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我们,第二十九章 β,千千小说网移动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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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

    我醒得很早,五点半,比平时闹钟的时间还早了一个小时,一点儿都

    不像平时。平时我可是为了多睡五分钟认贼作父都乐意的。

    可能当人真的有了决心时,身体各器官还是很配合的,毕竟都是自己人,该给的面子总归是给的。

    不知道怎么,我就想起了厨房角落正在落灰的豆浆机。这玩意儿这两年刚兴起,我爸去年年终的时候从单位分了一台。我俩过年前兴冲冲地冒着冷风,去沃尔玛买了一斤大豆和其他五谷杂粮,回到家里,我念说明书我爸操作,认认真真地做出了一大杯香喷喷热乎乎的豆浆。整个过程中,只有我爸对于日益严峻的食品安全问题的观点一二三四叨叨得让我心烦,除此之外一切祥和。

    但由于我俩没有经验,光顾着喝,喝完了等我去刷机器的时候才发现豆渣什么的都粘在杯体上了,我刷了半小时,肱二肱三头肌一起拱出来了。

    我爸还在念叨豆浆的好,我说你喝你刷。

    他就不喝了,特别没气节。

    此时我跑到厨房一看,那台白色的豆浆机可怜巴巴地站在角落里。我蹑手蹑脚地把它拎出来,想起家里还有齐阿姨买回来的大豆和薏米,于是摩拳擦掌地决定放手一搏。

    五点半,天还没亮呢。我在厨房的节能灯光下轻手轻脚地洗大豆,淘米,内心特别平静。

    我记得小学的时候我们学过老舍先生写的《劳动最有滋味》,老舍先生在某一段落写过,他的妈妈告诉他,地主家的饺子肉多菜少,咱们家的饺子菜多肉少,可是菜多肉少的饺子更好吃。

    课后练习有一道题,问的是:“老舍妈妈为什么说菜多肉少的饺子更好吃?”

    我当时给出的答案是:“因为菜多肉少的饺子本来就更好吃,不腻。”

    我们老师打的那个叉力透纸背,作业本往后翻十页还能摸出那两道印。

    正确答案是地主家的饺子是通过剥削穷人换来的肉和面,而老舍家是通过劳动得来,所以更好吃。我当时非常不服,吃的就是吃的,好吃就是好吃,我就不信同一盘饺子能咬出两个阶级。

    当然,这种抱怨只能永远放在心里了。

    不过,当我把手泡在洗豆子的盆里,温暖的水没过我的手背,我忽然理解了老舍为什么很推崇这种朴素的劳动。人心疲惫的时候,身体总要做些什么来让它休息一下,忙忙碌碌中反而放下了真正令人下坠的困扰。

    直到我不小心碰掉了一个不锈钢饭盆。

    我爸吓得从卧室冲出来,齐阿姨紧跟其后,两人都睡眼惺忪,带着被吵醒的慌张。

    “我想做豆浆。”我连忙解释。

    我爸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齐阿姨让我回去再睡一会儿,她来做早饭,

    我拒绝了,表示这是我人生揭开新篇章的必经之路。以前我常这样突然踌躇满志,我爸早习惯了,但我从来不会在齐阿姨面前说这么二缺的话,而我爸近来时常和齐阿姨一同出现,所以说这种话的女儿在他眼中,的确久违了。

    “耿耿啊”,我爸语重心长,“你有这份心,就足够了。豆浆就别做了,你……你还是从人生的其他部分重新翻篇儿吧。”

    我进教室的时候,屋子里面只有三个人,而且弥漫着一股泡面味儿。我扫了一眼,β正背对着我吸溜吸溜地吸着面条。

    “你过得有这么惨吗,”我一边放书包一边问β,“干吗一大早上就吃方便面。”

    “说来话长,”β端着面起身,吃了满嘴,含含糊糊地回答我,“我今天必须早点儿离开家,所以没吃早饭。”

    “为啥?”

