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翻雨覆,第49章 今宵梦醒何处?琵琶舞翩跹 (3),千千小说网移动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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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她为他绽放一个如花般灿烂的笑靥。

    但梅廿九并不笑,相反,一行珍珠般的泪水从她的眼角滴落了下来,洛宸天用手掌接住她的眼泪。她的泪珠,晶莹剔透。

    泪珠儿濡湿他粗糙的掌心,渗入他强硬的内心,一刹那间竟让他的胸口隐隐在作痛。

    这,便是心痛了的感觉么?他不知道。

    梅廿九闭上双眼,哽咽着低声道:“洛宸天,我,我恨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恨我——”洛宸天在梅廿九的耳边苦涩低语道,他伏在她身侧,紧抱着她,在心底暗暗长叹了一声。

    也许当初他的刚愎自用与蛮断行事伤到了她,是他自作孽,谈何理由请她原谅?!

    他也是不久前才想通了一些事,但一切都晚矣。

    送她去青楼,原是他一时起意,却没料到倒成全了他和她的未续情缘。

    是冥冥之中天注定么?反正不管她接不接受,他,从来没有后悔当了她的恩客。

    她,原本就该属于他,这辈子是,他希望永生永世都是。

    ……

    虽然知道梅廿九恨他,但洛宸天还是专制地让梅廿九履行了妻子的责任与义务。

    一连两日,他没有让她出过房门。

    他缠着她,抱着她,不顾她的抗拒与乞求,不停地爱她,一遍又一遍,霸道地在她身体里播撒着自己的种子。

    他想让她结他的果,生他的子。

    即使她用含恨的目光瞪着他,他也不在乎。

    此去一别,前途叵测难料,不知生死。

    他若能回得来,待她为他生下一儿半女,他就让她当他名正言顺的妻子;若是不能,有个孩子陪伴着她也是好的。

    他痴狂了般地纠缠着她,一刻也不让她离开他的身边。洛王府上下都知道这两日不得去打扰洛王爷与他的如夫人,知道他们在恩爱缠绵。

    于是,有人喜悦,有人伤心,更有人在切齿。

    一晃,便是离别前的晚上。

    洛宸天懒洋洋地倚靠在红木椅上,眯着眼看着梅廿九在梳妆。

    他看着她用纤手举着木梳,在慢慢梳理着她一头乌黑油亮的青丝。她的发丝如一匹上好的绸缎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洛宸天站了起来,走到梅廿九的身后,梅廿九从铜镜中望见洛宸天,纤手一颤,木梳差点脱手而落,洛宸天接住木梳,站在梅廿九身后为她梳理着一头长长的秀发。

    她的长发像水般滑过他的指缝间,他执起一缕她的青丝,放在嘴边轻吻,低声问道:“我走了,你会想我么?”

    梅廿九背对着他,身子一僵,半晌冷冷道:“想你做甚么?”

    洛宸天的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轻笑一声,并不以为意。他知道她在生他的气,但他也肯定她是会想他的。

    今早清晨,当他在她身边醒来睁开眼时,其实是发现了她在偷偷凝望着睡梦中的他的。当然,见到被他发觉她在偷看他,她立马红着脸又缩进了被窝中。

    梅廿九抢过洛宸天手中的木梳,道:“你走开。”

    洛宸天轻笑一声,松了手,却一把从身后抱住了梅廿九,他对她道:“你要等着我回来。”

    梅廿九身子一动,却没有说话。

    洛宸天重复了一遍,“要好好儿地等着我回来,知道了么?”他一敛脸上的微笑,低声道:“若是我回来发现你做了违背我命令的事,你看我如何惩罚你。”

    梅廿九在他怀中挣扎着,道:“你快些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是么?!”洛宸天俊脸一黯,沉声道。

    他正要就地惩罚这个不听他劝告的小女人,却听得门外传来侍卫也狼的声音:“爷,阮丞相到府上了。”

    洛宸天松开了抱着梅廿九的手臂,思忖片刻,道:“我知道了,你先去将他安排到宴会厅里入座。”

    也狼应了,领命而去。

    洛宸天蹙起剑眉,转身便要出去,走到门边,他回头道:“阿九,以后若是无事,也尽量不要让别人看见你,明白了么?”还未等梅廿九答话,他便匆匆而去。

    洛宸天进到大厅时,阮丞相正负着双手看着墙上的字画,洛宸星与阮静挽在一旁作陪。

    听见脚步声响,阮丞相转过身来,看着洛宸天朗声笑道,“洛王爷,老夫今日给你送行来了!”

