的走,散的散,渐渐败落了。

    曾老爷子少年时也有几分薄名,但是那个动荡年代里说错了话,得罪了人,被扣上臭老九的帽子还关了牛棚,加上家庭出身,子女都被分到了“黑五类”里,很是受了不少折磨。

    幸而老爷子家几世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新调来的地方官是他的一个学生,给通融了下放到乡下,曾家人几经辗转,最终来到了建林镇落户安家。

    曾老爷子现在鳏居,老伴儿去世的早,唯一的女儿也嫁了人,平日里就自己一个人住着。日子虽然困难,但是有外孙夏阳常来看望倒也能苦中作乐。

    “姥爷!”夏阳在门口拍了拍外院的木板门,打下不少雪沫子。“姥爷,你在家吗,我是夏阳!”

    老头早在听见第一声喊的时候,就趿拉着鞋跑出来了,瞧见夏阳站在门口当真是又惊又喜,几下把院门打开,道:“快进来快进来,你怎么来啦?外面雪这么大,冻着了吧,哎哟,这手都冰凉的……!”

    夏阳看着他姥爷跟从前似的,抓着他的手嘘寒问暖,眨了眨眼睛露出个笑来,“不冷,我骑车从学校过来的,快着呢!”

    曾老爷子看了夏阳的棉鞋一眼,心疼道:“鞋底儿都湿透了!”老爷子疼惜了半天才顺着夏阳的棉鞋看到了后面站着的蒋东升,眨巴着眼看了一会,回头问夏阳:“怎么书青一下长这么高了?模样也跟以前不太像,有些……唔。”老爷子心善,没好意思说这孩子长得匪气。

    夏阳在院子里使劲跺了跺脚,把雪抖掉才跟着老人进屋,“他叫蒋东升,是我爸从冰沟子里捡来的,不是陈书青。”

    曾老爷子点点头,哦了一声,他也觉得不像一个人,他记得夏阳那个同学斯斯文文的,跟这个裹着旧棉袄的男孩是不太像。

    蒋东升把自行车放好,顺便瞧了一眼这个小院子,这里是跟别处有点不同。院子内放着两口大水缸,一个没破,用来腌制萝卜咸菜;一个破了半边缸壁,就歪歪斜斜的倚在墙角养上了梅花。半截灰瓦护住了那棵枯瘦的小梅树,也不知道老爷子从哪里淘换来的。

    如今正是冬天,梅树营养不良的枝子在寒风中颤颤巍巍的伸出些,上头竟然还有了几朵嫣红的花苞。梅树,破水缸,皑皑白雪,映衬着倒也有几分意思。

    可是再好的景儿也不能当饭吃,蒋东升一进屋闻见那小炉子上烤着的几个土豆,肚子就咕噜噜的叫起来。他昨天没吃多少东西,早上更是赶了一个多小时的路,在学校食堂里吃的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干净了。

    曾老爷子听见也乐了,“你们一路过来饿了吧?先吃点土豆垫垫肚子,我给你们弄点东西吃。”

    蒋东升难得脸红了,“不用,不用,这太麻烦您了……”

    曾老爷子拿过两个小板凳来让他们坐下烤火,笑呵呵的就出去准备了。他这里少有人来,平时除了夏阳和偶尔过来学习俄语的陈书青,再没旁人,对夏阳带来的小同学也就格外热情。

    夏阳坐在小凳子上围着火炉子烤火,蒋东升跟着坐在一边,他瞅了蒋东升一眼,从炉子上拿起一块土豆,剥了皮递给蒋东升,“吃吧。”

    蒋东升揉了揉肚子,有点不好意思,但看着夏阳一直举着不放,也就拿过来吃了,就是脸上有点红。

    夏阳眼神有点奇怪的看着他,道:“你还会脸红啊。”

    蒋东升哼了一声,嘟囔道:“我也不是谁家的饭都白吃的好不好,哪里有一进门就把别人家的饭吃了的啊……”北方天冷,有的时候烤几个土豆就算是一顿饭,蒋东升也吃过些苦头,对到手的食物吃得都很仔细,一口都不浪费。

