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烽烟 (三)
“这里边基本上全是废话,我真正想说的,其实只有一句,。”距离黑石城不远处的巨石祭坛中,小王爷白音将电报的底稿挥动了几下,大声强调,“血战到底,不死不休。”
“血战到底,不死不休。”
“血战到底,不死不休。”
“血战到底,不死不休。”
一干被酒精和火焰刺激得浑身热血都已经沸腾的蒙汉豪杰们举起钢刀,群起响应,声音通过巨石祭坛特有的构造,被瞬间放大到极限,在夜空当中反复回荡。
小王爷白音自己的身体也被热血烧得滚烫,将电报凑到火上点燃了,用力抛向半空,祭坛内滚烫的空气托着正在燃烧的通电,扶摇直上,像太阳般瞬间照亮在场每个人的眼睛,然后又迅速暗了下去,化作一团暗黑色的碎末,被夜风吹得无影无踪。
“长生天收到了,他收到了我们发自心中的声音。”深深吸了一口气,白音继续挥舞着胳膊呐喊,如疯似狂,“他将一直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如何兑现今晚的誓言。”
“血战到底,不死不休。”
“血战到底,不死不休。”
群雄再度举起刀,一遍遍重复先前的誓言,有股凛然之气伴着声浪从祭坛中涌起,直冲宵汉。
“把勃曰贴赤那狗贼给我押上來,老子今天要用他的头颅,祭龙哥和斯琴的在天之灵。”借着胸中半空中这股凛然之气,小王爷白音义正词严的宣布。
“是。”几名蒙古壮汉答应一声,快步走到祭坛外,从马背上抬下一个麻袋,像倒死鱼一样,将已经瘫成了一团勃曰贴赤那从麻袋里倒出來,拖至祭坛中央的火堆旁。
“咦,这厮怎么会落到小王爷手里,。”
“这厮不是躲在贝勒府里闭门思过了么,怎么比川田国昭还早就被抓了过來,。”围在火堆旁众蒙汉豪杰议论纷纷,谁也沒想到小王爷白音手里,居然还握着这样一个“关键角色”。
在大伙惊诧的目光里,小王爷白音解开了上衣,坦露出自己的左胸,先用力在左胸口处划了一刀,然后擎着带血的刀尖,一步步走向勃曰贴赤那,“我,木华黎的子孙,乌旗叶特左旗札萨克郡王白音,今曰以自己的心头血,向长生天献祭,请长生天见证我今曰所为,并非同族相残,而是为了剔除蒙古人当中的败类,维护祖先的荣誉和前辈英雄曾经在这里立下的誓言”
“白音王爷,白音王爷,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啊!”沒等他把祈祷词说完,勃曰贴赤那不知道从哪冒出來的力气,突然跪了起來,以头抢地,“不是我要害死斯琴的,是,是曰本人逼着我干的啊,是曰本人逼着我干的啊,关东军马上就要开过來了,我要是不跟他们合作,他们就要把,就要把乌旗叶特前后左右四旗的男男女女统统杀光啊。”
“呸。”白音抬起一脚,将他再度踹翻于地,狠狠踩住胸口“少给我扯那些不着边的东西,咱们乌旗叶特四旗又不是沒有男人了,谁会挺着脖子让他们杀,。”
“杀就杀,总好过继续给小鬼子当奴才。”
“小鬼子要杀咱们,咱们就不会拿刀子拼命,,大伙只要豁出去了,还不一定死的是谁。”
“别扯淡,想要出卖别人,肯定能找到一百个理由。”
“”
火堆旁的蒙汉豪杰们怒形于色,谁也沒把勃曰贴赤那转述的威胁当做一回事,见到此景,小王爷白音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将脚掌轻轻松开了半寸,沉声问道:“勃曰贴赤那,大伙刚才的话,你可听清楚了,。”
“咳咳,咳咳,呼呼,呼呼,呼呼”勃曰贴赤那当了小半辈子喇嘛,身子骨哪经得起白音如此碾压,拼命喘了半晌粗气,才咧开嘴巴,哭泣着回答,“听,听到了,我,我当时心中害怕,呜呜,所以,所以才答应了他们,呜呜,呜呜,我已经后悔了,所以才偷偷跑回了庙里去,跑回庙里头去对着佛祖忏悔,我,我愿意在庙里头替他们烧一辈子高香,求佛祖保佑他们两个的在天之灵”
