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星期六我都会睡到上午十点多的,但是今天我特意把闹钟上到了早上七点半。
余淮的考试八点半在省招生办举行,我估计七点半他应该到考场了,太早的话怕他没起床,太晚的话怕他已经关进考场了。
我打着哈欠,半闭着眼睛发了一条短信:“加油,我相信你。”我正迷迷糊糊地要坠入梦乡,手机嗡嗡地震了两下。两条新信息,第一条是:“有你这份心,小爷一定考得好。”第二条是:“我没洗澡。”我盯着第二条愣愣地看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把头缩进温暖的被窝里,嘴巴控制不住地咧上去,傻笑着睡着了。NO.205在等待我妈的过程中,我的大脑始终在高速运转。自打上午她打电话说下午两点左右开车来接我,我就陷入了焦虑之中。如果我没有前几天莫名产生的那点花花心思,我可以非常坦然地跟我妈说我想要买衣服,买轻薄型保暖内衣,买保湿水和高级面霜,并对她可能性极小的赞同与可能性极大的呵斥都保持平静。
反正我怕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老是凶我,我都习惯了。
但是这次我不能。我心虚,我就是那种还没抢银行就已经在内心坐牢三十年的怂包。我开始想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目光无意中间落在了桌上的转笔刀上。
确切地说,那是一款削铅笔机。这东西是我小学时候就很眼馋的那种,四四方方的,需要额外的工具固定在桌边,铅笔从一头塞进去,一只手在另一边摇动手柄,削个铅笔都削出贵族感。天知道我当时有多么羡慕啊,听着同学显摆“这是从日本带回来的”,我恨不得把自己的手指头都塞进去,然后摇动手柄搅一搅。可是我妈不给我买,我妈说,一天到晚不好好学习,净在那儿想写没用的,转笔刀能削铅笔不就行了?所以初二的时候我有了零花钱,在文具店看到同款削铅笔机的时候,立刻眼含热泪买了下来。
但是我早就不用铅笔刀了。她难道不应该补偿一下我吗?要求总是得不到正面对待,又无法通过外表建立自信,这会让我越活越窝囊的!她身为一个叱咤风云说一不二的独立女性,居然让女儿养成了如此唯唯诺诺的性格,这不值得反思一下吗?但是
但是如果她说人的自信心来自与内涵,要想有底气,先要有成绩,窈窕淑女哪里找,漂亮不如考得好......我应该怎么反击呢?我抱着头痛苦地倒在了床上。嗷嗷嗷耿耿你真是太没用了!你妈妈的人生本来应该更加辉煌的,她的女儿怎么可能是你!
咦?我忽然觉得自己找到了一线生机。我一坐到副驾驶位上,我妈的眉头就拧成了死结。“你几起床的啊,怎么头不梳脸不洗的,这衣服怎么穿的啊,窝窝囊囊的,把衬衫给我塞到裤子里面去!”我忍住内心澎湃的喜悦,装出一脸无辜的样子,把副驾驶上方的小镜子扳下来,懵懵地照了照。“挺好的呀,我平时上学就是这么穿的。”然后我转头去看她,一半真情一半演技地眼含泪花。“妈,我好想你啊。”我妈瞬间眼圈就红了。车就这样开到了市第一百货公司。
我妈先是带我吃了一顿巴西烤肉,然后就在我几句话引导之下陪我去逛街了。
我当然没有明说自己想要买衣服。只不过表示自己想跟她边走路边说说话,好久没跟妈妈说话了,我们班发生了好多可有意思的事情啦。
百货公司里还能往哪儿走啊,往哪儿走不是商店啊哈哈哈。
我妈居然袋我去了Levi's买牛仔裤,我进门前依旧在装二十四孝,一个劲儿表示自己不要那么贵的衣服,被我妈瞪了好几眼才不情不愿地走近去。
这时候战术二就发挥了作用。是的,我今天穿的是校服裤子,最宽松肥大的运动款,就是为了能在里面顺利套上两薄一厚三条秋裤的。
我觉得Levi's的男款我可能都穿不进去。
“你穿那么多秋裤干吗?”我妈跟着我进了试衣间。
“我冷呀,”我继续装无辜,“这两天多冷啊。单穿哪条都不保暖。”
“那也不用穿这么多啊,”我妈心疼地埋怨,“赶紧脱了两条再试。”
“可是脱了再试的话,买回去以后我还是没法儿穿啊。”
“哪用得着穿这么多,一会儿我带你去买两条薄的。往年也没这么怕冷啊,你是不是生病了?”
买两条薄的买两条薄的买两条薄的……
她摸了摸我的额头,确定我没有发烧之后,就叹口气开始帮我把秋裤往下拽。
于是我现在有了新羽绒服、新连帽衫、新牛仔裤、新衬衫新绒线衣新马丁靴……
我一再否认我爸联合后妈对我实行了丧尽天良的漠视和虐待,而这一点是我妈现在深深怀疑的。不过总体来说,我的窝蘘废小可怜行为成功地激起了我妈妈内心深处那种“老娘的女儿任何方面都不能比别人差”的好胜心,她恨不得把整座商场都穿我身上。
你说,人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说来神奇,那股买东西的冲动和欣喜在我拎着一堆购物袋蹬蹬瞪跑上楼的过程中,迅速地退潮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地上把所以新衣服的标签剪掉,花了二十分钟重新试穿了一遍。
对着镜子照了许久,我必须承认,镜子里面的人依旧是耿耿。只有我自己能看得出一点点区别,可在别人眼里应该不会有任何不同。
本来就不是衣服的问题啊,我知道的。
到底要怎样才能变得更好呢?因为羡慕语文课上文潇潇在发言时引用我压根儿没听过的书中的名言,所以去把她看的书都找来看一遍?因为凌翔茜的滑板裤松松垮垮好看,就匆忙脱下秋裤穿上薄薄的南极人?
