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各处摊贩开始收拾摊位,行人纷纷归家,唯有夜市逐渐喧嚣热闹。皇宫内,各处开始掌灯,巡逻侍卫来来回回,俱是将脚步声放得很轻。
福宁殿内,赵易放下手中的奏折,看了看眼前堆成小山的文书,叹了口气。片刻后,些微的脚步声响起,一个温婉的女子捧着茶杯小心翼翼的放在一旁的桌案上,随即想要离开。
“芍芬,”赵易开口道,吴芍芬有些惶恐:“可是吵到陛下了?”
“没,爱妃来的正好,”赵易含笑,“给朕捏捏肩吧,天下人都回家休息了,唯朕在寝宫还要批这许久奏折,累了。”
“是。”吴芍芬柔顺的上前,赵易闭眼享受了片刻,随即想起吴芍芬的心意,睁开眼挥手示意大太监邓公公把茶端过来。
赵易饮了口茶,放下茶杯,叹道:“前朝诸多琐事,还好有爱妃……”赵易说着,殿中忽然响起脚步声,赵易不悦抬头,看清来人是谁后颇有些意外。
“凌月,这么晚了,怎的还进宫?”
“我来和哥哥说几句话。”赵凌月含笑道。
赵易虽觉奇怪,却也不由得叹道:“这些日子,你也不常叫哥哥了,总是陛下陛下的叫着,都生疏了……”
赵凌月笑了笑,吴芍芬与邓公公行礼:“参见公主。”
赵凌月阖首,赵易便叫赐座,赵凌月微笑道:“不必了,只是说些话,马上便走。”
赵易抬起头,看着居高临下的赵凌月,那一瞬间不知是由于自己的心虚愧疚,还是赵凌月的气场,赵易竟觉得面对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赵凌月看着赵易,有些无力的轻声道:“哥,你我一母同胞,从小不得阿爹宠爱,备受欺辱。”
赵易不安的看着赵凌月,隐隐的感觉到这个夜晚似乎不寻常。
“后突遭巨变,北虏铁骑入侵,皇室倾覆,唯我们一脉幸免,而我与母亲,可以说全赖韩澈救出。”
“……”赵凌月抑制住哽咽,顿了顿道:“中原板荡,风雨飘摇之际,哥哥留守汴京,奋力拒敌,护得多少生灵安稳。妹能平安度日,甚至统兵御敌,不受猜忌,全赖陛下大恩,未尝不铭记于心……”
“可是,为什么……”赵凌月声音发颤,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
赵易不可置信的接过,展开,只见其后“必杀韩澈,才可议和”八个大字,触目惊心。
“凌月,我……”赵易大惊,一时魂不附体,说不出话来,为什么这份公文会到赵凌月手中,就算是她有所察觉,也只会怀疑到张祈的身上吧,可是如今分明……
邓公公在一旁低眉顺眼,吴芍芬脸上带着嘲讽的笑意。
赵凌月紧紧握拳,抑制着浑身的颤抖,亲者痛,仇者快,自毁长城的行径,赵易这两世做的都很好。而且,韩澈可是她的挚爱啊……算了,前世的顾启,她名义上的夫君,赵易不也照杀不误么。
殿中,不知何时升起袅袅青烟,赵易一闻到这香气,立刻感觉浑身发软,力气被剥离了一般。赵易有些惊惧的看着赵凌月道:“凌月,你要为了韩……杀我?”
“怎么会,”赵凌月眼中闪着泪光,有些无奈的笑了,“你可是我哥啊。”赵凌月随即转身,不想再待下去,一边有些自嘲的笑着,“我能怎么办呢……”
赵易的双眼逐渐失去神采,最后缓缓的闭上眼,靠在椅上,赵凌月走出殿门,消失在夜色中。许久后,邓公公扶起赵易,失声叫道:“陛下,陛下!”