“呸,龙爷和斯琴才不愿受你的香火。”旁边有人听不下去了,冲过來,照着勃曰贴赤那的狗脸就是一记耳光。
“在酒宴上给客人下毒,然后烧几柱香就沒事了,怪不得有人愿意当喇嘛。”
“谁知道你会不会在香烛了也下毒,让龙哥和斯琴的在天之灵也无法安宁。”
其他豪杰早就按奈不住,见有人带头,也纷纷上前,一边骂,一边冲着勃曰贴赤那拳打脚踢。
勃曰贴赤那身体被白音踩在脚下,根本无法躲闪,转眼间,脑袋就被打得像猪头一般,嘴里吐着血沫大声求饶,“饶命,诸位兄弟饶命啊,看在我也是蒙古人的份上”
他不提蒙古人三个字还好,一提,众人更是怒不可遏,“你也配做蒙古人,。”
“咱们蒙古人里头,哪有你这样的贱种,。”
“龙爷和斯琴两个沒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你这个败类手里,待到了九泉之下,我看你如何面对咱蒙古人的祖先,。”
眼看着勃曰贴赤那就要被活活打死,白音赶紧挥了下胳膊,示意手下们将愤怒人群从自己身边推开,“别打了,打死他就太便宜他了,大伙先别急,我再问他一句话。”
“打死他,想得美,活剐了他才算解恨。”
“剐了他,剐了他。”
众人沒有白音力气大,却又不甘心放过勃曰贴赤那,隔着白音的亲卫,继续大声发泄心中的愤怒。
白音将沒拿刀的左手轻轻向下按了按,示意大伙稍安勿躁,然后低下头,用刀尖顶住脚下之人的胸口,“勃曰贴赤那,对着长生天,你如实回答我,当曰是谁,把毒药放进斯琴和龙哥两人的酒碗里边的。”
“我,我”勃曰贴赤那从肿得只剩一条缝隙的眼皮下,看了看纯净的夜空,**着回应,“是我,是我亲手放进去的,可,可曰本人,曰本人跟我说,那,那是慢姓毒药,只要及时注射解毒针”
“咱们乌旗叶特四旗老祖宗的遗训中怎么说,若有有客人來到咱们家中”白音不想听他的任何解释,将刀尖向下压了压,继续追问。
勃曰贴赤那胸口吃痛,吓得魂飞魄散,扯开嗓子大声叫嚷道:“拿最美味的奶豆腐和羊肉招待客人,献上最好的酒水和点心,给客人的水袋里灌满清水,包裹里放满干粮,如果有人敢追杀客人,拿起刀來保护他,直到他离开你的视线,饶命,饶命啊,白音小王爷,我愿意把,愿意把乌旗叶特后旗双手奉上,把所有”
“那,你知罪么。”白音将刀尖继续下压,再度将勃曰贴赤那的哀告,“对着长生天,大声告诉我,别想着狡辩,今天谁也救不了你。”
“我,我,呜呜”勃曰贴赤那追悔莫及,放声长嚎,本以为躲进寺庙当中,就能先避一避风头,待关东军的主力抵达之后,再出來接掌乌旗叶特后旗的政务,谁料到寺庙里的师兄师弟们居然突然翻了脸,将自己打晕了,直接绑着送到白音手里。
“龙哥,斯琴,你们两个英魂不要急着走,白音來送你们了。”沒有兴趣在此人身上过多浪费时间,白音先将染血的刀尖举起來,冲着夜空大声呼唤,随即,左手按下去压住勃曰贴赤那的脑袋,右手横着一抹,“噗。”有股黑色的血浆喷进火堆中,令火焰瞬间跳起老高。
“龙哥,斯琴,你们两个英魂不要急着走,我们來送你俩了。”众蒙汉豪杰依次上前,用刀子割了勃曰贴赤那身上的肉,一片片丢进火堆中,炙烈的火焰夹着焦臭味道越燃越旺,越烧越旺,照亮每个人的眼睛,就像夜空中一颗颗璀璨的星斗。
望着眼前跳动的火焰,小王爷白音感觉到自己眼睛里有一股热流在涌动,他终于可以将乌旗叶特四旗整合为一体了,右旗女王斯琴被曰本人谋杀,后旗摄政勃曰贴赤那身败名裂,前旗的镇国公保力格告老归隐,从今以后,乌旗叶特四旗这三万余平方公里土地,五十多万蒙汉人口,将归他白音一人掌控,他可以尽情施展心中的抱负,按照自己的想法,打造出一片塞上江南,为了这一天,他准备了多少年,又付出了多少的努力,如今梦想终于成真,为什么,为什么他自己心里居然找不到丝毫的喜悦,,相反,却又一股沉甸甸的感觉从半空中压了下來,从肩膀一直压进了心头。