那一刻我的感觉,就像水果店里明明应该卖三块八一斤的小苹果被不小心放到了五块八一斤的大苹果堆里,一开始觉得自己可有身份啦——然后,发现顾客来买东西的时候,每次都会伸手先把它扒拉到一边儿去。
五块八的余淮曾经对三块八的耿耿说过,你早晚会习惯的。
我也以为我习惯了,没想到沮丧这种情绪时不时还会反复,会披上不同的伪装,有时候,甚至是以希望的面目出现。
比如还是想要变得更好。
我在周一早上的升旗仪式再看到余淮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充满活力的样子。
“看样子考得不错?”我一边随着队伍往前走,一边问。
“还行,呀,对不起,”余淮的语气昂扬,一不留神踩了前面同学的鞋跟,“
果然没有出电磁学的问题。”
我笑了:“那太好了。”
“我请你吃饭吧。”
“啊?”我没听清。他的话被大喇叭里面传来的“振华中学以‘勿忘国耻’为主题的升旗仪式现在开始”彻底淹没了。
这位常年主持升旗仪式的姑娘是高一一班的,忘了叫啥,嗓音刺耳得要命,念讲稿的方式比小学生还要声情并茂,真不明白为啥团委老师非让她献声。
“我说,我请你吃饭!”
余淮喊话中的后半句正好赶上大喇叭里的开场白说完,周围同学听得清清楚楚,窃窃的笑声蔓延开来。
正好站在余淮前面的徐延亮顺势接了一句“好的别那么客气!”,虽然很贱,但也给我解了围。
我正要低头装作跟我没关系,就看到前面几排的文潇潇回头看过来。
嘴边的话拐了个弯,化作了笑容:“徐延亮你想得美,就不带你。”
文潇潇眼神一暗。
我完全没有因为觉得有一丁点儿开心,反而愧疚地转开了头。
一整天我都不在状态。
余淮参加完竞赛后极为活泼,上课捣乱下课打球,像是要把前段时间少说的话都补回来。
“你怎么拉?”他满头大汗地坐回到座位上,一边喘粗气一边问。
“赶紧擦擦汗,屋里这么热,一会儿都发酵了。”
“是发jiao不是发xiao,连我都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他乐呵呵地纠正道,“我问你怎么了,一整天都没精打采的。”
“懂个屁,这是少女的忧郁。”
这时,收发室的老大爷出现在我们教室门口:“文潇潇是你们班的吗?收发室有人找,好像是你们定的什么货到了,赶紧找几个人下去搬。”
“呀,应该是比赛的服装到了。”文潇潇说。
徐延亮把倒数一、二排所以男同学都点起来帮忙去搬东西,其他还坐在教室里的同学都兴奋了。
即使是每套五十块的衣服,也令人充满期待。无聊透顶的冬季校园。一点点新鲜事都能令人沸腾。
随着一只只大纸箱被搬到黑板下面,连朱瑶这样的学生都没办法继续学习了,大家都在座位上伸长了脖子往前面看。
“好啦好啦,别急,”文潇潇最后一个跟着余淮走进门,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我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发,女生报了XS号的先举手!”
余淮正在往座位走,忽然被文潇潇叫住:“那个,余淮,你能留下帮忙把其他箱子都拆开吗?给你剪刀。”
徐延亮也很热情地站起来:“我也来帮忙吧。”
“不用,不用了。”文潇潇摇头,“那个,班长你帮忙维持秩序吧。”
“维持什么秩序啊……”徐延亮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后脑勺,重新坐回了座位。
我叹口气。我竟然成了全班最理解文潇潇的陌生人。
教室里很快充满了窸窸窣窣拆塑料袋的声音。
随着第一个拿到衣服的第一排女生将那套民国女学生套裙抖开给全班展示,屋子里就没断了欢声笑语。
的确不是好料子,不透气 ,到处都是线头,可这么便宜的加个就能拿到这样的款式,文潇潇也真是辛苦了。我轻轻抚了抚衣服前襟的折痕,也不免高兴起来。
淡蓝色的盘扣宽袖上衣,黑色长裙,好心的厂家居然还给配了两只薄薄的长及小腿的袜子。
“哇,弄得我都想要去剪个齐耳女学生头了。”简单赞叹地把衣服往身上比了比。
“是啊,冬天再围条白围巾,一半耷啦在前面,一半往后一甩——”走,游行去,国家需要我们!”β说演就演。
“走!”简单立即搭腔。
我看到在狐狸,立刻本能地掏出相机,摘掉镜头盖儿,开机。
“兄弟们,又有学生闹事了!看我的!兵!”徐延亮一脸凶神恶煞,伸出右手对着β比画开了一枪。
β表情一瞬定格,捂住胸口,眼镜缓缓闭上,朝后倒去。
简单立即上前一步,从背后扶住β。
“阿珍,阿珍,你还好吧?”简单带着哭腔喊道。
这时,徐延亮一脸懵懂地问道:“阿珍是谁?”
β瞬间睁开眼骂道:“当然是刘和珍啊,你个没文化的,你们北洋政府招聘的时候都不看学历吗?!”
我笑着拍了许多张他们三个的照片。韩叙一直低头拆着刚发到他手中的男生服装,全程以一个背景墙的形式桁在画面中。
“你就没点儿反应吗?”β转头指着韩叙,“我们就是为了你们这群冷漠自私的民众牺牲的!”
韩叙缓缓地抬起头,对徐延亮说:“大人,你再补一枪行吗?阿珍好像还没死透。”
男生的衣服款式则是蓝黑色的民国学生制服,虽然裁剪没什么型,普通很肥大,可也像模像样。有心急的男生已经扒下了校服,三下五除二套上了制服的上衣。
比如徐延亮。
“怎么样,是不是风华正茂?”他顺便把那顶帽檐很短的黑色帽子也戴上了。
“你为什么不把扣子系上?”简单低头看着他的肚子。
“系上不舒服,有点儿紧。”徐延亮不好意思。
“报尺码的时候就跟你说过要诚实,少报十五斤有什么意义呢?你看,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β不禁摇头。
“那个,大家静一静,裤子也要试一试的。女生最好也整套试穿。”文潇潇柔弱的声音完全没有办法压制此刻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教室。
“都闭嘴!!!”