    夏阳也拿了一块小的剥开皮吃,他前些天喝中药喝得有些食欲不振,就算是小块的也还是剩下了一口。

    夏阳看着手上的食物叹了口气,这年头认人都吃不饱,他能吃上这些已经不错了,可怪就怪他这个娇贵的胃,恐怕再也不允许塞进去一丁点,现在已经开始范酸水了……他有些想念大米粥,哪怕是蒋东升当年亲自下厨煮糊了的那一碗。

    蒋东升凑过去咬住夏阳手上的那口土豆,三两下就吃掉了,“你怎么跟个大少爷似的。”

    夏阳瞪了他一眼,他们两个里蒋东升才是大少爷!每天晚上非得人陪着才睡,早上起不来,好几次都是他给拿毛巾擦的脸,除了一身的力气和不挑嘴,真不知道还有什么优点!

    蒋东升吃了几个土豆,肚子里有几分饱了,伸出手去在炉子上烤火,舒服地直哼哼歌儿。他一向是个乐观容易满足的人,吃饱穿暖,便能自得其乐。

    夏阳姥爷给他们两个一人煮了一个鸡蛋,瞧着两个人分吃了,满脸的笑意。他也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这个能款待外孙了。他瞧着那个叫蒋东升的男孩捏开夏阳的嘴,把自己手里的蛋黄也硬塞进夏阳嘴里,强迫夏阳吃下去,他家乖外孙被噎得脸通红,最后踢了那男孩一脚。

    曾老爷子觉得很有趣,他还从未见过夏阳跟人这么玩闹过。

    夏阳喝了点热水,肚子里吃饱了,身上也暖和过来,便向姥爷提起这次来的目的,“我想借点钱,过两天就还给您。”

    曾老爷子从身上口袋里摸了一遍,像是想起什么,皱着眉头追问道:“是不是家里出事了?你妈妈又病了是不是?”

    夏阳忙跟他解释,“不是不是,我妈好着呢,我爸把今年冬天修河道的活儿都包了,我妈就在家养着,也没再病了。”

    “那这是……?”

    “是我自己要用,姥爷你信我一回,用不了几天就还给你的。”夏阳不太会编借口,干脆就直说了。“我从学校报栏上看到消息,允许做小本生意了,学校里现在每天都要劳动,也学不到什么……所以我就请假出来,想在您这儿多住几天,买卖点零碎东西。”

    曾老爷子并不是迂腐的人,他人生大起大落,对这些事儿看的很透,并不反感经商,只是有些在意夏阳的身体,“你的病才刚养好,大冬天的出去,能行吗?”

    夏阳拍了拍旁边的蒋东升,像是在展示一头身体结实的小牛犊:“您放心,我找了人来帮我呢!”

    曾老爷子知道自己的外孙有多优秀,也知道这孩子有多固执,这次恐怕不答应也不行了,叹了口气道:“你呀,打小儿主意多,罢了,我也管不了了。不过有一条咱们得说好,绝对不能累病了,啊。”

    夏阳笑着答应了一声,他就知道,老爷子疼他又开明,这事儿求他十有八.九得成。可等曾老爷子把小手帕子里裹着的钱拿出来全都交给他的时候,夏阳还是愣了,里面是八十二块钱。

    “这,这太多了……”夏阳有些不知所措,他原本想着能借到十块钱便算好的了,没想到他姥爷会拿了这么些。

    “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嘛,这些钱原本也是给你预备下的,你前几天生病可是把我吓坏喽!”曾老爷子笑眯眯道。“我一个孤老头子平日里也用不了多少,再说了,现在每月还有点工资,够用了。”

    年初的时候北边来了消息,曾老爷子终于平反了,老爷子高兴的不行,把生日都改成了平反的日期:2月25号。他原先是校长,如今身体不好了,便辞了那边的邀请不再过去,每月也有些退休工资领着,这些钱怕是从那个时候起就一直省吃俭用的攒下来的。

    曾老爷子瞧着夏阳高兴,自己也跟着高兴,问道:“夏阳,你打算做什么小买卖?”

    这个也是蒋东升感兴趣的,忙抬起头来听,夏阳一直不告诉他怎么赚钱,不过他猜着是些苦力活,已经做好了搬箱子抗木头的准备。夏阳那小身板怕是扛不动多少东西,他力气大,替他做了就是。

    夏阳把钱贴身放好,严肃道:“我要卖瓜子。”

    曾老爷子和蒋东升一时愕然,“卖瓜子?”