    “总之,我必须赶在我爸妈起床前离开家门。”

    “可是,你晚上回家不还是会看见你爸妈吗?”

    “他俩今天中午的飞机去北京,晚上就没啥可怕的了。”

    “是不是因为昨天张平找你家长了?”

    β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身坐回到座位上:“我把面吃完了再跟你说。我们得尊重食物。”

    本来我就是随便一问,她这么一说我反倒来劲儿了,立刻窜到她身边坐下。

    “你干吗?”她警惕地看我一眼,面条还剩下一点儿挂在嘴边,“别那么八卦。”

    “你都把余淮他妈要求换同桌的事儿讲成评书了,你好意思不给我个交代吗?”

    于是,β竟然用一种有点羞涩的表情看了我一眼。

    一开口就把我吓得膝盖一软。

    “耿耿,你觉得,张平这人怎么样?”

    β一直认为,张平是个乐观朴实的呆瓜。

    所以,当她两眼干干低头假装抹泪说自己爸妈凶残冷血,一旦得知她成绩不好还瞒报军情并将家长会时间篡改到他俩出差期间,一定会扒了她的皮来包沙发。

    我听完就扳手指头算了算,β这次踩得的确是连环雷。

    她以为张平肯定吃这套,没想到,对方端着罐头瓶子(张平自从连碎了四五只茶杯后,就开始用黄桃广口罐头瓶子接水喝了),一边喝水一边悠悠地看着窗外,淡淡地说,蒋年年同学,别装了啊,来之前也不知道往手背上抹点芥末,你是不是很藐视我啊?

    β呵呵干笑了两声,放下了抹眼泪的手。

    β的爸爸是北京人,不知怎么考到我们市的医科大学来读书,一直读到了博士,在本地娶妻生子,近两年又和β的妈妈一起被调回北京的医院,只是β的户口暂时还没落实。夫妇俩打算实在β高一时将她转入北京的某所高中借读,户口办好了再转为正式生。所以,β在这边的中考志愿是乱报的——可是,她竟然考上了振华的自费生。

    振华也算是全国高中名校,至少比β原本转去借读的那一所高中要好很多。于是她爸妈当机立断,让她留在我们这里读完三年高中,高考前再去北京,正好占一下北京高考分数线的便宜。

    “你也算留守儿童了。”我听到这里不由得同情地看了一眼β。

    不过意外考入振华之后,她吃的苦头可不少。β底子还不如我呢,振华讲课的速度让她完全吃不消,当我还在数学课上负隅顽抗的时候,β已经和自己下了几十盘五子棋了。

    “我当年是非典的幸运儿,要不是因为非典,考试题能那么简单吗,我哪能考上振华?”

    β说这话的时候,可一丁点儿感激或者庆幸的神色都没有。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国家不幸诗家幸,”非典这个大人们谈之色变的劫难,在我们看来倒像是一次晚自习土的大停电,喘息中的狂欢,更有很多人,比如我和β,在混乱中意外得利。

    死亡的恐慌都没有威胁到我们。威胁到我们的是之后怎么活下去。

    “关于这一点我可没撒谎,我爸妈的确能扒了我的皮。”β低下头叹口气道。

    这话倒是真的。

    β的生活自由又寂寞。她的爷爷奶奶都在北京,外公外婆常年身体不佳,偏偏又只生了β妈妈一个女儿,没有姨妈舅舅一类的亲属可以照管她。她爸妈都是大夫,医院的工作压力巨大,导致这对夫妻脾气很暴躁。β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是从小练就的,专门用来哄爸妈,顺便逃避责罚,隐瞒祸患。β的父母也没太多时间细细教导女儿,遇到什么事情,第一时间只会拍桌子发火。如果爸妈知道β把家长会日期谎报在了他俩去北京的时间里,还做了假假条让他俩填,估计都等不及听到她篡改排名表这一项罪名,就已经把她活体解剖了。

    怪不得β会想要去人才市场雇个爹。如果试用期表现良好,她甚至可能撺掇这个爹转正。

    β东拉西扯,跟张平唠叨完了她的家事和自己认定了永远烂泥糊不上墙的学习成绩,就摆出一副“我已经脑癌晚期了你能拿我怎么办”的表情盯着他。

    张平可能是被她气得头疼,烦躁地扯开领口的扣子,把办公室的窗子拉开一道缝,低头点了一支烟。

    张平居然抽烟,点燃了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个学生,半吊子地绅士了一句:“你不介意吧?”