    洛宸天连忙拱手作揖道:“多谢阮丞相的抬爱。”

    阮丞相摆摆手笑着,眼里依稀有惋惜之意,他低声道:“老夫一向爱才,只可惜洛王爷一直不肯给老夫厚爱的机会呀。”

    洛宸天笑道:“阮丞相言重了,丞相对洛王府青睐有加,先是将爱女嫁与我二弟,其后在朝廷上对宸天也再三帮衬,宸天感念不尽,无以回报。”

    阮丞相哈哈大笑,近前来拍着洛宸天的肩膀道:“洛王爷明白老夫的心意就好。王爷就要出征塞外,老夫今夜特意前来和王爷说两句体己话,不知方便否?”

    洛宸天道:“当然,当然,丞相大驾光临,寒舍篷壁生辉,有话请讲。”说着示意洛宸星与阮静挽退下。

    阮丞相见四下无人,低声问道:“洛王爷,老夫上次问你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洛宸天思索了一下,道:“丞相辅佐太子忠心可鉴,不是宸天不愿加入此阵势中,不过太子一向喜好声色犬马,此次圣上派他去担当江南水灾总督察,他竟还暗吞赠灾款,实在是行为欠妥,让人对他胜任太子一事信心欠缺,所以还请丞相见谅,宸天也有自己的处世原则。”

    “洛王爷,太子一向娇生惯养,骄纵一些总是难免的,不过,若是你能加入到辅助太子的行列中,以你我之力,定可助太子一霸天下——”

    “可是丞相,如今圣上英明神武,并不是被蒙蔽的昏君,太子蠢蠢欲动,一直迫不及待,宸天怕天下由此大乱,还想请丞相三思,不要助纣为虐。”

    “那这么说,洛王爷是坚持要一意孤行的了?”阮丞相见劝说不成,脸色一变,冷冷道。

    “人各有志,多谢丞相的厚爱,宸天恕难从命。”

    “那好——!那老夫也就不强求了,还请王爷这一路好自为之!”

    “多谢丞相了!”洛宸天躬身笑道。

    “你!”阮丞相凝视洛宸天半晌,终究拂袖而去。

    他情绪败坏地出得厅来,阮静挽迎上前去,道:“爹爹——”

    阮丞相摆摆手,望着女儿,长叹了一声。

    他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千金,静挽这个他的掌上明珠,他爱她甚至远超她的姐姐静桥,但为了能为太子笼络到优异出众的人才,他将她嫁入洛王府。

    他原意是要静挽嫁给洛宸天的,谁知洛宸天却将静挽让给了二弟洛宸星,唉,直让他懊丧啊。不过他看着女儿静挽温婉而低柔的笑容,再看看温文尔雅的洛宸星,一时间倒也无话可说。

    看样子女儿是幸福的,那就这样吧。

    阮丞相转脸对洛宸星道:“你有空劝劝你大哥,不要那么固执,要审时度势,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洛宸星低声应道:“岳父大人说的是。”

    阮丞相点点头,并不多话,转身便离去了。

    洛宸天,你竟是如此固执,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我原想再最后一次劝阻你不要太偏执,谁知你还是不领情,罢了罢了,就让你出征塞外去送死吧!

    阮丞相刚上了马车,突觉车内有异状,他轻咳一声道:“你出来吧,胆子倒越来越大了,你可得担心你若是泄露了身份,后果会如何?!”

    车座后闪出一条纤细的人影来,她低头敛目道:“属下知错了。”

    阮丞相瞥她一眼,道:“洛宸天果然冥顽不灵,他既不能为我所用,必定是我的心腹大患,只能除去!他走后,你要好好盯着洛王府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便要来禀报我,这洛王府早晚我要斩草除根,断了洛宸天的后路!”

    那人道:“是。”

    阮丞相上下打量着她,突然和蔼地一笑,“你放心,等我收了洛宸天的一切,这整个洛王府便是你的了,你说,我会亏待我喜欢的女人么?”说着,伸出手去,轻抚着那人柔嫩的脸庞,将她一把抱入怀中。

    那人在阮丞相的怀中,任由着他长着老人斑的手在自己的脸上摩挲,她忍下心头泛起的恶心而强颜欢笑着,眼波里却流露出对未来美好蓝图的憧憬与渴望。

    ……

    天亮了,洛宸天整装待发,准备远征塞外。

    他头带盔帽,身穿明月铠甲,腰束革带,足蹬战靴,更显英姿飒爽,颀长俊逸。

    洛宸天已将要交代的事都交代了,甚至对于存心想要纠缠他的江馨兰他都嘱咐二娘阮绿珠替她寻个好人家。他避开江馨兰投向他的幽怨且爱慕的目光,面色冷冽,毫不留情。

    对于他不爱的,他一向吝于施舍感情。

    他站在庭院中,望着倚门而立的梅廿九,清晨的阳光照在他的一身铠甲上,让他宛如天神。

    他低声对她道:“阿九,你不和我告别么?”