余淮的声音把所有人都震了,比他家长会后喊的那一声“妈”更见功力。
“文潇潇有话跟大家说。”他朝她做了个“请”的姿势,文潇潇迅速脸红了。
我在最好一排都看得见。
“那个,是这样,”文潇潇清了清嗓子,“星期五就要比赛了,服装的问题这两天必须搞定,所以我说大家最好现在就把整套衣服都试一下,尤其是女生裙子的腰围和男生裤子的裤长,都需要特别注意,有任何问题今天就报给我,我明天就让厂家调换。”
“可是没办法试啊,”徐延亮说,“总不能让男生和女生都在教室脱裤子吧?我倒是没意见……”
“我有意见!”β举起手。
“这……”文潇潇为难地看了一眼站在她身边的余淮,她那一脸无助的表情让我无比烦躁。
“男生都去走廊换不就得了,”我的烦躁直接体现在我的语气上,“女生就留在教室里呗,这有什么难办的。”
“男生还是去男厕所吧,出门左拐又不远。集体在走廊脱裤子也太行为艺术了,丢咱们五班的脸。”余淮笑着看我一眼。
余淮又是以前的余淮了,重归活动中心,却又算不上多么操劳,并没长一张忠厚可信的干部脸,却能让男生女生都不自觉地听他的。
我在行政楼顶楼的楼梯间窥见的那个忐忑不自信的男生突然就不见了,像是从未出现过。
我看着余淮自信地指挥着男同学走出教室,心中充满了喜悦和遗憾。
我抬起相机,把他笑着踢一个哥们儿的屁股将他赶出门的瞬间拍了下来。
镜头稍微往右边偏了偏,将站在他左边正温柔地笑着看他的文潇潇隔绝在了取景框之外。
大家换衣服的时候,我当然不能拍照片,不能便宜了徐延亮。
我将领口的盘扣一颗颗系上,然后向下拽了拽前襟,努力抚平褶皱。
裙子长及小腿,所以下面还会露出一截牛仔裤和我的球鞋,看起来有些可笑。
我收回目光,抬起头。
这不是时光倒流是什么。
虽然教室乱糟糟一片,讲台左侧上方还高悬着象征现代化的一台大电视,可满教室笑语嫣然的民国女学生,依然像时空开错了门。
简单拎着裙子,在教室后部的空地上转了个圈,笑得太美。
我一直在卖力地拍照,β冲过来伸手捂住我的镜头要给我拍一套,被我躲过了。一群姑娘冲过来,在教室后面排排站,对着我的镜头比剪刀手,后来不知道是谁说民国哪有剪刀手,大家又纷纷从桌上拿起书抱在胸前像模像样地扮演民国青年……
我看到朱瑶有些别扭地站在镜头外,虽然顾及我们俩因为余淮而拌嘴的事儿,可到底还是忍不住心中的跃跃欲试,露出有些期待的表情。
我不禁莞尔,连她也忍不住了呢。
“朱瑶,你往里站一点儿,我照不到你了。”我朝她挥了挥手。
朱瑶一愣,腼腆地笑了,往人群靠了靠。
“来,大家合张影,我数一、二、三!”我专心对焦、
“喊什么,茄子?”有人问道。
“太破坏气氛了吧?”旁边另一个女生表示不同意。
“那喊自由民主?”
“你傻啊,‘主’字会让我们喊阙嘴的!喊打倒帝国主义,‘义’字是咧嘴!”β的大嗓门响起来。
“这口号也太长了吧?”
就在这时,后门打开了,我的取景框里闯进来一群民国男学生,高矮胖瘦不一,为首的那个人,长着一张我最熟悉的脸。
时间倒退了,时间停下了。
我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的,但是他第一眼就看向我,然后笑了。
不知怎么,这个场景忽悠让我想要哭。
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像是这一刻,这一刻里的所有人,包括我和他,下一秒就要消失在历时中。
“你们女生也太狡猾了,我们也要照相!”徐延亮等人推开愣在门口的余淮,所有人都在教室外面这点儿空地里挤成一片。我笑着狂按快门,眨眨眼,刚刚 那点儿泪意就被压抑回去了。
一整堂课都被这样笑过去了。隔壁班正在上自习,被我们炒到不行,居然跑去教导主任那里告状。教导主任一进门就被我们吓了个半死,好不容易才端住架子,疾言厉色地骂了我们一番。
他前脚迈出门,教室里的余淮等人就互使眼色——一、二、三!
“打倒帝国主义!!!”
震耳欲聋的呼声,让还没走远的教导主任差点儿绊了个大跟头。
要我怎么形容张平这个人呢?
由于合唱比赛规定老师也要一起参加,所以文潇潇也给张平定了一套衣服。教导主任派人把张平请回班里来,一转头看到这个年轻班主任居然也穿了一身跟鲁迅先生差不多的蓝灰色长马褂。
教导主任差点儿当场犯心脏病。
她缓过神儿来后,当然把张平也训得跟孙子似的。
等这个老太婆彻底远离了我们的班级,大家都很愧疚地看着张平。然而他只是长叹了一口气,看着教室里面的罪魁祸首,苦笑着说:“怎么着,还舍不得脱了?”
大家面面相觑。
“那就都回座位吧,”他走上讲台,“来来来,机会难得,都回座位上坐好。”
是的,张平就是这么一个不着调的人。
他让我们都坐回座位上,然后站在讲台前,一拍桌子,慷慨说道:“中华民族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被教导主任训得一脸沮丧的全体学生瞬间都精神起来了。
我知道张平一定很沮丧,也很忐忑。可他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老师,好得那么奇怪。
那堂课下课的时候,我给简单和韩叙拍了一张被β成为“民国结婚照”的合影看,又忍着恶心拍了一张β做纯情女学生状拿着一本书请教张平张先生的做作摆拍照,还有其他各种莫名其妙的照片……知道电池告急。
我在讲前拍完最后一张合影,无意中看到余淮在座位上正要脱掉身上的制服。
我赶紧撒腿跑过去:“你干吗脱了呀?”
“难道我还要穿这身回家啊?”
“我还没……”
他回身奇怪地看着我:“你还没什么?”
β突然从我背后冒出来,“对了,我也要学照相 ,耿耿你让我拿你练练手!”