    β敢介意吗,吸二手烟是几十年后肺癌死,不吸二手烟今天就得死。

    更何况办公室里橘色的台灯和烦躁却沉默的张平,让β的心里忽然有点儿异样。

    β从小就不是省油的灯。

    作为转校大王,她见识过不知道多少种老师。在和张平交锋前,她已经模拟过对方的很多种反应,比如生怕担责任地拿起办公室电话的听筒说“这可不行,得赶紧给你爸妈打个电话”。比如义正词严地大声数落她“开家长会是为了让家长了解情况,你爸妈难道还能害了你?”,再比如笑嘻嘻地安抚一通,鼓励她还是要加油好好学习,成绩总会有起色,然后在她前脚踏出办公室,后脚就把她爸妈从北京请回来训话……

    但是绝对不会有老师认真地听她胡扯一通自己的成长史,忍受她拽得二五八万地说自己早晚是要去北京髙考的,并在她自我放弃之后,烦躁地点了一支烟沉默,似乎真的在为这个冥顽不灵的死丫头想出路。

    似乎从来没有人愿意停下来听她说几句正经话,认真地为她想一想未来。

    张平终于抽完一支烟,转过身坐在椅子上。他没有看β,反而一直盯着办公桌玻璃板下面压着的几张照片,缓缓地开口道:“我知道,你现在的状态不上不下的。努力学习吧,振华的这个压力和氛围可能真不适合你;

    不努力学习吧……当然,咱不能这么干哈,我就是随便说说,不能不努力,”张平无奈地笑了笑,清淸嗓子继续说,“你也知道自己早晚去北京考 试,那边分数线比咱们低,试题也相对简单些,但是你现在还没去呢,每次月考期末考你还得面对,这不上不下的……使不上劲儿啊,是吧?”

    β都快热泪盈眶了。

    我们父母那一代基本上都没经历过为高考呕心沥血的过程,经历过的 也都忘得差不多了,所以没法儿理解孩子所说的“学不进去”。在他们看 来,给你一副桌椅、一套纸笔,就已经具备了学习的全部条件,至于喜不喜欢老师,和同学处不处得来,还有那些自尊心和抵触感,通通不是理由。

    而张平懂得。β嬉皮笑脸的生活背后,那种找不着方向又借不上力的 颓废感,张平说的都对。

    “怎么说呢,咱们功利一点儿地看待髙中三年的学习,不过就是为了让 你们考上个好大学,其他的都白扯,虽然我作为班主任不应该跟你说这些, 不过你们心里也都有数。只要你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到底是通过什么途径 学习,进度快慢,学校好坏,其实都不重笔。” β

    深以为然,点头如捣蒜。

    她早就这么想了,其实她爸妈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却偏要在细节上纠缠她,说白了还是不信任。

    或者是为了省事儿?因为条条框框最简单。

    “你还是慢慢按照自己的节奏学习吧,家长会的事情,以后不要再有第 二次了,这次我不戳穿你了——当然你也别把我卖了’”张平诚恳地看了一眼β, “我当班主任的,这么做是会被你家长整死的。”

    β这次真的热泪盈眶了。

    “期末考试不管考得好不好,你都别再撒慌了,正常让你爸妈来参加家长会,我会单独找他们谈一次,保证你不会被扒皮的,行吗?”

