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娇是在萧烬的怀里醒来的。
一想到自己会压到他的伤口,她便想挣脱出来。
“别闹。”萧烬眼未睁,只是搂着她假寐,“往日你睡得死沉,今天倒是醒得早。”
“......还不是——”因为你!
令狐娇探着小脑袋瓜,却也只能看见他刀刻斧斫般棱角分明的下颌。
“若担心碰了本侯的伤口,就不要动来动去,嗯?”萧烬噙笑道。
“哦,可是我饿了。”
“......”
萧烬无奈,正待松手,屋外却传来一阵敲门声,是慎独的声音:“侯爷,南府的请柬。”
“他的消息倒是快。”萧烬勾唇,笑意却是没到眼底,“夫人,为本侯准备一件深衣。”
令狐娇诧异地看着他:“侯爷,你伤得这么重......”
“既然这么多人想看本侯的风采,本侯又怎么会不赏光?”萧烬起身下床,展开双臂,行动竟如常人,若不是他面上的苍白和亲眼目睹的伤口,她会真以为他不曾受伤。
......
南府。
“哦?齐穆侯真是坐的马车来的?看来他昨日受伤不轻啊。”南楚霖轻笑了一声,悠闲地逗着臂膀上的金雕幼鸟。
“想要他命的人太多。”一位蒙着紫纱,体态妖娆妩媚的女子曼声道。
南楚霖微微叹息:“可惜他的命很硬,他的命不会轻易地被结果,哪怕是你。”
“也幸好他暂时不是大人的敌人,不然即便命再硬,子寅怕最后仍会折在大人手里。”
他却是摇了摇头笑道:“子寅啊,轻敌,永远是你最大的毛病。”
“也可惜,做我的敌人,命都不大好。”
......
“记住,你是本侯的夫人,目光要向前看,莫要畏缩不前。”萧烬淡声道。
令狐娇郁卒。她也想啊,可就是下意识地瞟着他。当她看到他挺直如松的脊背时,几乎能想象到他的伤口崩裂血流如注的场景,不由又是一阵担忧,万一......
萧烬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不一会儿,便有领路童子分别将二人带到男宾、女宾席。
南府的锦葵乃是京畿一绝,盛放之时,姹紫嫣红,清香扑鼻,备受贵胄喜爱。此次,不过是按照以往惯例,邀请了京都泰半的权贵人家前来观赏。所邀请者无一不至。
令狐娇望着美景却是心不在焉。身旁的夫人们都是与她平辈,却无一敢坐至她身侧。有那么一两个能说会道的想对她逢迎亲近,奈何递不上话茬,面面相觑,都是一脸尴尬。
“娇娇!”令狐娇周围一片真空,坐的位置如此明显,倒是给虞雁卿提供了便利,一眼便瞧见了。
正待过去寻她,却见路过的宋大小姐掩着手帕,阴阳怪气道:“令狐娇现在可是侯夫人了,你未婚之身,也要挤进夫人堆里?莫笑死人了!”
“那又如何?娇娇便是成了侯夫人,同我情分始终未变。倒是你们与桓三,呵,不知还剩下多少王孙公子给你们挑选啊?”虞雁卿也是不甘示弱,反击道。
这一句恰是戳中了她的痛处。若桓三看上的人,她们便只能拱手相让,不敢争先,便说眼下汝宁长公主和南阳王府的两门亲事,多少权贵女子挤破脑袋想进门,如何能轮得到她和蒋蓉儿。
思忖罢,竟是一跺脚就离开了。
令狐娇早就瞧见了这边的两人,干脆离开了席位走了过来:“可是宋瑜说什么惹得你不快了?”
虞雁卿微微摇头:“没什么,不过是拌了两句嘴。你也知道,她们那一帮子每次不说几句嘴就浑身不舒服。”
不过方才她自己所言,又何尝不是在说自己?有些黯然而已。
令狐娇想想也是:“这处也太闷了些,反正来都来了,不如好好看看这名动京都的锦葵。”
虞雁卿却是拉着她手,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个完全,奇道,“瞧你这一副萎蔫的模样,难道是在侯府受了委屈?诶,快跟我说说,那位齐穆侯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可真如传闻那般可怕?”
令狐娇乍然被问及,脑子一时还未转过弯来,自己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萧烬可怕么,说可怕却又并不可怕,哪里真如外界传闻那般会吃人了?他不过面上冷淡,有时话语严厉,对自己......想起他一脸戏谑的模样,令狐娇不由一囧。
当即她支支吾吾,含含混混将这事盖过:“......总之不是个吃人的就是了,不然我哪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同你说话。”
虞雁卿见她不肯多说,想来也是怕犯了那位的忌讳,也就不敢逼问了。
忽的听见前方异动,眼见其他女眷纷纷前去,虞雁卿不禁好奇拦下一个随从问道:“前头发生了何事?怎么这么热闹?”
“回小姐,是各位大人来了兴致要斗诗呢。”
“斗诗?”令狐娇不由面色古怪,她实在难以想象萧烬一介武夫,大刀金马,一脸冷然地坐在一堆文人雅士之间斗诗的场景。
......