    夏阳点点头,这个是他早就想好了的。学校和附近的一个油矿井上经常会放电影,上一世的时候他记得是去上大学的那年,开始有人卖瓜子,用小茶碗装着卖,一碗一碗的很是红火。这个本钱小,收的又是现钱,最划算不过。

    蒋东升箱子没搬成,被夏阳一路指挥着来到了供销社。

    供销社离着夏阳姥爷家五里路,是整个建林镇唯一的一个供销社点,负责卖些东西,也收购农民手里的农副产品。里面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种子化肥,也有火柴肥皂脸盆什么的,架子上还摆着几双儿童棉鞋,用很长的一道木柜台隔开,售货员站在柜台后面一脸的不耐烦。

    大概是一场雪的关系,今天来的人并不多,夏阳和蒋东升进来的时候只有几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在里面买农活器具,大概多问了几句,被售货员训斥了,摸着鼻子憨笑着退了回去。

    夏阳挨个柜台前都看了一遍,跟小时候的记忆不太一样,现在看来供销社里卖的东西又少又简陋,有的还有配额制,没有票买不到。夏阳仔细算了手头上的资金,来的时候夏妈妈给他凑了两元七角钱的现金,姥爷又借给了他八十二元钱,可谓是笔巨款了。

    夏阳沉住气,也没开口问价格,就在供销社里等。与其挨家挨户的去问哪里有瓜子,还不如在这个收购点守株待兔的等着。

    蒋东升在屋里有些热了,便把那件旧棉袄脱下来,身上的皮夹克顿时吸引了那几个售货员的目光。当时哪里会有这样一件神奇的外套,布都是黑白灰为主的洋布土布,再者就是深色的咔叽布,这件与众不同的衣服简直让大家把眼睛都黏在了蒋东升身上。

    夏阳本来就怕那些售货员嫌他们不买东西赶他们出去,瞧见她们看蒋东升,立刻把他推了出去,用眼神示意蒋东升多聊一会。蒋东升看了夏阳一眼,狠狠揉了他脑袋一下,还是过去了。

    蒋东升随意指了几个东西问了下价格,受到的服务态度出奇的好,有大胆的售货员过来跟他搭了几句话,在听到蒋东升来自外面的大城市,立刻迫不及待的追问起来。

    蒋东升人长得精神,个头又高,配上这身衣服还真是挺帅气,那几个售货员姑娘也不过十七八岁,正是最羡慕外面的年纪,不免多看了几眼。她们羡慕的听着蒋东升说外面的事情,被他几句话哄得花枝乱颤,咯咯笑起来。

    夏阳一直盯着门口,在看到一个老太太挎着个竹木篮子进来之后,眼睛顿时亮了。

    老太太是一双小脚,大雪天走路更是艰难,颤颤巍巍的进来在收购的那一个柜台道:“姑娘,麻烦问下,你们这儿要葵花头吗?”

    售货员似乎跟蒋东升聊的挺开心,这会儿心情也不错,态度好了许多,但是计划之外的东西她们也不会要的,“大娘,我们这儿不收,您都来问了两遍了,就算天天来上级不批准我们也不能要呀!”

    老太太叹了口气,扒拉了几下篮子里的几盘大葵花,又低头迈着小步走出供销社。

    夏阳立刻跟着一起出去了,他要的就是这个,现在还没有现成的瓜子卖,只有这样自己家院子里种的葵花头,把上面的葵花籽儿搓下来再炒熟了,就能拿去看电影的地方卖了。

    炒瓜子

    夏阳跟着老太太出去,快走了几步追上她,道:“大娘,你手上的葵花籽儿还有多少?卖给我行不行?”