    β眼中的张平头上都戴着光圈,他说什么都行。

    张平很男人地大手一挥:“行了,天都黑了,赶紧回家吧。你爸妈常年不在家,外公外婆年纪大了,你自己长点儿心,有什么事儿就来找老师,走吧走吧。”

    张平长叹一口气,又点了一支烟,对着窗外吐了个烟圈。β走到办公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很认真地,看了张平一眼。

    那件让我和余淮笑岔气的白衬衫,在β的眼里,帅的一塌糊涂。

    余淮走进教室的时候,我还坐在β身边听她轻声讲话。β轻声讲话是千载难逢的奇景,她的大嗓门下曾经没有一丝秘密的影子。

    也许平凡如我们,拥有的第一个秘密,就叫作喜欢。

    等教室里充满了嗡嗡嗡的讲话声时,徐延亮背着大书包出现在我面前,我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因为徐延亮说自己假性近视看不清黑板,他现在已经被张平往前调了两排,坐在β身边。

    “假性近视个屁,还不是为了坐到β身边去。”

    以上是简单对此事一阵见血的评价。简单一直坚信徐延亮对β有种难以言说的好感——我想破头也不明白那好感来源于哪里,是被《鲁冰花》感动了吗?

    我给徐延亮让位,回到自己的座位。余淮已经戴上耳机在听英语听力了,我们也就省略了互相问好的过程。我从书包里翻出数学书,把最后一点点关于指数函数的内容看完,开始攻克对数函数的部分,也就是昨天张峰驾着马车把我狂甩下的那一段路程。他们晚上停车休息,我追着车辙死命往前赶。

    至于那些我听不大懂也既不过来的张峰的板书,我都偷偷用相机照了下来,所以需要的时候就能用相机预览功能把板书都调出来放大了看。

    幸亏我每天都带着相机。本来只能存四百多张照片,眼看这就要满了,我却没有借口去找我爸要钱买新的存储卡、眼下看着张峰的板书,我忽然觉得上帝敞开了一扇窗。

    我忽然感觉到,余淮有段时间在用奇怪地目光看我、

    可我硬着头皮没有抬头,集中注意力继续在纸上推导那些在他看来扫一眼就可以理解的定理。

    我曾经完全无法招架余淮的这种眼神——课堂小测时,他先我好几页写完后放下笔无意中偷来的一瞥,或者张峰准备拎人上黑板前做题时我缩脖子低头时他笑弯了的眼睛……没有恶意,一丁点儿都没有。

    甚至他可能都没意识到他看了我。

    可我无法招架,为这一眼,本能地给自己的窘迫披上一层徒劳的伪装。我也不是多虚荣的人,如果对方不是余淮,我是不是也可以对自己的笨拙坦然一点点?

    我不知道。

    然而,今天我把这件蠢事坚持下来了。我觉得一切都有些不一样了。

    第一堂就是张平的物理课,我从斜后方悄悄观察β。她背挺得笔直,两只眼睛像灯泡一样发出骇人的光芒,热切地盯着张平。

    张平似乎对β今天的学习状态非常满意,还特朴实第朝β笑了笑。

    这个傻帽儿,β像头要捕食的母狮子,他还以为自己逗猫呢。

    我有点儿忐忑,又有点儿羡慕她。她突然就喜欢上了自己的老师,虽然这也一样是个不能对别人讲的秘密,但她让一切都显得明媚而坦荡。

    然而,β的美梦破碎于张平转身在黑板上写弹性公式的那一瞬间——先是徐延亮扑哧地笑出声,然后会意的笑声就像如弹簧的耸动一般,从教室后面一路传递到前方。

    只有余淮正在低头看笔记,完全没有关注教室里的骚动。我本想推推他,让他瞟一眼张平,刚抬起胳膊肘,看到他专注的侧脸,又轻轻地放下了。

    张平的米色风衣上,沾上了一双黑色的女式长筒袜。

    张平在前排同学混乱的哄笑声中明白过来,背过手去拂了几把,仗着讲台的遮掩,将袜子胡乱地塞进风衣的口袋。

    “静电,静电,”张平红着脸嘿嘿笑了两声,“电能电势电磁学,咱们高二就要学习了,哈,高二就要学了,哈。”