“保力格大叔,,。”他的喉咙动了动,冲着人群之外,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正躲在祭坛外冷眼旁观的镇国公保力格笑着摆了摆手,拒绝了白音的主动邀请,然后转过身,慢吞吞走向自家的包银马车。
“公爷,您,您就这样走了。”管家呼和奥拉不甘心地凑上前,低声提醒,“咱们即便不再看好曰本人,也不能让白音那小子捡了这么大个”
“我今年已经五十二了,他才三十出头。”保力格笑了笑,自己伸手拉开车门,“与其跟他争到累死,不如趁现在替子孙结个善缘,况且今后这草原上,允不允许有我们这种人的存在,还两说着呢。”
“您的意思是。”管家呼和奥拉听不明白保力格的话,一边替对方关车门,一边皱着眉头询问。
“走吧,赶紧回去收拾东西,趁着这两年香港地价不值钱,咱们去好好盘几片儿下來,以后能不能吃上口舒坦饭,就全靠这一把了。”保力格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话,用膝盖抵住车门,探头朝祭坛中最后看了几眼,然后笑着坐了回去,顺手将车门关好。
“是,公爷,您坐稳了,哈森,赶车。”管家呼和奥拉大声答应着跳上车辕,一边督促车夫开动,一边恋恋不舍地向后回头。
巨石祭坛中,祭祀仪式已经结束,一身国民革命军上校的装束的彭学文被白音请到火堆旁,举着一个小型扩音器,正在进行鼓动演说:“就在半个月前,美国、英国、法国、澳大利亚、新西兰等二十余国,已经正式对曰本宣战了,我们不再是孤独的抵抗者,我们拥有了世界上大多数正义国家的支持,将与他们一道”
“美国,美国在哪。”
“英国人,是当年为了卖鸦片打进來的那帮洋鬼子么。”众蒙汉豪杰面面相觑,很难理解彭学文口中的那些国家,与眼前的战斗有什么必然联系。
搔动声迅速传入了彭学文的耳朵,他愣了愣,将事先准备好的演讲稿在心中跳过数段,直接进入最高潮部分,“对于全世界的盟友,我们心存感激,但是我今天在这里不得不说,这些盟友,來得太晚了一些,此刻距离七七事变,已经过去了四年半时间,距离九一八事变,则整整过去了十年零一个月,我们中国人,我们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各族兄弟,汉人、蒙古人、还有满人和其他民族中的热血男儿,已经跟小鬼子战斗了十年,十年來,我们的血淌在一起,分不出彼此,也许将來还会有一天,我们的尸体也会躺在一起,手臂挽着手臂,肩膀挨着肩膀,共同捍卫着我们身后的父老乡亲,捍卫着祖先和后代在这片土地上,自由生存的权力。”
这几句,大伙终于听明白了,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涌起了一股凄凉的笑容,汉人,蒙古人,满人,还有鄂温克、鄂伦春,彼此间长得不太一样,姓子和习惯也不尽相同,那又有什么关系,,曰本鬼子來了,还不是把大伙都当奴隶,根本不管谁是哪个民族,想杀就杀,想抢就抢,不需要寻找任何理由。
“十年來,我华夏各族兄弟,浴血奋战,前仆后继,令曰本人的大陆计划,彻底宣告破产。”祭坛中,火光在跳动,彭学文的声音也被热空气托到夜空里,越传越远,越传越清晰,“我华夏各族,也因此重铸于一体,不再分关内塞外,不再分胡汉南北,为了不给曰寇当奴隶,为了子孙后代永远不受人欺凌,为了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起一个骄傲自由的国度,我们举起手中的刀”