    老太太停下来,她看了看夏阳,有些迟疑道:“篮子里有五六个葵花头,家里还有一些……你家大人让你来买的吗?”夏阳长得矮小,在她眼里还是个半大的娃娃,说话做不得准的。

    “是,我家大人让来买的。”夏阳接过老太太手里的竹篮子,扶着她走,“您带我回去看看行吗?我想多买点,如果跟您这篮子里的一样籽儿大的话,我就都要了。”

    老太太有些吃惊的看着夏阳,在看到夏阳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之后,不喜反忧起来,“小同学,你是不是想吃瓜子儿啦,你把这盘拿去吃吧,反正也卖不到什么钱……可千万不能拿家里的钱胡花啊。”那年头民风淳朴,乡里乡亲的都不宽裕,花钱买这么多葵花籽这种事儿被家里大人知道肯定要挨一顿巴掌,老太太有点替夏阳担心。

    夏阳接过老太太手里的竹篮子,扶着她走,笑道::“您放心吧,我姥爷让我来买的。”

    老太太家里的葵花籽儿已经用手搓下粒子,装在一个布口袋里,足有五十多斤。里面的瓜子籽粒饱满,保存的也很好,没一点虫子眼儿。夏阳用手从里面抓了几个看了,很是满意,老太太要价也不高,按去年供销社的那个价格两毛一斤卖,称出来总共十元钱,夏阳当下就要全买了。

    老太太拿着那十元钱一脸的担心,一叠声儿的问道:“你家大人真让?真没事儿?”

    “您就放心卖给我吧,没准这些还不够呢!”夏阳把那个布袋子背起来试了试,还成,勉强能扛动。“大娘,我过几天再来把口袋还给您,这个先借给我用用。”

    老太太自然是同意了,她颠着小脚进屋里去找了几个掰开的葵花头,想来是自家留着吃的,也一起塞给了夏阳算是送他的。老太太一路送夏阳到门口,嘱咐他路上小心,末了儿还是加了一句,道:“要是你家大人不乐意了,你就给我送回来,我把钱还给你,啊。”

    夏阳笑着答应了,跟老太太告别,背着那沉甸甸的口袋往回走,他还得去一趟供销社,蒋东升还在里面呢!

    蒋东升站在供销社门口黑着脸等夏阳,他在那边刚说了几句话,一扭头夏阳就不见了。外面的天气有些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蒋东升的脸色也越来越不好了,等了半天才瞅见街角尽头来了个背着口袋的小个子,可不就是夏阳!

    蒋东升几步过去,原本满肚子的怨气在看到夏阳那上挑的嘴角之后,也散了个干净。老实说,他还从没见过夏阳笑,这个人平日里冷冷清清的,脸是长得白玉似的好看,但也跟玉似的冰冷,头一回看到他这样笑眯眯的模样,像是一只偷吃了小鱼儿的猫崽子,眼角眉梢都透露着一丝窃喜的味道,就差舔舔爪子喵呜一声了。

    蒋东升把夏阳背着的大口袋接过来扛到肩膀上,看着夏阳小脸红扑扑的,心里也不知怎么跟着高兴起来,但是嘴上依旧不饶人,道:“喂,你上哪儿去了啊,我在这里等了半天,喝了一肚子冷风……”

    夏阳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进去等,里面多暖和。”

    蒋东升正把那袋子瓜子绑到车座后面,听见夏阳说立刻单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耸了耸脖子道:“你饶了我吧,里面那些女的叽叽喳喳的简直要吵死人,我跟她们说了一会话,耳朵到现在还嗡嗡响。”蒋东升挖了挖耳朵,一脸的不乐意,他看了夏阳一眼还在委屈呢,“你走的时候怎么都不叫我一声啊?”

    夏阳被他拖着长音的委屈声逗笑了,拍了拍他肩膀跟他做了保证,“下回我一定喊上你。”手下的触感很结实,隔着一层旧棉袄也能摸到蒋东升胳膊上那层硬邦邦的腱子肉,不用真是太浪费了。

    蒋东升哼哼了一声,算是满意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卷钞票交给夏阳,道:“这个给你,算是我出的一份儿钱。”

    钞票的面额不大,但是加起来也有十五元三角钱,夏阳有点错愕,他当初可是扒光了给蒋东升擦身子的,这家伙身上没有一分钱的啊。

    蒋东升咧嘴笑了,道:“我把那件皮夹克卖了,正好给你凑了个整数。”那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早几天就觉得在夏阳家白吃白喝的有些过意不去,现在正好用它筹点钱帮帮夏阳。

    夏阳闷不吭声的把钱揣进兜里,他手头上凑了整一百元钱,蒋东升这家伙到底还是横插了一脚,他们中间的糊涂账算也算不清。

    炒瓜子是一个技术活,也是力气活儿,夏阳在他姥爷家里支了口大铁锅试着炒了一点。那时候每到过年,都是村里人自己炒点花生瓜子吃,是稀罕的零食,夏阳见过别人炒,但是自己并没有尝试过。