    “考试,您这么提前就开始做教具了啊,真敬业。”

    徐延亮一句话让教室里的哄笑升级,他自己也很得意,反正他和张平也没大没小惯了。

    反正张平有女朋友,大家早就知道了。

    反正徐延亮沉浸在大家崇拜的目光中,丝毫没有发现,β阴森森呢的目光已经把他活剐了好几遍。

    下课铃打响的时候,张平正倚着讲台跟我们闲扯物理学史。

    “反正这才叫治学,我是很崇拜德国的这几位科学家的,你们要是骨子里有他们一般的认真和严谨啊,什么难题都不在话下。行了,就到这里,下课。”

    “其实我好像也有点儿德国血统,我记得我妈跟我提过,”我听见徐延亮对β吹牛,“你别不信。”

    “我信,”β阴阳怪气地拿起水杯走出教室,“一看就知道你小时候肯定被黑背要过。”

    背后的简单轻声笑起来,徐延亮懵懂地看着β的消失在教室后门,转过头问:“我怎么惹她了?”

    我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几个在隔壁组瞎扯,余光一直关注着余淮。下课铃一打响,他就重新戴上了耳机,对着一本破破烂烂的笔记钻研得入神。

    他以前说过,他戴上耳机就没法儿专心,从来不在自习的时候听音乐,所以现在的样子让我觉得奇怪。

    “喂,昨天你就直接把值日推给我,好意思吗?”

    余淮没听见,头也没抬,我有点儿尴尬。

    “他最近紧张着呢,我昨天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他们马上就要参赛了。”

    朱瑶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来了,看着余淮又看着我,眼镜耷拉在鼻梁上,像个老裁缝。

    期中考试后,她对余淮的英语资讯百般推诿,但仍能很自然地转过头来问余淮各种数学题。余淮颇有微词,但也都耐心解答了,只是最近两天不怎么爱搭理人,朱瑶的脸色很不好看。没想到,她今天竟然主动来和我们攀谈。

    “怪不得,我问他问题,他常常听不见。”

    说完,我就在内心骂自己贱。竞赛的事儿还是昨天朱瑶跟我说的呢,我在这替余淮瞎解释什么啊。

    何况,他用得着我解释吗?想到这里,我有点儿泛酸。

    “当然听不见,啧啧,多专注啊,人家这些牛人的世界,我可不懂。”朱瑶的语气不是很好听。

    “你也是我心里的牛人啊,”我礼貌地笑,“你成绩也很好。”

    “得了吧,”朱瑶翻了个白眼,嘴角一撇,“我哪能和他们……”

    朱瑶话没说完,余淮就摘下了耳机,看向我:“怎么了,你跟我说话?”

    “你在听什么?你自习的时候不是不听歌吗?”

    余淮刚要回答我的问题就顿住了,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朱瑶。

    朱瑶脸上挂着一丝微妙的笑容,丝毫没有退出聊天的意思。这种多管闲事的样子,在她身上实在很罕见。

    “你可得记得我们啊,”朱瑶笑嘻嘻地冲着余淮说,“保送清华了也记得江东父老等着你扶持呢!”

    余淮皱皱眉头。

    哈哈谦虚着说“我可报送不了清华”自然不是余淮的风格,他外表随和,但从不会灭自家威风;但傻子都看得出他这次备战的确很紧张,平时的“猖狂”全都收敛起来了。

    朱瑶那个德行让我噌地冒出一股火。

    最烦成绩好的人恶意哭穷。余淮没这臭毛病,不代表其他人也一样。貌似吹捧,看笑话的期待却从每个字眼里咕嘟咕嘟往外冒。

    “你自己说过高一的人去参加这个竞赛,除非是天才,否则结果基本上都是‘谢谢参与’,保送北大、清华的概率很低,何必非要给人增加心理压力。”我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回敬她。