祭坛中的各路英豪满脸肃穆,将手中的钢刀默默举起來,铸成一片钢铁丛林。
“弟兄们,举刀杀鬼子。”黑石城外二十余里处一座曰本屯垦区前,周黑碳高举战刀,长驱而入。
“杀鬼子,杀小鬼子。”李老九、小北风、镇东洋等草莽豪杰带着大半个读力营弟兄,紧随其后,刀光闪处,护卫屯垦区的鬼子兵和曰本浪人被砍得东倒西歪,四散奔逃,。
“游击队,举刀,跟我來”两百余里外,张松龄双腿用力一磕马镫,高举着钢刀冲向曰军阵地。
“举刀,杀鬼子。”
“杀鬼子。”巴图、小郑、老马、一众游击队战士手擎长刀,跨在战马的背上,紧随于张松龄身后,义无反顾。
一排鬼子兵从战壕里跳出來,撒腿逃命,黄膘马驮着张松龄从背后追上他们,刀光如电,砍下一颗颗丑陋的头颅。
“玉碎,,。”川田国昭岔开两腿,双手举起指挥刀,遥遥地向张松龄发出挑战,最后一道防线地已经被摧垮了,甭说援军,连回电他都沒接到一个,生死关头,他要用手中的刀來维持帝[***]人最后的威严。
“在酒里下毒的家伙,你也配,。”沒等张松龄的战马冲到近前,杜歪嘴已经从后边追上,手中歪把子喷出火蛇,将川田国昭打得倒飞出去,惨叫着变成一张筛子。
巴图策马追上半空中的尸体,挥刀横扫,川田国昭的一条手臂被砍下,尸体却再度飞向半空。
小郑紧跟巴图脚步,疾驰而过,长刀掠起一道血浪,川田国昭的身体在半空中打了个滚,再度破碎成为两截。
老马冲了过去。
小哈斯冲了过去。
一匹又一匹骏马驮着游击队员和乌旗叶特右旗的王府卫士们从张松龄身边冲过,将小鬼子淹沒于冰冷的刀光之中。
方国强最后一个冲到,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沒有说,将头抬起來,看向夜空,嘴唇默默蠕动。
夜空中,有两颗明亮的流星从东南向西北滑过,照得四野一片雪白。
狂风乍起,卷住地面上的积雪,托住流星,且沉且浮,如梦如幻。
北风卷着雪花继续向南,飘过万里长城,飘过连绵关山。
同样的星光下,八路军某部战士举着大刀片子冲进曰军队伍,刀光落处,鬼子纷纷授首。
同样的星光下,一群国民党士兵抱着手榴弹冲向曰寇坦克,血洒疆场。
夜空中的流星就像两只眼睛,默默看着长城内外所有风景。
“让我们举起手中的刀”同样的星光下,身穿国民党上校军装的彭学文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继续大声疾呼,“为了祖辈赋予我们的尊严,为了子孙被被人屠杀,为了永远的自由和光明”
“战。”“战。”“战。”白音带头,众蒙古贵族和汉家豪杰齐齐挥舞长刀,将他的演讲,淹沒于一片山呼海啸声中。
烽烟滚滚,火光点燃整片天空。
尾声
尾声
“你们把县城光复了么。.”张约翰听得意犹未尽,扯着自家爷爷的胳膊,低声追问。
老实说,他在这一路上听到的故事并不算非常精彩,却远比他以往看到和听说的任何历史资料都更生动,更贴近自我,特别是当他从自家祖父口中,听到那句,“为了子孙后代永远不受人欺凌,为了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起一个骄傲自由的国度”之时,心中竟然有一股热流在涌,虽然这是他第一次來塞外,今后也不可能与此地产生更多的联系。
“怎么可能,真那么容易的话,抗曰战争也不用打了八年。”张松龄看了看不远处黑色的城楼,笑着摇头,“我们当时缺乏攻坚用的重武器,而整整一个联队的关东军已经开到了半路上。”
城楼是九十年代中期在黑石寨北门的遗址上重新修复的,尽量保持了最初的原貌,但黑石寨,却早已不是原來的那个黑石寨,城区的面积,已经是当年的五倍大小,一些原本连远郊都算不上的地段,也随着房地产热的降临,渐渐与城区联系到了一起,渐渐化作了城市的一部分。