    铁锅里放了砂子,从簸箕里倒了一些瓜子进去,夏阳凭着记忆又放了一点盐,站在大铁锅前面翻炒开来。他脖子上围了条围巾,拉高了些,把鼻子嘴巴也遮住,算是挡挡灰尘,但就是这样也把个眼睛熏得泛红流泪。

    夏阳集中精神努力掌握火候,若是炒糊了便要损失几角钱,他现在一分钱都要掰开仔细花,一点都不能浪费。铁锅里的砂子均匀受热,瓜子也在里面慢慢炒出了香味儿,夏阳瞧着差不多了,利落地将瓜子出锅。把炒熟的瓜子挑出些来拿给姥爷和蒋东升,夏阳自己也嗑了几颗,第一次尝试还算不错,没有炒糊。

    蒋东升一贯的不挑嘴,吃什么都说好,夏阳姥爷口味偏淡,这样略微有点盐味儿的也挺合他胃口,砸吧了下嘴道:“不错,挺香的。对了,你让我打听的事儿我给你问到了,明天晚上就有电影队过来放电影,就在东头的场院里。”

    夏阳心里有了底,他瞅了一眼收来的五十几斤瓜子,在心里盘算了下,铁锅里最多一次炒五斤瓜子,这么一口袋加把劲儿半晚上就能炒出来,再晾一下,明天晚上正好卖。他把吃剩下的瓜子壳丢掉,晃了晃手腕道:“姥爷,你先去睡吧,我和蒋东升把这个炒出来再去休息。”

    夏阳这次充分利用了蒋东升的蛮力,他只负责在锅里翻炒,其余的扛布袋、晾晒搬东西的事儿都归了蒋东升。

    夏阳拿着个小铁铲子一住不住的在锅里来回翻动,蒋东升闷头烧火,用煤炭太费了,就抱了些柴火,紧跟着夏阳的步骤。

    夏阳姥爷也跟着一宿没睡,在里面的热炕上来回翻腾,没办法,这灶台和里面的热炕是连着的,这俩孩子一宿没睡的炒瓜子,柴火不断的往里填进去,烧得老头被子都快盖不住了直冒汗。

    夏阳炒了几锅之后技术熟练了些,这时候铁锅也热了,比之前出锅的时间快了不少。夏阳做事儿认真,手腕翻转的勤快,除了2斤多的瓜子略微有点夹生,倒是也没炒糊一点。

    蒋东升嗑了一个,尝了尝道:“没事儿,也挺好吃的,在炉子上热一下,第二天跟那些就一个味儿了。”

    夏阳一住不住的干了一宿活儿,这会手腕子酸疼,听见蒋东升说也点了点头,“嗯,那就先放在一边吧,咱们去睡会。”

    蒋东升对这话满意极了,他就爱听夏阳说“咱们”,多亲啊!立刻颠颠儿的跟着夏阳洗脸刷牙,蹬了鞋钻进了夏阳姥爷准备好的热被窝。夏阳姥爷瞧他们过来,立刻就起身了,老头热地红光满面的,一点睡意也没了,“你们可算停火了,快睡吧,我出去走走。”

    蒋东升嘿嘿直笑,这把火还是他烧得哪,看着老头掀开门帘子出去换了夏阳进来,立刻跟夏阳招手儿喊他进来一起睡。

    夏阳不理他,脱了衣服自己单独伸了被子躺下,嘟囔道:“还嫌不够热啊……”

    蒋东升郁闷了,是有点热,但是跟夏阳睡惯了这么突然一个人还真不太适应。瞅着夏阳半个脑袋都缩进被子里,乖乖巧巧的侧身入睡,也只能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今天晚上夏阳累坏了,他也累了。

    独一份

    夏阳姥爷出去溜达了半天,他腿上有伤,年纪也大了,冬天修河道的活计便用写宣传语来顶替,村里的土墙上用白石灰粉写着的大字都是出自老爷子的手笔。

    曾老爷子为人和气,来建林镇之后行事也低调了许多,除了平日里喜欢摆弄点小玩意儿写点字画,便没有什么了。但即便是这样在村里人看来也是有些古怪的,村里人起初不敢跟老爷子接近,后来老爷子笑呵呵地帮他们写了几年春联,渐渐的才有几户人家来走动了。