    朱瑶爱在余淮他们面前自我贬低,不代表对我这种小角色也客气、听了我的话,她眼皮子一翻,变本加厉地回过来:

    “我说的那是别人,余淮是一般人?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是天才?保松是正常的,保松不了才是重大失误呢。”朱瑶扶了扶眼镜说,轻笑一声:“耿耿,我可真没看出来,你俩同桌一场,你怎么都不盼着他点儿好啊。”

    我气得牙痒痒,可是想不出什么有力的回击。

    余淮忽然笑了,轻轻地用笔敲着桌子,直视朱瑶。

    “你说得对,我的确有可能保送清华,保送不了,我也能自己考上,不过是早两年晚两年的问题,没关系。”

    他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反倒让朱瑶收起了那一脸尖酸的笑容。

    “倒是你,”余淮用最平常的语气说道,“我从没把你当对手,也不大喜欢你,看样子你也不大喜欢我,彼此心知肚明,你以后还是不要跟我讲话了。”

    直到张峰夹着讲义走上台开始讲对数函数,我仍然没缓过来。

    朱瑶坐得直直地在听讲——她以前和余淮是一类人,每节课都是他们的自习课,然而现在她在听讲,后背绷得像一张弓,隔着校服我都能想象出那种僵直感。

    “你……”我也不知道应该说点儿啥。

    “啊?”余淮从那本破烂的秘籍中抬头,懵懂地转过来看我。

    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我一时语塞。

    如果是我,刚刚也许会被朱瑶气得半死,却不得不给对方面子,只能一边吐血一边在背后和好友把她骂个够,第二天照样忍着不舒服和她不咸不淡地相处下去。

    虽然这样的相处本质上毫无意义,可我就是不敢闹翻,说不上到底在怕什么。

    我记得我妈说过,占理的人反击后还要检讨和忐忑,这算什么世道。

    可惜,这个世道就是会委屈我这样的“占理的人”。

    然而余淮不是这样的人。他不忐忑。他不委屈自己。他可以和所有人相处得很好,却从来都没国珍惜自己的人缘,一需要,他可以抛弃任何一个陌生人的所谓认可。余淮鄙视一切人际交往上的弯弯绕—“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情,捅破了又如何?为大家节省时间。”天知道实际上我多么向往成为他。

    “呃,”我趴在数学课本上歪头看他,“我就是想说,你刚才说自己要上清华的时候,挺拽的。

    “因为是实话。”余淮嘴角弧度疑似上扬,被他硬压下来了。

    “嗯,就因为是实话才够酷,”我狗腿子似的点头,“凭啥要瞎谦虚。”

    忽然觉得,自打陈雪君的事情之后,我和他就少这么轻松自然的交谈了。不知怎么一切就回来了,像以前。

    余淮被我弄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对了,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听歌么?”

    “对啊,为什么?”

    “心里有点儿乱,”余淮笑笑,“就是有点儿慌,迷茫。可我不想当着外人的面说。”

    他朝前排朱瑶的方向努努嘴。

    我却因为一个词摸了电门。

    他说,外人。

    作为“自己人”,我矜持地沉默了一会儿,才能继续保持淡定的语气问下去:“为啥?你也会慌?

    余淮正想回答,我就听见张峰在讲台前清了清嗓子。

    “不想听课就出去。”张峰的话永远很简洁。

    后半堂课。余淮到底还是睡了过去。他之前总和我说打游戏到凌晨三点什么的,也不完成是实话—不困的时候,他一直在做竞赛题,游戏只是为了提神。

    张峰讲课时永远自顾自,不会去苛求那些趴在桌上会周公的同学,我也不必特意“罩着”余淮。下课时,他像摊粘在桌上的烂泥,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爬起来。 。

    我从书桌里摸出相机,照例关掉快门声,悄悄地照了一张。

    “起不来就别起了,下堂课是历史,你可以接着睡。”为了掩饰我的罪行,我很体贴地说。

    “不行,”余淮含含糊糊地说,“憋尿,得上厕所。”

    他好不容易支起上半身,忽然转头看向我,半睁着眼睛,凑得很近。

    “……你干吗?”