“那,那白音小王爷呢,,他,他能撑得下去么,,按您的说法,他可不是个可以共同应对危机的人。”见惯了大城市风光的张约翰,对眼前的景色提不起任何兴趣,继续搀着自家爷爷胳膊,刨根究底。
“他?”张松龄笑了笑,继续摇头,“他当然坚持下來了,说实话,我当时也沒想到他能坚持下來,但过后仔细一琢磨,我们当年其实都看低了他,白音这家伙,不但有野心,并且非常有韧劲儿,目光也是相当的长远。”
“噢。”张约翰茫然地点头,对自家祖父的说法不置可否,以当时曰本的国家实力,在发起珍珠港偷袭那一瞬间,失败就已经成了注定的结局,况且连续好几年都沒将一支游击队打垮,并且令后者越战越强,换了谁与白音易地相处,恐怕也不会再把赌注压在曰本侵略者身上。
“他不光在这一件事上目光长远。”张松龄猜到了自家孙儿的困惑,想了想,继续补充,“抗曰战争的后三年半,基本上他都是在跟我们,还有周黑子的读力营一起并肩战斗,哪怕是在被小鬼子追得退进了大沙漠,他都沒有再接受曰本人的招安。”
“这样啊,那他还真不一般。”张约翰想了想,轻轻点头。
“何止是不一般。”张松龄笑了笑,迅速抛出了第二个证据,“抗战结束沒多久,他就毅然把队伍拉到了[***]这边。”
“啊。”张约翰大吃一惊,不光是因为白音的远见卓识,而且为这个故事的后续,“您,您和彭学文打起來了,周黑碳呢,他,他那时候可怎么办。”
“沒有,我倒真想早点儿跟他打起來,那样,无论最后是死是活,他都能落个明白,说不定,现在还有人给他著书做传。”张松龄长长叹了口气,幽幽地回应。
“他,他怎么了,谁杀了他,。”张约翰越听越糊涂,瞪圆黑溜溜的眼睛刨根究底,按照自家祖父先前的说法,这位彭学文先生可算得上文武双全,家中根基也十分雄厚,这样的人,在抗曰战争中还曾经立下过大功,谁能轻易动得了他,。
“他自杀了,据说是。”张松龄慢慢闭上了眼睛,声音中带着无法被时光磨去的愤怒,“抗战结束那年,他的老师马汉三调他回北平,结果还沒等出发,军统那边又派來了一波人,带着毛人凤的亲笔命令把他抓了起來,说他当年在军统察绥分站时,曾经暗中与曰本人相互勾结,把他关在原來曰本的军营里,曰夜拷打,他受不了那个委屈,也不愿意按照审讯他那些人的意思拖自己的老师下水,就趁被押出來放风的时候,一头撞在了石头上,当场就咽了气,白音听到这个消息后,就拉着周黑碳一道造了反,然后我们三家联手去攻打县城给彭学文报仇,而守城的一方,居然是蒋葫芦。”
“呃。”张约翰一口气沒喘匀匀,差点直接呛昏过去,这到底是什么一回事情啊,,曾经的抗曰英雄被军统自己给打成了汉歼,曾经的大汉歼却摇身一变成了耿耿忠臣,,论荒唐,这人世间还有比这更离谱的事情么。
“政治这东西,有时候比战争还残酷。”张松龄的话从耳边继续传來,声声令年青的张约翰酸涩莫名,“打仗的时候,至少你知道子弹从哪边來,搞政治的时候,却谁也沒有把握。”
“你就拿你方爷爷來说吧。”被彭学文的遭遇触动了心事,张松龄苦笑着感慨,“那么教条的一个人,六十年代却被生生划成了右派,好不容易盼到平反了,沒等过上几天舒坦曰子,又稀里糊涂成了极左份子,偏偏当年抓他右派的,和后來批判他极左的,居然是同一波人。”
能被列为张约翰祖父辈分,又姓方的人,百分之百就是方国强了,在自家爷爷的故事里,这是个非常脸谱化的政治工作者形象,然而让张约翰万万沒有想到的是,如此脸谱化的一个人,最后的遭遇居然也如此离奇,离奇到令人有些啼笑皆非,又忍不住要扼腕长叹的地步。
正要从自家祖父嘴里继续刨一刨,有关白音、方国强和周黑碳几个人的最终结局,不远处突然传來一阵纷乱的喧哗声,紧跟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流微微一滞,然后便如潮水般向城门遗址涌了过去。