β意味深长的眼神提醒了我,我连忙站到了余淮的身边。
余淮愣了愣,不明就里地把脱了一半的制服又穿了回去。
我们就这样并肩站着。不知为什么我那么紧张,也许是因为我不喜欢拍我自己,所以不知道怎么笑才好看;也许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和余淮一起照过相,这张照片那么重要,我怕我照不好……
我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β就狂按了一通快门,我连一个完整的表情都没做完。
她伸手把相机还给我,就带着一脸“老子刚刚拯救了世界你们不要谢我”的得意闪身了。
“我看看!”余淮的大脑袋凑过来,被我推开了。
“不行!”我把相机护在怀里抛出了教室,到走廊了才小心翼翼地按下查看键。
四张照片,余淮都是同一个表情,淡淡地笑着,眉目英挺。
而我,四张照片的表情过程可以用“笑吗?”“笑吧!”“万一不好看呢?“
“还是别笑了......”来描述
就没有一张好看的。
而且牛仔裤和球鞋果然很抢眼,比背后暖气上可口可乐的瓶子还抢眼。
可是为此跑回去再找他照一张会不会太刻意了?但是机会难得......正在我纠结的时候,相机“咔嚓”一声,自动关机了。
彻底没电了。
“怎么了?”
余淮居然跟出来了。
“没事儿,”我呵呵一笑,“照片没照好。”
“怎么可能,只要有我英俊的面孔入镜,这照片就成功了一半。”
“的确只成功了一半儿,”我叹气,“是我太丑了。”
余淮没讲话。 +:
“……你不觉得这时候你应该立刻制止我的自暴自弃,并大声说“你—点儿都不丑’吗?”我沮丧地问道。
“我在想,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嗯?“
“就是在红榜前面啊,”他笑着回忆,“我跟你撞到一起了,把你撞哭了。”
我点点头,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我当时就觉得你长得挺好看的。”他继续说。
“谢谢你,”我摇头,“不过,我长什么样子我自己知道。”
“你今天为什么否定我?长相这事儿不是很主观吗?”余淮不解。
“那都是自我安慰,”我皱眉,“如果每个人对美没有共同的理解,那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凌翔茜好看?都觉得楚天阔是校草?我们为什么都觉得盛淮南帅得不是人?”
他没话说了。
我们静默地靠着走廊的墙站了一会儿,来来往往的同学都像见鬼了一样盯着我们这身行头,很快我就招架不住了,抬腿回班。
“但我还是觉得你很好看啊。”
这是你思考半天的结果?
我回头愣愣地看着余淮。他眼睛里面的真诚和懵懂一览无余。
我鼻子有点儿发酸。像是家中衣柜里那些新衣服和新秋裤忽然都找到了意义。
“我……我也觉得你很好看。”我低下头,不敢让他发现我眼圈红了。
“小爷当然很好看!”余淮哈哈大笑起来。
我转身跑向女厕所,忽然很想好好哭一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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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九“合唱大赛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一班和二班果然是死磕的架势。一班自选曲目是《水手》,架子鼓、电吉他悉数上台,震惊全场;二班则真的抬了一架钢琴上来,林杨伴奏,并在唱完第一首《黄河大合唱》后竟然变换队形,集体把第一套演出服扒了下来,露出里面嫩黄色的T恤,打着手语唱完了一首小虎队的《爱》,凌翔茜在最前面领着观众和着节奏拍手,场下不争气的男同学们拍得不知道道自己姓啥了。
比如×延亮同学。
我们班平淡无奇地唱完了,没出什么大错——其实所有的班级都没出什么大错,可是被一班、二班这么一闹腾,后面的比赛都只能用平谈无奇来形容了。
最后二班得了一等奖,一班和十六班得了二等奖——十六班的出众之处恐怕终于他们派出了三个扮成女红军样子的同学举着红旗跑遍了全礼堂。
其他所有班级,并列三等奖。
大家都有些沮丧,但也没什么好抱怨的。虽然我们在服装上花了心思,可的确不算是最用心的,和某几个班级要吃人的那副架势-比,我们的革命觉悟明显不高。
回班后,文潇潇就哭了。
即使我对文潇潇的感觉一直很复杂,这一刻也很心疼她。这件事情她付出了最多的辛苦,文文弱弱的女孩子帮大家联系服装、组织排练,:为了。比赛还大老远地扛了一架电子琴来伴奏,却只得到这么一个结果。 ,
张平又要在黑板上写张继的那首《枫桥夜泊》,刚写了俩字儿就被我们的嘘声轰下去了。他宽慰人也就那一招,比我爸强不了多少。
“这种比赛啊,重要的就是大家一起为它拼搏努力的过程,长大以后想起来,大家一起穿民国学生装,一起排练,一起奋斗,这多美好啊,那张破证书有什么用啊,高考又不能加分!”
任凭张平怎么说,班里低迷的状态一时半会儿也改变不了。文潇潇站起身出去了,张平赶紧示意徐延亮追过去安慰一下。徐延亮表示文潇潇很可能是跑去女厕所哭了,自己一个大男生这时候去女厕所似乎不大合适。
张平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一眼瞟见了我:“欸,那耿耿,你帮大家去安慰安慰文潇潇吧,我听徐延亮说.咱们的班级日志不是你在写吗?把你照的那些照片都拿出来给她看看,多想想美好的事物,啊,人生多美好啊,哭哈啊哭。”
在全班同学的殷切注视下,我只好硬着头皮站起身,拿着相机出门去找文潇潇了。
走了几步又转过身,从余淮的书桌里掏出一盒抽取式面巾纸。
全班恐怕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文潇潇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我。
我在女厕所某个隔间附近听到抽泣的声音,于是敲了敲门:“文潇潇?”
“谁?”
“是我,耿耿。你……你别哭了o”
我真的不大适合安慰人。你别哭了,你别难过了,你掰别不开心了......只要对方吼我一句“凭什么阻止我悲伤!”——我立刻就能词穷穷。
文潇潇没理我,继续抽抽搭搭。这里也没外人,她不用给我面子。
我把面巾纸从门上方的空当伸过去一点儿:“那你要不要擦鼻涕?”
几秒钟后,她伸过手要拿,我迅速地将纸抽走了。
“你想要擦鼻涕就开门。”我说。
里面没反应。
“女厕所味道多难闻啊,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使劲儿哭还没人管,我带你去。你开门。”
这句话还是很有说服力的,门栓唰啦一声被拉开了。
眼睛肿成桃子的文潇潇低着头不看我,一只手拎着眼镜腿儿,只是用鼻音问道:“在哪儿?”