    “掐我一下。”

    我伸出手,轻轻地拧了他的耳朵一下,看他没什么大反应,就大力地拧了下去。

    余淮“嗷”地一声叫起来,徐延亮他们都回过头来看。

    “你让我掐的!”我连忙撇清。

    “嗯,”余淮打了个哈欠,“这样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

    “确定我现在是真的醒过来了,而不是赶着去尿床。”

    “您真是思维缜密。”我嘴角直抽抽。

    余淮睡得毛衣领口歪歪斜斜,我下意识伸出手帮他把翻出来的衬衫领口拉正,手指碰到他的脸颊,他一个激灵。

    我们四目相对,我的手还僵在半空。死的心都有了。

    “我就是看不惯东西不整齐。”我干笑着说。

    余淮扫了一眼窗台边被我堆成垃圾山的卷子,不置可否地一笑。

    “你手好凉。”

    他说着站起身,我讪笑着转向左边,把手搭在暖气上烤,想了想,又转头去看。

    那个说自己心慌的少年边走边扯着自己有点儿扭曲的毛衣,消失在教室的后面。

    我翻开余淮落在桌上的旧笔记本,第一页就写着“盛淮南”三个字。名字看起来很熟悉,过了一会儿我才想起,这个人是比我们大一级的大神,余准的偶像—一以身作则教他不好好复习文言文默写填空的那个。

    偶像的物理竞赛笔记本,怪不得,看上去比霍格沃茨的魔法教材还难懂。我正翻得起劲儿,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朱瑶正冷冷地看着我,发现我注意到她,皮笑肉不笑地咧了一下嘴:“什么东西啊,给我也看看吧。”

    “是余淮的,还是不要随便动了。”

    朱瑶“嘁”地撇嘴一笑:“得了吧,你不也在翻?”

    “因为我跟他关系好啊。”

    我脱口而出,看到朱瑶再次铁青着脸转回去,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怎么能这么说呢,真是,真是……

    真是太爽了。

    .

    用了下午的两堂自习课,我终于赶齐了函数部分的进度,追上了张峰的那辆狂奔的马车。

    我忍不住来回翻了好几遍自己亲手做的两天的笔记,轻轻摩挲着页面上凹凸的自己,一种特殊的成就感油然而生。折合第一堂数学课上就被余淮所鄙视的“抄笔记”不痛,这可是我自己在理解的基础上一点点做出来的学习笔记。

    可能我的表情有些变态,余淮看了我好几眼,我没搭理他,骄傲地沉溺在喜悦之中。

    然后我,从书桌里翻出了余淮推荐的几本练习册中最简单的那一套,越过前面狗啃一样的空白,直接翻到函数的那一章;在笔袋里挑了半天,将最喜欢的黑色水性笔、演算用的自动铅笔、订正答案用的红色圆珠笔都拿出来放在右侧摆好;最后把一沓草稿纸在桌上横跺跺竖跺跺,确定整齐了才用中号黑色夹子夹起。

    “好大的阵势。”