    梅廿九低垂着头,并不抬头看他。

    洛宸天静待良久,却没有等待来她婉约的笑容与甜蜜的话语,他凝望着院落中的已开始凋零的落叶,低声叹道:“也许明年这个时候,我才能回来了。你,要好好等着我。”

    说着,深深看了一眼梅廿九,转身离开。

    在他刚迈出院落门口的那一瞬间,梅廿九在他身后抬起一张俏脸来,那张脸上已满是泪痕。

    洛宸天,站住了脚,他回过头来。

    两人痴痴相望。

    从没有像这一刻,洛宸天会为了儿女私情而英雄气短,他甚至都想脱下戎装,陪伴在她身旁,从此不远行。

    洛宸天向着梅廿九张开了手臂。梅廿九咬着下唇,踯躅了片刻。

    她也想如一只轻盈的雁儿,飞扑进洛宸天宽阔温暖的怀抱中!一如多年前的情景重现,那时的他们是那般浓情蜜意。

    但,她不能,她实在做不到,尤其是他如此伤害过她之后!

    难道她就是他的玩偶么?他想要就要,不要就弃之如敝履!她就得顺从着他的命令与安排么?

    不,她不!虽然她的心已被离愁搅得一片纷乱,黯然神伤。

    洛宸天等待了半晌,还是返身,他大步上前,用力抱着梅廿九,重重地吻她,低声道:“等着我回来,九儿……”

    梅廿九抬眼望着他,哽咽着却依旧沉默不语。

    洛宸天直直望着她,眼里有着痛楚与不舍。

    两人无语,只有情意在眼波流转。但谁也不肯多说一句话。

    号角不等人,催促王爷上路的人来了好几遍了,却不敢上前。

    终于,洛宸天松开了梅廿九,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梅廿九望着洛宸天远去的背影,一行热泪忍不住滴落。

    虽然她没有开口,但在她的心底,还是希望他这一去,能早点回来,而且还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她,终究,还是拗不过心中对他的爱,尽管知道他的坏是渗到他的骨子里,而他对她做过的罪行简直磬竹难书,但,她不能否认,她还是爱着他的。

    她,骗得了自己的人,却骗不了自己的心。

    一片泛黄的枯叶从树上飘落了下来,落在梅廿九的衣襟上,梅廿九用纤手拈起枯叶,低头长叹了一口气。

    ……

    夜幕渐渐降临了。院子笼罩在一片茫茫夜色中。

    梅廿九立在院中央,还徘徊在离愁里。

    良久,她的面前出现了一双男人的脚!

    梅廿九惊喜地抬起头来,她以为洛宸天去而复返,谁知一抬起头来,她的一张花容却开始失色,来的人是洛宸夜!

    梅廿九面色一冷,往后退了一步,道:“三公子——”

    洛宸夜笑道:“大哥走了,我过来劝劝小嫂子不要难过,你放心,大哥不在,你以后有事尽管吩咐我好了。二哥他也不管事,这府里就由我来说了算。”

    他看看梅廿九,突又道:“这天气也渐渐冷了,小嫂子怎也不多加点衣服,冻着了该怎么办?”说着他上前一步,便要拉住梅廿九的袖子。

    梅廿九一拂衣袖道:“三公子,请你自重!”

    洛宸夜嘻嘻笑着,却并不在意,还待要上前。院落门口已进来了青青、晴影与锦衣。

    青青与晴影见此立刻走到梅廿九身边护着她,而锦衣则上前道:“三公子,王爷出门前有交代,除了必要的男仆外,其余男人不得入院,请三公子随我出去吧。”

    洛宸夜俊脸一红,眼一瞪道:“我怎么不知道这个规矩?!”

    锦衣正色道:“王爷吩咐下来的,属下惟有遵从王爷的命令。王爷交代过,不听违抗者,一律清除出院外!”说着,伸出手作了个请的手势,道:“三公子,您请自便——”

    洛宸夜看了梅廿九一眼,转身悻悻然离去……

    青青望着浓浓的夜色,忧心忡忡地对梅廿九道:“小姐,王爷走了,这以后咱们势单力薄的,可要多加小心才是——”

    锦衣点头道:“青青说得是,九夫人要照顾好自己,等着王爷回来——”

    梅廿九轻叹一声,黯然沉默。

    不能说,此刻所有惹泪的话都不能说。说了只怕无语竟凝噎。

    秋意浓,离人心上秋意浓,漫天回忆舞秋风。

    他前脚才刚走,她却已开始想他了。

    望穿秋水,何时良人归?