话说文人雅士之间斗斗诗文司空见惯,不过这次却是由裴氏牵头,强邀在场的诸位一起参与。
在场的文官倒也罢了,这武将却大多出生寒门,粗字不识,更别提如他们贵族一般受过良好的诗文熏陶了。
而齐穆侯不巧,便属于武将一类,更是自小流徙乌墨蛮荒之地,观其言行,雷霆肃厉,丝毫未有峨冠博带,儒人雅士的风采,众官一时犯了难,皆暗恼上头那裴家小子放什么混话。
坐在左侧的裴氏族人里,一个年轻儒雅的公子哥率先站了起来,便是他先挑起的话头:“今日好情好景,吟诗作对正好,也不枉尚书令府里的锦葵开得艳丽,不知诸位意下如何?”说罢,裴子胥特地挑衅似的看着武将席,尤其是萧烬的主位。其他自命清高,不屑武夫的勋贵子弟尽皆附和,想来是早已谋算好的。
那日被萧烬丢进笼中,去了舌头的裴子楚正是其胞弟。
裴子胥面带得色,旁人不敢得罪齐穆侯,但今日他便要好好让这齐穆侯跌个跟头,为伤残在家的弟弟报仇!
裴氏家主裴中石却是充耳不闻,不过是旁支子弟,去了也不可惜,借此也可探探齐穆侯对裴氏的态度,也好作下一步打算。
南楚霖只是摇着折扇,含笑看着,并不打算介入,一副主随客便的模样。
费无介早就不耐烦地嚷开了:“他奶奶的臭小子,敢欺大爷我不识字,待爷爷我过去一锤子了结他!”
一旁的韩青眼疾手快拦下了他:“你急个什么劲?!大庭广众下喊打喊杀,便是侯爷也保不得你!莫要冲动,侯爷还不曾发话!”
其他武将也纷纷投来了请示的目光,若侯爷无意,便是叫他们打杀了这帮子文酸都行。
霍缨空也觉这裴氏欺人太甚,不由道:“侯爷,可要应了他们?”
萧烬这才缓缓睁开双目,环视一周,凡与之对视的眼神纷纷闪避。
他不由放声笑道:“本侯觉得甚好。待诗文一过,咱们再来比比剑术如何?”
东越的文士虽说重文轻武,但却也是自小学习剑术的,权贵子弟更是师从名师,名流宴会上剑舞比试更是不在话下,哪里会惧?
裴子胥等人当下应得痛快。
一众女眷恰巧赶到。
虞雁卿更是跟令狐娇悄悄咬耳朵:“这齐穆侯看来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嘛,那架势看着怵人,但我却觉得,这满堂坐着的人,竟无一人可以撄其锋!不愧是齐穆侯啊。”
令狐娇满目只瞧得萧烬一人,心念他身上的伤,听了这话,也未及深思,竟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虞雁卿一汗,不禁捏了捏她的脸,这嫁了人之后脸皮真是一天比一天厚了。
“哼,不过是一介武夫,凭一杆□□耍威风最是下乘。我们东越向来以文取人,莽武之人从来登不得堂,也敢这般夸口?!”桓梓玉不知从哪处冒了出来,一开口便是冷嘲热讽,“我看你家侯爷这回,怕是要落下风了。”
“你......”虞雁卿面色一下青一下白,一时竟也找不出什么词反驳。因为桓三说的皆是实情,东越权贵确实不屑与武将为伍。孔圣之道自古有之,正统之人皆习之,以儒雅渊学鉴人,是世家承袭的标志。
令狐娇稳住了怒气:“话莫说得太早,小心闪了舌头。”不知为何,她心下隐隐约约觉得,萧烬并不是他们眼中所见的粗莽武夫。
桓三口上逞快,眼神却是不自觉地往齐穆侯处瞟了数眼,若......面具下是一张俊逸的脸,将会吸引多少女子的目光。心里这念头一冒,桓三又忍不住懊恼起来,自己在想什么呢?不过是一介武夫!
但听得那裴子胥开口道:“既然尚书令大人是主家,不如这题目便由南大人指定吧,也免得有人说裴某徇私。”
南楚霖也不推辞,起身而行,眼见六路,耳闻八方,最后指着这日薄西山,层林尽染的景色道:“便以此景作诗,以一炷香为限。”
“好!”裴子胥早命人挨座布好文房四宝,便是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给萧烬一个响亮的耳光。
裴子胥只看了一眼,便文思泉涌,笔尖飞快,不一会儿,一首诗便已作得。单论文采,他裴子胥可不比“一页鸿书”裴子楚差。
其他人虽无大才,但作一首诗却是不难,一炷香内陆陆续续便也做好了。
萧烬却是纹丝不动,闲然看景。
倒是费无介在一旁抓耳挠腮,抓住毛笔如握柴刀,用仅识得的几个大字,勉勉强强写了两句。
韩青写完后瞥了一眼,登时面色爆红,憋笑不已。
游方却是看了数眼,竟还抚掌称赞道:“妙啊,我看这里所有的诗都还比不上费将军这两句神来之笔。”
霍缨空等人更是早已别过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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