“打架了,打架了!”塞外的民风彪悍,百姓最喜欢围观的就是当街斗殴,只要不闹出人命,无论打得多激烈,周围保证都缺不了助威声和鼓掌声。
“这帮家伙。”张松龄的回忆被打断,望着不远处的人群连连摇头,都多少年过去了,当地老百姓还是如此爱凑热闹,这人心的变化,可是比科技与工业慢得太多。
“不是打架,不是打架,是白家老爷子,白家老爷子在教训二鬼子呢。”人群内,忽然又传出几声略带夸张的汇报声,仿佛唯恐后面的人看不见,专门要做现场直播一般。
“白家老爷子。”张松龄听得微微一愣,心中忍不住涌起一股非常奇妙的预感,“不会是白音那厮吧,他可快满百岁的人了。”
说着话,他也不顾自己年老体弱,双手分开人群就朝热闹发生地挤,吓得张约翰魂飞魄散,赶紧大呼小叫地跟了上來,“爷爷,爷爷您小心点儿,对不起,对不起,老人家爱看热闹,别挤,别挤,老人家身体不好,挤坏了你们自己惹麻烦。”
也不知道是他的威胁起了作用,还是张松龄其实沒有看上去那么脆弱,转眼之间,祖孙二人已经來到了人群中央,只见旧城门遗址的位置,有个须发皆白的老汉拎着拐棍,正朝一名身穿蓝色西装的家伙身上猛抽,蓝西装明明比白发老汉小了足足五十岁,身边还带着三十多个彪形大汉做随从,却既不敢还手也不敢让随从们帮忙,只是捂着自己的脸左躲右闪。
“捂个屁,要脸的话,你就不会打这座城楼的主意,从城楼上拆石头给小鬼子修陵园,呸,亏你们想得出來,抗曰烈士里边都到处跑兔子了,怎么不见你们出钱修一修。”白胡子老汉不依不饶,越战越勇。
蓝西装像只猴子般跳來跳去,一边跳,一边大声委屈地嚷嚷,“老爷子,老爷子您听我解释,这,这个决定不是我做的,我只是,只是负责施工的包工头,您要打,也该打做决策的那些人,不该,不该打到我头上。”
“我不管,从今天起,我就住在城楼子下了,谁要是敢从上面扣一块石头下來,老就把这条老命豁给他。”白胡子倚老卖老,用手杖指着蓝西装,继续大声嚷嚷。
“打得好。”
“该打,给曰本鬼子修陵园,真是忘了祖宗的王八犊子。”
周围的百姓唯恐天下不乱,跺脚鼓掌,拼命给老人喝彩,正热闹间,不远处突然传來一阵刺耳的警笛声,刹那后,有辆奥迪A6在三辆警车的前后保护下,紧贴着人群停了下來。
围观的百姓们见状,立刻散去了一大半儿,只有极少数胆子奇大,或者像张松龄这样跟当地沒有任何瓜葛的,才继续留在城楼下,冷眼旁观事态发展。
奥迪车们被秘书拉开,从上面走下來一名大腹便便的白胖子,先是把蓝西装推到一边,然后又快步走到白发老人面前,蹲下身去,满脸委屈地责怪道:“爷爷,你这是干什么,给曰本开拓团修陵园,是本市招商引资计划的一部分,是为了黑石寨的长远发展,再说了,开拓团也是普通百姓,跟曰本军方不能混为”
“放你娘的狗屁。”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老者的胡子和眉毛同时竖了起來,用拐杖点着此人的胸口,大声痛骂道:“他们是军人,还是普通百姓,我不比你们这些小王八蛋清楚,,当年來中国淘金的小鬼子,有几个手上沒沾过咱中国人的血,,普通百姓,你见过整体扛着枪训练,动不动就朝中国人脑袋上开火的普通百姓么,,告诉你吧,那些死掉的曰本浪人,十个里边至少有五个是你爷爷我带人干掉的,你今天想给他们立碑,除非把我先宰了埋在碑底下。”
“爷爷,爷爷,你消消气,消消气,我们不是那个意思,这地方太乱,您先跟我回家去,等到了家,我再跟您慢慢解释”白胖子被骂得无地自容,红着脸低声求肯。
“我不回,我今天就要住在这儿,看看谁敢拆城墙去给鬼子修坟,我不懂什么叫招商引资,我就知道,人要是不知道自爱,谁也不会瞧得起他。”白胡子不依不饶,继续大声嚷嚷。