    老头溜溜达达的走了几圈,把墙上脱落的宣传大字用石灰粉补齐了,自己端详了好一会,这才满意的收手。

    村门口来了个卖香油果子的,敲地竹梆子砰砰响,这可是难得遇见的美味,引得几个嘴馋的小孩跟在卖果子的老头后面一路小跑,耸着鼻子使劲闻味道,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曾老爷子也想给夏阳买点,摸了摸身上的口袋,身上只有一角钱,那是留下来买烟抽的。老头叹了口气,自己鼻子也动了动,他家乖外孙身体差,又劳累了一宿,真想买点什么给他补补身体,可物质不允许啊。

    老头嘀嘀咕咕念叨了半天,一摇头,背着手又回来了。得,还是去煮几个土豆,热点黄面馍来的实际,填饱肚子要紧呐。

    夏阳和蒋东升一觉睡到下午,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又进了蒋东升的被窝。后面那人睡得呼呼的,夏阳费了些力气推开他缠着上来的胳膊,穿衣服起来,他还挂念着那些炒瓜子,想着晚上要做的买卖心跳有些加快。他活了两辈子,做小买卖还是头一回,难免有些紧张。

    曾老爷子听见动静掀开门帘进来,瞧见夏阳已经穿妥当了立刻笑道:“正好,刚热好了饭,快来吃点吧。”看了那边睡着的蒋东升,又压低了声音,“东升瞧着是累了,要不让他多睡会儿,你先吃?”

    夏阳点了点头,轻手轻脚的从炕上爬下来。他心里有事儿,吃饭也吃不香,胡乱填了两口就去看那些炒好的瓜子了。

    瓜子已经被曾老爷子收拾好了,还是放在那个白布口袋里,敞开口放在那儿,喷香。曾老爷子摸了摸下巴,道:“我再去给你借个秤吧?这么些卖起来怕是也麻烦,唔,看电影的地方挺黑,是不是还要拿个煤油灯去好看看称了多少……”

    夏阳摇摇头,道:“不用,姥爷你给我拿个茶碗吧。”

    曾老爷子有点奇怪,但还是给外孙拿了个平日喝水的茶碗,黄底儿画着仙鹤的一个小茶碗,也是农村常用的那种,边沿上还有两个小豁口。

    夏阳把茶碗也放进装瓜子的布口袋里,将口袋扎紧了,心里也略微安定下来。

    夏阳姥爷这个村里足有两千多口人,每到看电影的时候全家大人小孩齐上阵,最是热闹。刚到傍晚,东边的场院里便满是些小板凳、小椅子,还有拿着块黄面馍蹲在自己板凳上占领前排位置的皮小子,全村的人都被调动了情绪,喜气洋洋的。

    那会儿农村普遍没有电,唯一的乐趣也就是电影队来放电影,虽然看的多是些重复的,但仍让人兴奋不已。

    夏阳和蒋东升也早早的来了,他们搬了个高脚凳子,把那口袋瓜子放上去,为了醒目旁边还立了块木板,用白灰粉写了“香瓜子”三个大字。

    夏阳站在那里深呼吸好几下,才吆喝一声:“卖——瓜子了啊——”

    蒋东升没憋住扑哧一下就乐了,大概是紧张,夏阳最后那个音儿都喊破了,听着怪有意思。夏阳满脸通红,踢了他一脚,又喊了几嗓子。他声音清脆,渐渐的也吸引了一些早来看电影的小青年们。

    那时候人们哪里见过卖瓜子的,平日里来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收些破烂玩意儿,用牙膏皮换点泥哨子什么的都算是新奇的了,见到夏阳他们站在那里卖瓜子便凑过来问了几句。

    有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最先开了口,她服装整洁,瞧着家里条件不错,“这个瓜子怎么卖呀?”

    夏阳拿着茶碗站在那,给她装了满满一茶碗,道:“一角钱一碗,来点儿吧,刚炒的香瓜子,味道很好的!”

    周围来的人叽叽喳喳一阵,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沉吟了下,便掏出一角钱来递给夏阳,“给我来一碗。”

    “好咧!”夏阳收到钱,立刻让那姑娘伸出手,把那碗瓜子倒在她手上,刚好是一小捧的分量。“谢谢惠顾,再来啊!”