原本安静的皇宫内,无数人持着火把走来走去,一波又一波的御医匆匆赶至。最后,重要朝臣都被宣到宫中,由韦太后宣布了圣上于批阅奏折时忽然晕倒,接着昏睡不起,御医说此为心力交瘁而中头风,可能会昏睡数月甚至更久的消息。
百官议论纷纷,年纪轻轻的帝王忽然卧床不起,是否是人为原因?按照惯例太后会垂帘训政,但太后从未参与过政事,大权还是会落到公主手中,况且平阳公主身为镇国公主,本来就有遇到突发事件便监国的权力,她就算直接干政,也理所当然。
最大的受益者是公主,那么皇帝病倒是否是公主所为?很可能是吧,不过那也没关系了,几个重要将领都曾与公主并肩作战,他们大概也无所谓是谁当政,手握重兵的武将不动,文官又能怎么样呢。更何况公主没有明目张胆的篡位自立,即使篡位也是赵家的人,与武则天的更改国号改朝换代完全不同,大多数人已经决定随波逐流,看看形势再说。
福宁殿,赵凌月双眼发红,更觉无比疲倦,吴芍芬双眼也哭的红肿,尚未恢复。赵凌月低声交代着吴芍芬什么,吴芍芬听罢震惊道:“公主要北上?”
“嗯。这些日子,劳你看顾朝廷,以你的能力一定能站稳脚跟,甚至成就武后之盛世……那时你怎样都可以,想要做女帝也是可以的。”
“公主!”吴芍芬大惊跪下,赵凌月苦笑:“但……留他一命,让他衣食无忧。还有母亲,也……劳你照顾了。”
吴芍芬一震,抬起头仰望眼前的人,声音颤抖道:“公主还会回来吗……”
赵凌月神情恍惚,并不回答,吴芍芬心中已经懂了,哽咽道:“公主……皇位永远是他的,他会……一生悔恨,众叛亲离。”
赵凌月疲惫闭眼,门外响起通传太后前来的声音,吴芍芬起身,走到赵易床边伏下痛哭。
韦太后进入,双眼依然红肿,她看着昏睡中的儿子,想了一会儿,让吴芍芬暂时退下。
“凌月……”韦太后踌躇着不知该怎么开口,“你哥哥忽然就病倒了,我们该怎么办……”韦太后说着,又流下泪来。
“母亲,女儿知道你想问什么。”赵凌月微笑道:“是我做的。”
韦太后眼露震惊,却没有责备,她知道女儿这么做一定有原因。
“他……为了议和,与金人合谋……逼死了韩澈。”
韦太后眉头一跳,原来如此,那便什么都明白了。
“那……”
“母亲放心,我这般做,因为他执意议和,不愿出兵北上。我会即刻出兵,不直捣会宁,誓不归还。皇位永远都是他的,他自然会安然无恙,享一生荣华。”
“这……”韦太后犹豫道:“有必要攻进会宁吗?”虽然她不通政事,却也知道会宁府为金人都城,攻进金人的都城太难,也太没有必要了。
“确实没必要,不过我要为她报仇。”赵凌月说出来之后也有些好笑,报仇,另一个躺在这里的罪魁祸首呢?
赵凌月定了定神,继续道:“陛下会昏睡多久,我也不知,这期间就由吴皇后帮母亲处理政事了,母亲放心,吴皇后有此能力。”不仅有此能力,而且赵易醒来后也会对她奈何不得,一如唐之高宗武后。
韦太后点头,接着担忧道:“这一去,什么时候回来?”
赵凌月哂笑道:“四五年,或者更久。”
韦太后倒吸一口气,太久了……“什么时候走?”躺倒了一个儿子,女儿又要走,说到底还是因为儿子没用啊……不如……
韦太后哽咽道:“凌月,等你回来,你便做女帝吧,让他当个闲散王爷也好。”
女帝?赵凌月有些好笑,躬身道:“谢母亲。女儿这便走了。”
赵凌月转身而出,韦太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一种难言的恐慌袭来,仿佛这是最后一面一般的难受,不由得唤道:“凌月,早点回来……”
赵凌月止步,嗯了一声,接着头也不回,消失在殿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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