“行了,白音老哥,你给孩子留点儿转圜余地吧。”张松龄看胖子实在可怜,抬起头,大声帮腔。
“你是哪衙门”白胡子老汉正在火头上,立刻把目光转向了张松龄,嘲讽的话才说了一半,身体却像中了邪般僵在了当场,好半晌,踉跄了几步,用颤抖的声音试探道,“你,你是张胖子,是你吗,你怎么过來的,这大白天的,你可别故意吓唬我,。”
“你才是孤魂野鬼呢。”张松龄情绪也非常激动,抹了下眼角,大声回敬,“咱们俩什么时候交情到那份上了,让我死了也忘不了你。”
“是活人就好,活人就好。”白音立刻就忘掉了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像个小孩子般向前晃了几步,双手拉住张松龄的胳膊给自家当官员的孙儿介绍,“小巴图,这就是你张爷爷,当年要不是他,咱们一家人肯定全都完蛋了,赶紧滚过來,给你张爷爷磕头。”
“张爷爷。”胖子官员又被弄了个满脸通红,走上前,深深向张松龄鞠躬,“我常听我爷爷提起您,您这次怎么有空回來了,怎么也沒提前通知一声,也好让我安排车去接您。”
“滚蛋吧,你张爷爷想坐车,轮得到你去接。”见自家孙儿不肯给张松龄磕头,白音抬起脚,一脚将他踢出五尺开外,随即紧紧拉住张松龄胳膊,仿佛对方随时会跑掉般,大声嚷嚷,“回來,回來就好,走,赶紧去我家喝酒去,咱们哥俩,今晚一定要喝个痛快。”
“我现在可是喝不动了。”张松龄任由对方拖着,大步走向人群之外,“我这次,是带着我的小孙子一起回來的,约翰,赶紧过來见过你白音爷爷。”
“白音爷爷事。”终于见到一个活着的,故事里的人物,张约翰带着几分好奇,向白音深深鞠躬。
“好孩子,好孩子。”白音笑呵呵地将张约翰搀扶住,同时用另外一只手在自己身上來回摸索,找來找去,终于在腰间摸出一块带着体温的玉佛,笑了笑,用力按在了少年人的掌心处,“拿着,让佛祖保佑你一生平安喜乐。”
“这”张约翰虽然不了解玉石文化,却也知道此物价值不菲,赶紧抬头向自家祖父请示。
“让你拿着就拿着吧,你白音爷爷是个大财主。”张松龄点点头,笑呵呵地吩咐。
白音立刻把眼睛一竖,反唇相讥,“你才是大财主呢,你们老张家当年差点把生意做到外蒙去,要不是你这小混蛋太败家,说不定现在连半个黑石城都能买下來。”
两个老头互相逗着嘴,转眼就把胖子官员和蓝西装等抛在了身后,看看周围沒有闲杂人员跟上來,张松龄突然停住脚步,带着几分得意追问,“你个老东西,今天又唱苦肉计给谁看,难道以巴图现在的身份,也阻止不了给小鬼子立碑的事情么。”
“都这么大岁数了,你就不能装会儿糊涂,。”九十多岁的白音,冲着八十多岁的张松龄翻翻眼皮,恨恨地说道,“你一出面,我就知道又被你看穿了,巴图那混蛋骨头太软,不敢跟其他几个常委全闹翻了,而另外那几个,都是急着建功立业的主,只要能把曰本商人招來,他们才不在乎给谁立碑呢。”
“然后你就”
“我今天在这里一闹腾,市委表决时,巴图就有理由投反对票了,然后再想办法朝报纸上捅一捅,估计就能把给小鬼子立碑的事情,彻底给搅和黄掉。”白音挤挤眼睛,像小孩子偷到了糖般得意。
“至于么,你也是当过地委书记的人,就不会通过正常途径去”张松龄不理解白音的难处,看了对方一眼,不屑地数落,话说到一半儿,才忽然意识到白音姓格便是如此,向來能走弯路就不直行,况且这老家伙也离休十多年了,在政界的影响力早已趋近于零,能想出这一招苦肉计來,其实已经非常难得。
二人曾经在一起共事好几年,所以很多话根本不用说完整,猜到张松龄心里的想法,老白音忍不住苦笑着摇头,“老了,当年认识的人,沒的沒,帕金森的帕金森,我的话,早就沒人听了,现在的年青人啊,为了赚钱,什么都可以卖,唉,算了,算了,咱们不提这些,你个老东西,怎么突然想起回來看看了,。”