    周围的人齐刷刷的看着那个扎麻花辫的姑娘手里的瓜子,似乎对于买瓜子这件事很羡慕,那姑娘也很享受被这样的目光注视,得意洋洋的捧着瓜子一路走回去,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开始嗑瓜子了。

    有人开了头,后面的人便跟着买了,你一碗我一碗的,闹哄哄的挤在夏阳的小摊前面递过钱来。那时候一角钱不算多也不算少,差不多平日里积攒的零用钱也有这些,有能力的便都买了一碗来尝尝。不一会场院里便有了一些捧着瓜子在吃的人了,有些还把瓜子装在口袋里,慢吞吞的一颗一颗的磕着,与其说他们是在吃东西,更多的是享受别人看过来的羡慕眼光。

    嗑着瓜子看电影,这是一件多么时髦的事儿啊!

    有来晚的瞧见了,问了同伴哪里来的瓜子,顺着同伴指着的那个小摊位便也过去买了点尝尝鲜。买的人多了,便开始自觉排起队来。再有来的人,也都会往夏阳他们那个小摊子那边凑,好奇的看一眼那边怎么那么多人,干什么呢!

    有好事儿的便自发自觉的给夏阳他们做了宣传。一个传一个,知道的也多了,带钱来的大人们便拿出一角两角的给小孩,让他们买一碗解个馋。

    这年头买东西都得去供销社买,基本没有碰见在外面卖东西的。因为供销社都是公家订好的死价格,这么多年来大家都是标多少钱就给多少钱,没有砍价这一说,也都默认了夏阳一碗瓜子一毛钱的价格。

    人们购买的热情高涨,夏阳把手里的茶碗交给蒋东升,自己在一旁负责收钱。

    一碗碗的瓜子卖出去,一张张的钞票进了夏阳手里,大部分人用的都是零星的钞票,倒是省去了找钱的麻烦。

    夏阳捏着那一张张飞速递来的钱,心跳地跟打鼓似的,他刚开始还在心里默默算着进账多少钱,后来接钱接到手软了,也来不及算有多少钱了。

    电影放映之前大队书记按照惯例开始上前讲话,人们知道这是要开始放电影了,便都回去坐在自家搬来的小板凳上听着,闹哄哄的声音里不乏几声清脆的嗑瓜子声。

    夏阳的小摊上冷清下来,终于得了点休息的功夫。蒋东升把茶碗放到装瓜子的口袋里,这么会功夫就已经卖了半口袋了,他甩了甩自己的手腕,凑在夏阳耳边直乐:“来买的人可真多啊,我手腕都酸了,哎,夏阳卖了多少钱了?”

    夏阳把刚才收到的那几张毛票也放进口袋里,嘴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他抬起眼睛看了蒋东升一眼,“你猜?”说完也不等蒋东升回答,一双眼睛都笑弯了,手捂着的两个棉袄外面的衣袋鼓鼓囊囊的,都快要被撑开了。

    这时电影正好开场,闹哄哄的场面像是被定格了似的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到电影开场传来的悠扬音乐,像是笛子吹的曲子。黑压压的人群看着前面的大银幕,站在后面角落里的蒋东升在看着夏阳。

    他看着被大银幕上的光映衬着的夏阳,似乎连平日纤长的睫毛也更显得浓密了,眨动几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蒋东升半垂着眼睛凝视夏阳,从他弯弯的嘴角,又看回那双乌黑漂亮的眼睛,他觉得夏阳眨动着的睫毛像是一把小扇子似的,直忽闪进了自己心窝里。

    场院上来看电影的小青年们有谈对象的,更是一晚上买了两三次,笑嘻嘻的凑在一起嗑瓜子聊天,感情都好了不少。夏阳那一口袋瓜子只卖到了上半场便没有了,没买到的人大呼可惜,买到的暗自庆幸,一边享受身边人们艳羡的目光,一边磕着瓜子儿,笑嘻嘻的看着电影。

