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城门外。
“少主,寅时已到,咱们该出发了。”
奚息已经换下了红衣,身着盔甲,骑在马上后背挺的笔直。
他扯了扯缰绳,望了一眼半空中的太阳,凤眸眯起,“出发。”
“哒哒哒——”
大军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圣旨到!”
內侍尖利的声音被刻意拉长,遥遥传来。
奚息面色沉了沉,翻身下马。皇帝又想作什么妖??
突然有种不怎么好的预感。
不远处,两人骑着马飞快赶来。
一个是宣旨的內侍,另一个……
棠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方战况紧急,军心不稳。特令八皇子亲赴阵前,以安军心。”
短短的几句话。
这圣旨一听便是……又粗糙又仓促。
奚息跪在地上,瞪着眼半天回不过来神。
视野里缓缓走进一双黑靴,下一刻,他脑袋上的红缨便被拽了拽。
头顶上方,传来熟悉的嗓音,“就你一个娘娘腔,怎么安稳军心?要说坐镇,好歹也得是本王这个档次?”
“……”
“奚将军,本王就不必等你回京了。”
“……”
“共赴阵前。”
一旁的內侍听得眼角抽了抽。
璟王殿下,您这口气怎么有点像是要和奚小将军一起共赴……黄泉呢?啊呸呸呸!不吉利不能说!
奚息依旧低垂着头,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棠遇松开他脑袋上的红缨,不解的和內侍对视了一眼,“喂,可以起来了。”
“奚将军?圣旨读完了,您可以接旨平身了。”內侍也小声提醒。
奚息半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却又一屁股坐了下去。
从跪着的姿势变成了席地而坐,挺直的腰背一下弯了。
“棠遇……”他抬手抱住了头,欲哭无泪,“你深井冰?啊??你是北齐派来害我的?!”
“……”
“你丫添什么乱啊!你给我趁早滚回去好不好!”
“……”
“你要是上了战场,小爷我还得伺候你!!我不管!!我要抗旨……唔。”
棠遇黑着脸将某位撒泼打滚的少将军从地上提了起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转而瞪了一眼传旨的內侍,“看什么看,你可以回去了!记住!你什么都没听见!”
“是,是……奴才什么都没听见……”
天高云淡,日暖风微。
浩浩荡荡的大军朝城门外行进,最前方并排而行的两人,一人穿着盔甲,坐骑是一匹黑色良驹,而另一人锦衣华服,骑着白色骏马,画风迥异,却又自然相合。
隐隐的,还能听见两人火星四溅的拌嘴声。
“棠遇,你一定有病,你一定脑子不好。”
“……你才有病!”
“你父皇怎么就把你放出来了呢?你出来之前吃药没?”
“我父皇不放我放谁?四哥和棠珩,他舍得放吗他……”
“那你母妃怎么就把你放出来了呢?”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不是,我就不懂……我打仗去你跟来干嘛?恩?我就想问,你跟来干嘛!你跟来有什么用!”
“谁跟着你了?!本王是父皇派到阵前以安军心的!”
“……你有病……”
“你就这一句台词了是么?”
后排的将士:啊,好吵。皇上能不能把璟王殿下收回去?他和奚将军在一起,简直就是场灾难啊。
= = =
肃王府。
“你说……璟王跟着奚息一起走了??”
春乏秋困,颜绾最近尤为嗜睡,再加上棠观向来惯着她,她便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刚坐在梳妆镜前打了个哈欠,她就听到了今天的头条新闻。
“什么叫璟王跟着奚息一起走了?”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没睡醒,不然怎么半天都没听懂这句话呢。
无暇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字条,“莫云祁说,璟王今天一大早就入了宫,在皇上面前软磨硬泡了几个时辰,说是军中人心惶惶,所以应当派个皇子前去坐镇。然后求了道圣旨,便急匆匆赶到城门口去了。”
“……”
颜绾目瞪口呆。
棠遇这,这是要上天吗?怎么如此突然的就跑战场上去了?
“可打听到了原因?”
“原因就是要坐镇军中,以安军心。”
“……”
颜绾憋了一会儿才让自己将差点脱口而出的鬼才信咽了回去。
……不过说到底,虽然棠遇平日里还看着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但怎么着也是个皇子。突然有了这样忧国忧民的觉悟,也不是什么太了不得的事情……
可她总觉着……
这事应当还能和奚息牵上些关系呢?
“棠观知道了吗?”