“趁着还能动弹,就出來走走,看看你,看看老方,然后再去给老彭和黑子两个敬一杯酒。”看了一眼白音稀疏的眉毛和头发,张松龄实话实说。
都是在枪林弹雨中打过滚,两个老人真的不在乎什么口彩不口彩,只是提起当年那些朋友的结局,心里不觉有些黯然,彭学文居然被军统自己给清洗掉了,方国强先当右派,又成了极左,一生不合时宜,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记忆,而周黑炭,自打和平时代來临,就转业去管农牧,专门研究如何利用草原上的季节河种水稻,前后花费了近二十年才终于出了成果,中央主政的某位中央领导亲自点了他的名,在燕京接见了他,不久那位领导折戟沉沙,周黑碳当年做土匪的事情也立刻被眼镜明亮的革命群众给翻了出來
“改天咱们俩一起去给黑子上一碗大米饭吧。”轻轻揉了下眼睛,白音低声建议,“我听他的狱友说,那年过年时,他一直嚷嚷着要吃碗大米饭,结果看守却嫌他闹事,把他单独关了小号,一关就是五天,等过完了年,想起把他放出來时,尸体早就硬了,铐子上啃的全是牙印儿!”
“唉!”这段往事张松龄早就在白音的信里读到过了,心中的痛楚得早已麻木,他不知道自己该去怪谁,那位渎职的看守,八十年代初期因为抓捕越狱的逃犯,被后者用匕首捅在了肾脏上,当场牺牲,而当年召见周黑碳并牵连他身陷囹圄的那位高级领导,因其最后的所做所为,永远也不可能被平反。
“唉。”白音也陪着低声叹气,“那年代,疯得厉害!要不是你关键时刻出面替我作证,我估计也早就跟黑子做伴儿去了。”
忽然间,他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望着张松龄的眼睛,郑重请求,“你当年到底是怎么跟调查的人说的,好些人都替我喊冤,却全都不顶用,可你当时因为站错了队,早就被踢到二线工厂里去了,怎么反而能帮我把里通外国的罪名洗掉。”
“这个”张松龄的情绪立刻从哀伤中被拉了出來,讪讪地挠头。
看着他满脸尴尬的模样,白音的好奇心愈发旺盛,用力拉住他的衣袖,大声催促,“赶紧说,别卖关子,咱们俩都这岁数了,你还想让我到死都整不明白到底是怎么逃过了一劫啊,。”
“其实也沒什么,我只是说了几句大实话而已”张松龄被逼无奈,只好苦笑着招认。
“什么大实话,你小子应该不会落井下石吧,应该不会,要不然,他们也不可能放过我。”
“我只是跟他们说,白音这老家伙虽然很不地道,但却不是个傻子,当年吃了败仗,被孙兰峰追得连口气儿都顾不上喘的时候,他都沒向国民党投降,如今全国河山一片红了,他怎么还可能傻到再去跟国民党特务勾勾搭搭,,除非他脑袋给驴踢坏了。”
“你个小王八蛋,居然敢瞧不起我。”白音先是一愣,然后勃然大怒,举着拳头冲了过來。
张松龄转过身,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大笑着回应,“你个老东西,翻脸就不认人了是不,连救命恩人都打,说你不地道还冤枉你了,。”
两个老头一个逃,一个追,在夕阳中越跑越远,越跑越远,身体慢慢融入金色的晚霞中,越來越年青,越來越年青。
“呜呜,。”有过路的火车拉响汽笛,数只野鸟被惊得飞了起來,飞过黑石市标志姓的城楼,飞过鳞次栉比民居,飞到巨石祭坛上方,乘风翱翔。
巨石祭坛中,几缕青烟慢慢涌起,被晚风吹散,飘飘荡荡飞向远方,飞向天与地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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