    我白了余淮一眼。多嘴。

    “我跟数学不太熟,客气客气总归不会错。”我诚恳地说。

    “那你们慢慢聊。”余淮嗤笑一声,继续去死盯他的笔记。

    我拈起自动铅笔,开始认真阅读第一道选择题。

    二十分钟后。

    总体来说还挺顺畅,虽然看起来比较难的题我果然还是不会做,但是自己也觉得这样认真学习了之后底气足了很多,做题的时候很愉悦。

    然后,我忐忑地去翻练习册后附的答案,看几眼,再翻回来用红色圆珠笔订正。

    “早跟你说了,把答案都撕下来拿在手里多方便。”余淮继续头也不抬地找碴儿。

    “要你管啊!”我低吼。

    我心情不是很好,因为错得不少。我没有停下来研究,而是将所有答案都对完,才回过头细细揣摩。当然,我没忘了把练习册朝左边窗台挪了一点儿,尽量远离余淮的余光范围。

    经过分析,所有错题中,30%是马虎算错,20%是审题不认真,还有50%是……我也不知道怎么错的。

    提了一口气在心口,现在泄得差不多了。我趴在桌上闭上眼,累得像我家厨房墙角的豆浆机。

    生活果然不是电影,我还以为我开始发愤图强之后,上帝会给我安排几个蒙太奇镜头,再次登场时,我就已经很牛

    开什么玩笑。

    等我爬起来的时候,眼睛已经在胳膊上压得冒金星了,缓了好一会儿才能重新看清东西,然后我就看到余淮在研究我的练习册。

    “给我留点儿面子行吗?”

    “我觉得你有进步。”他放下练习册,一本正经地看着我。

    “真的?”

    “真的。”他把练习册合上,“以前你对知识点的掌握都是指令破损的,学会一种类型题后就只能生搬硬套,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那现在呢?”我期待地盯着他。

    “现在,”他充满鼓励地看着我,“你开始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了。”

    “滚!”

    “我说真的!”他笑起来,“这样下去,你进步会很明显,很好。”

    “你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是什么意思?”我虎着脸,心里却有一丝丝的愉悦。

    “让你慢慢来。”

    “可是,”我再次苦恼地伏在桌上,“我昨天晚上到今天下午都在啃数学课本,还是错了这么多。”

    “你就别指望光看书就能融会贯通了,还是要做题才能熟练,毕竟考的都是公式的变种,要在理解的基础上灵活判断。”

    “那这是什么?”我指指他下班地下的那本盛淮南的笔记。

    “哦,这是从林杨那里借过来的,他亲师兄盛淮南的秘籍。”

    “我没问你这个,我问你凭什么可以只盯着笔记不题!”

    余淮用一种怜惜二傻子的眼神看着我。

    “因为我有慧根。”

    我再也不要跟这个人说话了。

    余淮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他的大书包里掏了半天,掏出来一个小学生用的田字方格本。

    “朕差点儿忘了,这个是给你的,”他拎着本子在半空中甩来甩去,“来,耿爱卿,跪下接旨。”

    “什么事儿啊,余公公?”

    “别废话!”他一瞪我,我赶紧狗腿子似的接过来,捧在手里翻开。

    密密麻麻的都是公式。引申出来的各种定理、推论和简便算法都是用红色的水性笔标注的,推导过程和适用的类型题则是黑色的字迹。

    “昨天晚上临时起意,身边只翻到这么一个空本子。应该对你有点儿用。”

    “可你最近不是在忙着……”

    “换换脑子而已,花不了多少精力,”他满不在乎地打断我,“高一数学函数部分大概也就这些,这些定理很多是数学教材上没有的,但是做题的时候很有用,节省时间。你最好还是把黑色的部分盖住,自己推一遍,就和你昨晚做的一样。”

    我脑子有点儿乱,只是不住地点头。

    “还是那句话,以这个为纲领,多做题,你这种脑子,也就别指望触类旁通一点就透了,你还是比较适合训练动物性的条件反射。”

    余淮嘲讽我的话我都没听淸,忽然不知道怎么鼻子就酸了。

    “谢谢……”我忽然哽住了,说的话都带哭腔。

    他愣住了。

    几秒钟后,满教室都能听到余淮的吼声。

    “耿耿,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我的眼泪硬被他吓了回去,赶紧埋下头躲避周围同学不明就里的注视。

    只听见徐延亮粗犷的大嗓门:“骂得好,女人就是欠管!”

    我趴在桌子上,一时间各种情绪都冲上脑门,好像上帝在我的脑子里挤碎了一个柠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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