其实我还能带人去哪儿啊,除了行政区顶楼。
从我们教室过去最快也要三分钟,在我们沉默赶路的过程中,文潇潇撸鼻涕了几次就不在哭了,所以最后我也不知道我俩到底还去顶楼干吗。
“你要是不哭了,咱们就……”
“闭嘴,走你的路。’’
我靠,这人还是文潇潇吗?她让我闭嘴!她好凶喂,你们快来看啊!她平时都是装的!她是个大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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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没想到我会和文潇潇—起坐在这里“谈心”。
本来一开始谁也没说话,直到她终于憋不住,轻声问:“这里就是余淮逃了排练之后来上自习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我诧异。
“那天下楼搬服装的时候,我问过他,他说就是在学校里面找了个僻静没人的地方。就是这儿吧?”
我忽然问道:“你那么关心他,该不会是......”
没有了高度数眼镜的阻隔,文潇潇此时眼睛瞪得比桂圆还大。
装什么装,现在像只小鹌鹑,刚才凶我那股劲头儿去哪儿了?
我坏笑起来:“……该不会是妒忌他学习好吧?”
哼,我就不问你是不是喜欢他,怎样啊?
文潇潇表情恢复正常了:“没有,我哪比得上他,差了十万八千里,有什么好妒忌的。”
于是我们又陷入沉默。可文潇潇到底还是忍不住了。
“你们关系很好?”她吸吸鼻子问道,说话的时候故意不看我。
“是啊。”我语气昂扬。
文潇潇又不说话了,半晌才自言自语道:“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你们是同桌呀。”
“那你跟你同桌关系怎么没这么好。”我毫不留情。
“我同桌能跟余淮比吗?!”
刚才那个凶巴巴的文潇潇又出现了。
看到我目瞪口呆的样子,文潇潇迅速脸红了,赶紧低头用T恤下摆擦了擦眼镜,戴上。
“我说文潇潇,你是不是有仟么特异功能啊,就跟超人—样,穿上西装是上班族,扒了西装露出紧身衣就是超人?不信你把眼镜摘下来试试看?“
文潇潇忸怩地点了点头:”我的确,一摘下眼镜,看不清东西了,就,脾气不太好。”
我实在忍不住了,在空旷的楼梯间放声大笑起来,文潇潇憋得满脸通红红,过了一会儿也笑了。
“你多好啊,能和余淮一桌,有什么问题都能直接问他,多安心。” 潇潇抱腿坐着,下巴搭在膝盖上,整个人都缩成了一个球。
“是啊。他很热心。特别……善良。”我重重地点头。
“我刚开学的时候特别受不了张峰讲课的速度,数学课老是分布上,我脸皮薄,不好意思举手提问……”
“赶紧摘眼镜啊!”我打趣她。
“你烦死了!”她笑着打了我后背一下,继续说,“那时候,余淮却说他没听懂,真是救了我的命。其实他怎么会听不懂呢,他什么都会,又体谅人,每次班级组织活动的时候都帮了我不少……”
“徐延亮也帮你不少,你做人不能这么偏心眼儿。”
“闭嘴!”文潇潇快要被我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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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底还是没有对我说,她喜欢余淮。
我也没有说。
我觉得余淮值得所有人喜欢。我没有告诉她余淮是因为我才在课堂上问张峰问题,也没有说过他不仅仅只是在我求助的时候才给我讲题。她们已经都知道他的好了,我想把更好的那个余淮留给我自己。
或者我这样谦虚,只是因为我自己心中都没有把握,他这样好,是因为他本来就这么善良而慷慨,还是因为我。
我给她看我拍的照片,里面有好几张文潇潇的,有很好看的侧影,也有嘴巴张得圆圆的飙高音的搞笑样子。文潇潇指着丑的那张问我是不是故意的,我装作不明白什么意思。
“你会拍照,真好。”她一脸羡慕。
“你会弹钢琴呢,更好。我这算什么本事啊,谁不会照相啊,可弹钢琴就不是谁都会的了。”
“小时候因为不好好练琴挨过很多打呢。我一点儿都不喜欢练琴,可是一堂课就要两百块,我可不敢浪费钱,爸妈都不容易。”
“但是熬出头了呀,你现在气质多好。”
“我觉得还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比较好。”文潇潇摇头。
我们就这样坐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节课,直到下课铃打响。文潇潇开始害怕自己这样跷课会不会被张平骂,我告诉她,我可是奉旨来安慰她的。
“你为了这次比赛付出这么多,最后这个结果是很令人憋屈,我们都理解,是我们不争气。但是大家还是把你的努力都记在心里的!你看,我就是五班全体同学派来的和平鸽。你擤鼻涕的面纸巾还是我朝余淮借的呢。”
文潇潇一低头,笑得羞涩却灿烂。
没防备被我抓拍到了这一瞬间。
“你干吗,我刚哭完,丑死了!”
“一点儿都不丑,真的,你看!”
行政楼楼梯间的窗子朝西,落日在这个时候斜斜地照进来,给文潇潇燃了满面桃花。照片中的姑娘不知道因为什么,笑得那么好看,那么好看。
我的生日是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天。
周六晚上我妈带我去吃了牛排,我好奇之下百般请求,她终于同意让我尝点儿红酒。
“刚才服务生说买一赠一呢,多划算。”
我妈勉强答应让我尝试一下,于是我就心满意足的开始学着电视剧里的人一样晃着杯子,第一圈就泼了自己一脸。
我妈的额头上写满了“我女儿怎么可能这么蠢一定是妇产医院给我报错了”。
我妈要开车,于是没有喝酒,剩下的一瓶红酒被我们带上了车。
“妈,这瓶酒送我把!”
“你有毛病啊?你才多大?你问这问题前没用脑子想想?你觉得我可能答应你吗?”我妈语调又提高了。
但我是寿星,我才不怕她。
“不是的,”我摇头解释,“就当生日礼物,反正我也不喝。我可以摆在书桌上当摆设,平时想象一下上流社会的生活,学习一定特别有动力。”
我妈沉默了很久很久。
“耿耿,你觉得爸爸、妈妈在精神上亏待你了吗?”