棠遇这个兄控,走之前总不会连自己四哥都不透露一声。
无暇冰着脸将手中的字条揉进掌心,“肃王知不知道,你马上就能知道了。”
说着,随意的松开手,方才的字条已经没了踪影。
“……”
还没等颜绾反应过来,说曹操曹操就到的肃王殿下便皱着眉推门而入。
无暇识相的退了出去。
“怎么了?”颜绾明知故问。
“阿遇领着圣旨上战场去了。”
从面前的铜镜中看棠观的表情,似乎不是太愤怒,反倒郁闷多一些。
尽量忽视内心的羞耻感,颜绾强行惊讶,“圣旨?圣旨让他去北疆做什么?!”
棠观也没有坐下来,一直在颜绾身后低气压的杵着,视线落在她后脑勺上,“今日休沐没有早朝。他自己一大早入宫,向父皇求了这道圣旨。”
“……他没有和殿下你说过?”
听这口气,棠观似乎不知情??棠遇当真胆子肥了,竟然一个人悄无声息的就走了?
颜绾愣了愣。
棠观本就郁闷的神色更加凝出冰渣子了,一声不吭的从衣袖中掏出封信,往梳妆桌上一扔,唇畔勾出一抹冷笑,“信中说了。”
“???”
“特意嘱咐下人在寅时后把信送到,”顿了顿,棠观又冷笑着强调了一遍,“寅。时。后。”
“阿遇这次……真是用心良苦了。”
颜绾挑眉,将一旁的信封摸了过来,随口安慰某位心灵受伤的殿下,“你也不要太担心,虽然这次战况激烈,但有奚息在,他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
棠观气极反笑,“我就是担心他给奚息添乱。”
颜绾拆信的动作顿了顿,默默腹诽,可以的,亲哥。
“……你们也太低估阿遇了。虽然他在你们心中永远是不懂事的弟弟,但他毕竟也这么大了。身为大晋皇子,他也有自己的担当,总不能成天被你们护在身后,做什么事前都要听你们的意见,你们答允了,他才去做。”
棠观沉默。
面上密布的阴云渐渐散去了些,唇角噙着的冷笑终于收起。
其实他也不是怪棠遇鲁莽,只是怪他没有提前告知自己罢了。
事实上,若不是担心自己走了后棠珩会在京城兴风作乱,耽误前线战事,他倒是也想要亲赴阵前,和奚家军共进退。
“我想,从小到大,他应当还是第一次这么坚决的要做一件事?哪怕知道你们会反对,他还是执意进宫去求了圣旨。既然如此,他一定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至于拖累……难道在你们心中,他一无是处,除了累赘就是累赘么?”
说着说着,颜绾突然有点认真了,“再者,没有人一生下来就无所不能,凡事都有第一次。战场上刀剑无眼,最能磨砺心智。难道你当初第一次上战场时,就不是累赘了?没有累赘的第一次,三年前你怎么能领兵出征还活着回来?”
棠观眸光微闪,脸色已经缓和了不少,视线从颜绾的后脑勺上移向铜镜,落在镜中正低眉敛容,一边读着信一边碎碎念的颜绾身上。
“三年前你回京时,倒是威风凛凛,满城百姓夹道欢呼。那么第一次呢,保不齐是从哪灰溜溜的回来的……”颜绾小声补充了一句。
棠观的耳力自然比颜绾想象的要好,然而哪怕是听清了,他也没什么其他反应,只是神色莫测的盯着颜绾。
将棠遇留下的信大致看完后,颜绾一抬眼,便发现棠观又眼神很诡异的看着她,心头一梗,却还是鼓起勇气瞪眼反问,“你看着我做什么?我说的难道没有道理吗?”
棠观笑了。
没错,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十分十分十分正常的笑,眸底都粘着些笑意。
素来冷峻的面容被这一笑柔和了轮廓,虽然只是转瞬即逝,颜绾也看得愣了愣。
“我只是在想,”棠观低头,“以后你会把我们的孩子教成什么样。”
“……”
嗯哼??
颜绾转开视线,仔细思索了一下。
这话题到底是怎么从棠遇转到孩子上的?
不过不管怎么转的,棠观对这个话题看起来倒是很感兴趣,竟还饶有兴致的问她,“你喜欢女孩还是男孩?”
“我要是喜欢女孩,为什么要嫁给你??早就让无暇带着我私奔了。”
颜绾的脑回路突然变得极为清奇。
“……”
肃王殿下空白了几秒,才明白了这独特的理解方式,随即对无暇的敌意瞬间窜到满格。
“无暇。”
颜绾突然扬声唤道。
肃王殿下面色一凛,“叫她做什么?”
“叫她陪我去骊山看软软啊。”
颜绾不解的看了一眼警惕性飙升的棠观。
“……我也去。”
“啊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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