    夏阳的炒瓜子卖完了,便和蒋东升提前收拾东西回家,这会兜里有钱了,脚步也轻快起来。

    蒋东升提着那个空了的布口袋,里面装着夏阳姥爷的旧茶碗,跟在夏阳后面一起回去。他心里也高兴,不知道为什么,瞧见夏阳有本事便像是给自己挣了面子似的,说不出的自豪。

    两个男孩凯旋归来,夏阳姥爷看到外孙赚地鼓鼓的衣服口袋之后,当真是又惊又喜,忙拿出家里存着的一点嘎石,把煤油灯撤了,换了白而明亮的嘎石灯让夏阳好数钱。

    夏阳盘腿坐在炕上,把钱放在姥爷搬来的小桌上,旁边的嘎石灯把屋子里照得亮堂堂的,那些一角两角的钞票摞在一起当真是壮观极了。连蒋东升都跟着眉开眼笑,坐在一边托着下巴瞧夏阳数钱,夏阳算是给了他一个朦胧的启发,这厮在心里埋下了一颗数钞票的心。

    唔,最好是以后跟夏阳一起数,还是这样,围坐在热炕头上,放一张小桌儿,两个人在白亮的灯光下.体会那种赚钱的乐趣。蒋东升砸吧了下嘴,想象着多年后的那一天,心里真是美极了。

    “四十九元五角。”夏阳仔细地数一遍,嘴角忍不住往上扬。除去买葵花籽的十元钱,铁砂和盐用掉的三角钱,再就是姥爷家里的那些不费钱的柴火和锅灶,净赚三十九元两角钱,当真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曾老爷子也乐得合不拢嘴,直搓着下巴一叠声的夸夏阳厉害,“这可比油井架那边工人们一个月的工资还多哟,不得了,不得了!”

    “我跟电影队的人打听好了,他们后天就去油井架那边放电影,而且是连着放两天。我们明天再去供销社一趟,看看有没有卖生葵花籽的,多收一点……”夏阳兴致勃勃的说着,忽然觉得旁边蒋东升看过来的目光有些直愣愣的,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桌上的那些钱,试着把钱推给蒋东升,疑惑道,“给……你是不是也想数一遍?”

    蒋东升咳了一声,胡乱说了声是,低头数钱去了。他见过的钱比这些零碎票子多,往年压岁钱也远不止这些,但是心里隐隐觉得不能告诉夏阳,他是瞧着他想歪了。蒋东升捏着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心里跟长草了似的,他想,假如夏阳有个妹妹就好了,最好跟夏阳一样俊俏的模样,一样喜欢瞪人,一样笑起来跟猫儿似的招人喜欢……

    手上数钱的动作慢了几分,蒋东升吁了口气,把手中的钞票甩了两下啪啪作响。他眼睛也跟着笑得眯缝起来,是了,即便是跟夏阳一样的好模样,但这世界上哪儿还有像他家夏阳这么有本事的?独一份儿!

    小馄饨

    夏阳和蒋东升再去了一趟供销社,这次进去的时候比上次要麻烦些,供销社新来了一批衣服料子,大姑娘小媳妇闹哄哄地挤在里面,跟不要钱似的抢。

    有个带着姑娘来的中年女人,抢到了一匹咔叽布,立刻喜气洋洋地把这布料往自己闺女身上比划,连声夸着不错。姑娘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了,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年头能做件新衣服就是最值得高兴的事儿了。

    夏阳一看这阵仗,立刻就退出来了,想了想,先带着蒋东升一起去找了之前卖葵花籽儿的老太太,把白布口袋还给她。

    蒋东升跟在后面笑道:“说不定她家还有瓜子呢!”

    “不能吧,一家就那么点自留地,都留着种粮食了,她家能有这么多已经很难得了……”夏阳眉头皱了皱,很快就放弃了。“到时候再问问,也许有认识的人也种了。”

    夏阳一进门就碰到了那个老太太,老人瞧见他们立刻就一把抓住了,“哎哟,我可把你们盼来了!白蕊啊,白蕊……快来快来,就是他们几个之前买了我的葵花籽!”

    夏阳吓了一跳,看着老太太扯着嗓子喊,一时都愣住了,“大娘,怎么了?我上次的钱给够了吧?”

    老太太忙点头,“够了,够了,正好十块钱呢!”十块钱,一笔不小的款子啦!

    “那您这是……”

    屋门啪的一下推开了,一个长相俏丽的姑娘急急火火地就走出来,“哪儿呢?顾大娘你帮我抓住了,别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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