“……”
我们从饭店走出来的时候,忽然下起了大雪,才十几分钟的功夫,就已经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我爸打来电话,问我们吃完饭没有,最好早点儿回家,大雪天交通事故会比较多,嘱咐我妈妈小心点儿。
“我想跟我女儿多待一会儿,用不着操心。”
我这边正跟我爸说话呢,就听见我妈在旁边边开车边甩出这么一句,我连忙捂住话筒,三言两语结束了电话。
“我爸也是担心咱俩的安全。”
我妈冷笑着哼了一声。
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车,我妈妈却开的格外慢。妈妈说,现在这边空旷的原因很可能是因为后面那几条主干道出事故了,车都过不来。
我透过车窗的确看到有很多在大雪中等公交车的路人,看着黑压压的阵势,估计是很久没来车了。
我忽然觉得应该做件好事,就磨着我妈让她把车停在某公交车站牌边上。
我按下车窗,暖烘烘的车内灌进一股清冷的风。
“我和妈妈要开车去西大桥方向,你们有人在哪附近住吗?我们可以捎两个人过去!”
我都笑成花了,站台上的众人依旧一副看神经病的样子看我。
等了半分钟,我只好重新关上车窗。
“他们不会信你的”。我妈妈平静地说。
我郁郁的盯着窗外,很快那几个公交站台就被我们的车甩了后面。
“妈,你胡不会觉得我有点儿缺心眼?”
我妈笑了,是那种从鼻子出气的笑法,没说话。
车经过教堂广场的后身,美景从建筑群的中缝一闪而过,我惊叫了一声,转眼就看不到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理会我,默默地把车掉了个头,朝着教堂广场的正面开了过去。
她停下车,说:“下去看看把,挺漂亮的。”
阴霾的天空在夜晚比白天要迷人。我仰起头,看到城市的灯光将天幕映成美丽的暗红色,鹅毛雪从不知名的某处纷至沓来,落进我的眼睛里。
这座老教堂还是殖民时期的俄国人留下的,美的令人窒息,不知怎么在砸碎一切的混乱年代中幸存。小时候家里特困难的那段时间,我就住在这座教堂附近。那时候商业区还没发展起来,附近只有一个“第一百货”,还是没改制前的国营商场,东西都摆在玻璃柜台里面卖,只能看不能摸。我小时候常和小伙伴们到教堂附近探险,爸妈都很忙,没人管我,我记得我差点儿就把教堂后们的大门锁捅开了。
可能是记错了把,记忆中我太善于神话自己了。
几年前,市政府终于花了很大力气将它从商业区的围剿中解救出来,画出一片空地,拆拆补补,修了这样一个广场。
在夜晚十六组橙色的射灯光芒围绕之下,它头顶无尽的暗红色天幕,安静地伫立在雪中,像错乱的时空随着大学一起降临在高楼林立的商业区中央,天一亮就会消失。
和我小时候印象中那个灰不溜秋的丑家伙一点儿都不像,她这么美。
我一会儿忧伤地抬头看雪看教堂,一会儿又发疯了是的在干净无暇的雪地里打滚儿,开心的不得了。我妈一直站在车前远远看着我,没有呵斥我把自己弄了满身的雪,也没有过来和我一起玩。
我折腾出了满头大汗,喘着粗气跑回到我妈身边。
“你明天非感冒不可。”我妈摇摇头,但并没有阻止我的意思。
我嘿嘿一笑,和她一样靠在车上,安静的看着教堂,又看看她。
妈妈穿着一件很漂亮的黑色羊绒大衣,带着黑色的皮手套,头发潘得一丝不苟,化了妆,很漂亮很漂亮。
就是那种,如果我长得像她,可能我的大部分烦恼就不存在了。
可是她刚过了四十岁,四十岁之后是五十岁,五十岁之后是六十岁。
妈妈也会老的。
看着教堂旁边的一道斜坡,我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在我三四岁的时候,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大雪天的晚上,我爸爸骑着自行车载着我,去接妈妈下班。妈妈那时候在一家小营业厅里对账到深夜,看到爸爸和我出现在她单位门口,还特别不高兴,埋怨我爸胡闹,孩子冻感冒了可怎么办。
我那时候那么小,怎么可以记得这么清楚。
妈妈单位离当时的出租屋挺远的,我爸在那么冷的天里骑车,愣是累的满头都是汗。我坐在自行车的前梁上,妈妈坐在后座,三个雪人在空无一人的夜里数着一盏一盏昏黄的路灯,跋涉几千米回家。
我爸骑上教堂边的斜坡时,一不小心就摔了。幸好地上有很厚的一层雪,我穿的多,像个肉球一样滚出去很远,却毫发无伤。我记得我躺在地上,因为衣服太厚了而爬不起来,远远看着爸妈连滚带爬地趴在我这边赶。
他们一起喊着我的名字:“耿耿,耿耿。”
我觉得他俩焦急的样子好好玩,于是傻缺的咯咯笑了。
突然有些鼻酸,我们都熬过了那段最苦的日子。
后来就不在一起了。
上英语课的时候,赖春阳给我们讲过一句英国那边的谚语:Tough days don’
苦难总会终结,坚强之人永存。
坏日子总是会结束的。
但是很多我们以为是最坏的日子,回头来看也许反而是最好的日子,只是坏日子里面的苦难消磨了很多可贵的温柔,轻松的好日子来临时,我们却没有多余的勇气了。
我侧过头去看我妈。她没有注意到我的目光,而是正专注地想着什么,眼睛望着教堂的方向。
可我不知道,我们看到的是不是同一座教堂。
新年过后,很快就是期末考试。
我的复习过程大概就是,在计划表上按照数学、语文、外语、物理、化学的顺序将每一天要复习的章节列好,用五种颜色的笔,使整张表格看起来横平竖直、充实丰富、精彩纷呈。
但是根本复习不完。
每次做数学题都能错很多,也不知道为什么错,练习册后附的答案太过简略导致我看不懂,扔下数学先去做物理——结果是一样的。
于是转过头投入语文和英语的怀抱中,可是更加找不到方向。因为除了语文背诵篇目之外,这两门课都没有复习范围——字音、字形的选择题题库浩如烟海,英语卷子的难度则是高一和高三毫无区别。
赖春阳和张老太的态度同样“无耻”:“本来就是靠平时的积累嘛,没有复习范围就对了。”
所以复习英语和语文虽然没有太大难度,但是给我三十天恐怕也不够学的。
我坐在书桌前充满挫败感,每十分钟就站起身去打开冰箱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小林帆刚从外婆家过完新年回来,见我蹲在并向冷柜前,惊讶的张大嘴巴。
“姐姐,你还没瘦下来呢,怎么就不减肥了?你不要放弃自己呀!”
我毫不客气的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齐阿姨刚好从厨房出来,只看到我打了林帆一巴掌,林帆捂着脑袋逃窜。
我顿时有些心虚。我认为和这个小屁孩已经很熟了,但是他妈妈知道这一点吗?不会误会了吧?
我假装没看到齐阿姨,笑得愈加灿烂的补救道:“再气你姐姐,我可揍你咯!”
林凡居然已经窜进自己房间去打游戏了,我的亲热玩笑丝毫没有得到回应。
真是尴尬死了。
齐阿姨控制情绪的本事值得我好好学习,她明明都看在眼里,依然和善的走过来笑着问我:“耿耿,饿了?要不要我给你煮点儿馄饨吃?”
“不用,”我摇摇头,“我就是想打开冰箱看看,我不饿。”
我连这种胡话都说出来了,她依然眉毛都没挑一下。
简直太牛了。
新年三天假期很快就过去了,我们又回学校上了两天课,期末考试就来了。
考场分配还是和期中考试时一样,我还在一班。
天还蒙蒙亮,我就到考场了,在门口边喝豆浆便拿着余淮给我的数学笔记本看了好一会儿,教工大爷才拿着一大排钥匙过来开一班的门。
“这么用功啊,吃早饭了没?”他朝我笑笑。
我点点头。
“起这么大早来用功,一定考得好。”他继续说。
我摇头否认:“我学习不好的。”
“哦,”大爷上下打量了一下我,“怪不得来这儿临时抱佛脚了啊,平时不好好努力,早干什么去了?”
关你什么事儿啊!刚才是谁夸我起个大早来用功的?我对着他佝偻着的背影,嗷嗷嗷咬了好几口。
余淮和林杨都是临近开考的时候才匆匆赶进教室的,余淮顶着一脑袋睡的东倒西歪的头发,林杨则狂打哈欠。
语文考试波澜不惊的结束了。余淮说得对,语文考得好不好,完全看风水。每次考完语文,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考得怎么样,反正我算是把所有空都填上了。作文题目又是些成功失败相互转化的陈词滥调,我敢打赌,十张卷子里有九张写了爱迪生和他那1000个废灯泡的故事。
闲的没事儿做了三只丑凳子的爱因斯坦,拿着退休金不好好享福,却跑去炸鸡翅的山德上校,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把老爸的樱桃树给砍了的华盛顿……其实我们压根儿不知道这些事儿是真是假,也记不清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又通过什么途径开始知道这些励志却又古怪的名人事例,但他们现在就固守在我们的语文作文卷上,被用各式各样的句式与词语重新包装,内里却始终是一团迷惑。
我们既不关心这些故事的真假,也不关心抒情是否足够真诚。这只是一场用绝对正确的价值观换取分数的交易,我们从小就明白。
十一点考完语文,中间有两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我从书包里掏出热水壶和一包饼干,打算用中间这几个小时再好好背一背简便公式。
笔记本还没来得及掏出来,余淮就从后面扯我的校服。
“你怎么不去吃饭啊?”
“食堂人太多了。”我解释道。
余淮一皱眉:“那也不能只吃饼干啊,你也不怕噎得慌。”
我的目光被他头顶上那两根飘摇的头发所吸引,有点儿不能集中注意力。
“啊?哦,不噎得慌,我打了热水。”
他被我气乐了:“你可别逗了。我和林杨要去学校对面那家饭馆吃饭,你一起过来吧。”
我不得不说实话:“我想多儿点时间看书,不吃这顿也饿不死。”
不许跟我说临时抱佛脚没有用!
我的眼神泄露了我内心的凶狠,余淮到嘴边的话明显是被我瞪回去的。
“可是我说过要请你吃饭答谢你的呀,昨天晚上竞赛出成绩了,你不想知道吗?”
“啊?真的?”
林杨从余淮后面走过来,也朝我笑着点点头。
“那你考得怎么样?”我急切的问。
“边吃饭边说,走吧!”与坏不由分说的把我拉了起来。
由于今天考试,午休时间较长,所以学校的大门没有关,我走在两个人高马大的男生背后,一路上会接收到各种探寻的目光,尤其是林杨,长的好看本来就容易吸引别人的注意,他偏偏还交友甚广,走几步就能遇见一个熟人,还有不少是主动打招呼的女生,我差点儿被她们的视线烤熟。
“你往哪儿躲啊,”余淮浑然不觉,对我躲躲闪闪假装陌生人的行为十分不解,“怎么搞得好像我们俩民警拷了你一个小扒手回所里似的?”
我白了他一眼,什么联想能力啊,你有这本事怎么作文老是挤不出来?
终于到了饭馆,却找不到位置。高二、高三和我们同一天考试,高年级的学生比我还讨厌食堂,更喜欢到外面来吃饭,此刻饭馆里高朋满座,济济一堂。
在林杨出卖色相之后,我们仨好不容易在角落里老板娘单独支出来的一张小桌前坐定,点好菜了,我终于有机会问起余淮竞赛的成绩。
“太偏心了,怎么只问他啊?”林杨坏笑看着我。
然后被我们集体无视了。
“我得了三等奖”余淮说。
“我们昨晚已经庆祝过了,所以早上都睡过头了。”林杨笑着补充道。
我瞬间绽放一脸笑容。
这个消息比我数学最后两道答题都做出来了还让我开心。
真奇怪,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了一种和自己没关系的开心,以前我爸妈遇到好事情,那都算是我家的事,是会让我沾光的;好朋友的喜怒哀乐会让我牵挂,可是要以他们的悲欢为悲欢,我可真做不到。
但是余淮的事情不一样。这种感觉真是奇妙。
“你知道三等奖意味着什么吗,你就这么开心?”林杨在一边奇怪的问道。
对哦,代表啥?
我疑惑地看着余淮,余淮有点儿不好意思,脸上的表情和他第一次在地理课上阐述了开普勒三大定律之后一模一样,满是隐忍的得意。
“全国三等奖已经有保送资格了,明年秋天,他就是大学生了。”林杨笑着宣布。
我手中的筷子差点儿掉下来。
老板娘亲自过来上菜,桌上很快就要摆满了。
“来来来,以饮料代酒,我们先喝一杯庆祝一下,恭喜余淮迅速脱离高中苦海,即将成为可以光明正大谈恋爱的大学生拉!”林杨给我们两都倒上可乐,然后率先举起杯子。
林杨真是一个有气质却没架子,亲切又可爱的帅哥,在拘谨的我和神情诡异的余淮之间活跃着气氛。
可我现在看他特别不顺眼。
我心乱如麻,但还是颤巍巍地举起了杯子,挤出一个非常假的笑容,对迟迟没有举杯的余淮说:“恭喜你啊,真是……真是太好拉!”
余淮皱眉看着我,似乎在仔细研究我那一脸快要绷不住的假笑。
别看了行吗?我都快哭了。
像是被这个消息一击昏头,饭馆里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此时离我那么远,可我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反映,来面对这样一个“好消息”。
我刚才说我真心为他高兴,那我现在难过什么呢?
“林杨,你闹够了吗?”余淮无奈地踢了林杨一脚。
林杨比我还绷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哈哈哈地指着我的脸,笑的那叫一个开怀。
“……怎么了?”我被他这样一闹,更迷糊了。
“是这样的,”林杨那张可恶的俊脸凑近我,笑眯眯地说:“全国一、二、三等奖都有保送机会,但是二等奖和三等奖进北大、清华的概率自然会小很多,不够好的大学余淮是肯定不会去的,所以呢,他还是要继续留在这里的。”
随着他的话,我的耳朵慢慢恢复了正常功能,不再像是和这个空间隔着什么了。
“那你干吗那么说……”我呆呆地问。
“你看你刚才的表情,哈哈哈,太好玩了。你是不是真的以为余淮要走了?”
余淮全程保持着奇怪的沉默,无视林杨和我之间的交谈。
“小姑夫,我跟你有仇吗?”我咬牙看着他。
“我几次三番帮你,你想知道什么我就告诉你什么,你却过后兜头全部告诉了余淮,把我卖了个干净,你说我们有没有仇?”
想起陈雪君,我缩了缩脖子。那件事情,我在保护林杨这个线人方面,的确做得有那么一丁点儿的,不地道。
但是余淮不走了呀。
一瞬地狱一瞬天堂的,我心脏有点儿受不了,连忙低头往嘴里扒饭,努力调整情绪。
“不过,三等奖对高一的学生已经很难得了。”林杨继续说,“这说明余淮在竞赛这条路上非常有戏啊,不愧是我带出来的徒弟。”
余淮终于有了反应,扫了林杨一眼,哼声:“谁是你徒弟。”
“那小姑夫,你得奖了吗?”我问。
林杨嘿嘿一笑,挠挠头:
“我得了二等奖。唉,更难得啊。”
我和余淮一起低头扒饭,谁也不想继续搭理他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快一点了,林杨本来叫余淮一起去和他们二班的男生打球的,余淮也答应了,不知为什么看了看我,又说自己想回教室去睡觉。
我们一起并肩走在宽敞的大厅里 ,正午的阳光照在身上,有微薄的暖意。
“还是要再恭喜你一次。你看,虽然只是三等奖,但是你证明了自己。你没问题的。”
余淮自信地一笑,没说话。
“我要是也能自己给自己底气就好了。”我不无羡慕地感慨道。
他看着我,忽然伸出手拍了拍我的头。我吓得一激灵,他也连忙收回手。
“你……”我脸红了。
“我这是在给你传递胜利者的力量。”他一脸严肃。
……胜利者个大头鬼,余淮你要不要脸啊!
回到教室的时候,我赶紧收了收心,打开了笔记。虽然中午受了好几回刺激,但是我现在必须集中精力。下午的数学考试对我很重要。
“你上次考数学的时候也没这么紧张啊?”余淮一边啃着苹果一边出现在我背后。
“你让开,”我摆了摆手,“我得集中精力。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因为你给过我一本笔记,因为下半学期在数学上我付出过很多努力。就像你希望竞赛成绩给你一个回报和肯定,我也希望数学成绩能给我一个继续下去的理由啊。
但我说不出口。
余淮看了看桌面上那本他送给我的田字方格数学笔记,笑了,说:“我来帮你吧。”
他说着就坐到了我旁边的空位上,拿出—张白纸,在最中央写下—个最简单的定理。
然后从这个定理出发,一点点向着四面八方延展幵去。数学课本上一章一节向下发展的平铺直叙,变成了他手下一张白纸上无中生有的一棵树。
我之前已经很努力地研读过他的笔记和不少类型题,只不过只要离开笔记,反映始终还是惺半拍,很多公式都记不准确,只能硬背。他的媒娓道来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函数和集合的种种关系就这样清晰地立在了我的脑海中。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讲了四十多分钟,可我一点儿都没觉得漫长。
“你早跟我这样讲不就好了!”我又感激又遗憾。
“你现在如果觉得脑子很清楚,那说明你已经做过了一定数量的习题,也对每个单独的知识点有了基础掌握,否则我早跟你说你也听不懂,反而更容易记混。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啊。”
我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拿张此刻已经满满当当地画满了图的A4白纸。
“看一看就赶紧收起来吧,小心一会监考老师误会你作弊。”
还有二十分钟开考数学,同学们已经陆陆续续地走进教室了。林杨挂着一脸水珠走进来’ 一看到并肩坐着的我和余淮,就一脸痛心:“能不能不这么粘啊,你俩平时坐同桌还没坐够?”
余淮起身朝自己的位置走过去,说:“别老往歪了想。有工夫还是琢磨琢磨怎么让我小姑姑搭理你吧。”
从我一个外人的角度来看,余淮的这句反击真的挺弱的。但奇怪的是, 林杨竟然真的因为那三个字而消停下来,强撑的笑容里竟然有些忧伤。
“你懂什么。”
林杨扔下这句话就回到后排的位置上坐下了。
我又对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直到老师让大家将书包都放到窗台和讲台前,才恋恋不舍地将它收起来。
我的书包和余淮的放在了一起。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悄悄地跟我说了声“加油”。
当然。我微笑。
怎么能给你丢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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