    秋风萧瑟,心似水凉。聚散两依依。

    ……

    夜风渐冷,三人陪同梅廿九进了屋子,却没有留意到院子里突然有一个长条状的东西迅速地蜿蜒而过青砖地面,在上面留下了一行濡湿的涎迹……

    今宵梦醒何处关山魂梦长

    塞外关山,两军对垒,金戈铁马,狼烟四起。

    洛宸天一身铠甲,站在城头之上极目远眺,深秋暮色中的山峦丘壑净收眼底。

    洛宸天剑眉紧蹙,此次出征,是奉命击退边疆胡族的肆意侵略。胡族叛军首领乌珠野心极大,一直试图越过边境,进犯中原。

    当年洛宸天曾到过边塞巡查,适逢也狼全族遭窥视权位的逆贼乌珠灭门,仅存族王之子也狼与同族一对姐妹花少女侥幸逃脱,却都身受重伤,奄奄一息。

    幸得洛宸天出手相救,将他们带回中原。此次能随洛宸天率队剿灭乌珠,也狼甚是激动,他下跪于洛宸天的面前,道:“爷,请让属下带领一支分队杀入乌珠老巢,为我族屈死的人报仇!”

    洛宸天思忖片刻,道:“也狼,你不要操之过急,此次剿灭乌珠势在必得,不过还须想个法子,让他自投罗网,远比我们贸然行动强些。”

    由于阮丞相并不放兵权,此次洛宸天只从中土带了八千精兵到达边境,西域边境原有驻军十多万,长期驻扎在边关。

    为首的将领李兴对于抵抗胡族进攻并不上心,一心想求和,经常上书朝廷每年可安抚胡族,给他们奉上金银财宝、绫罗绸缎,以求太平。

    李兴对于洛宸天准备抵抗胡族进犯的行为不太理解,他捋着山羊胡须,谦卑地微笑道:“洛王爷一向养尊处优,不知此次朝廷为何会劳动王爷大驾,让洛王爷亲自出征呢?”

    洛宸天剑眉一挑,道:“怎么,李将军对本王到来很讶异么?”

    “不,不,下官不敢——”李兴连忙低头躬身,末了却抬起头,悄悄道:“王爷,您有所不知,我们驻守边疆,对胡族入侵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有认真的?他们抢人抢粮,够了也就罢手了,有时乌珠也会派人奉上一些物品给我们,大家各得其所,也相安无事,王爷何必打乱这种格局呢?”

    洛宸天闻言大怒,难怪他一路所见,都是民不聊生,遍地哀声,原来驻守将领竟然与胡族互通款曲,难怪每年都攻打胡族不下,让边疆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

    洛宸天怒声喝道:“李将军此言差矣,击退敌兵来袭、保护辖区百姓安居乐业乃是驻守边关将士的职责所在,如今尔等竟敢与胡族互相勾结,滔天大罪,不可轻饶!”

    他长身立起,冷冷道:“来啊,将李兴拿下,斩首示众!”

    李兴顿时腿一软,跪在地上,颤抖得如同筛糠,他颤声道:“王,王爷,饶命——饶命——”

    军中兵士早有人对李兴的行径不齿,上前便要将李兴缚了去,在这当口,队列中突然走出一个谋士模样的中年文士,他是李兴身边的军师吴棋。

    吴棋上前为李兴向洛宸天求情道:“洛王爷,李将军一向心直口快,早年也功勋卓著,末将等也不是不存心抵抗,实在是有难言之隐。”

    “有何难言之隐?!”洛宸天沉声道。

    吴棋上前附耳道:“洛王爷有所不知,末将等行事一向都是遵循上边的意思……”

    “上边的意思?!”洛宸天蹙紧剑眉道。

    “是——”吴棋低声说道。

    洛宸天没有吭声,如今朝野阮丞相权势甚大,所谓的上边也就是指阮丞相了。

    吴棋道:“请王爷高抬贵手,让李将军戴罪立功,剿灭胡族,让他们再不得侵犯我朝边境。”说着朝李兴使了个眼色。

    李兴立刻飞扑上前,哀声恳求道:“请洛王爷饶我一命罢,罪人李兴再也不敢了!”

    洛宸天思索良久,方才道:“李兴,你就以罪人之身暂且待着吧。来啊,”他呼唤一声,招来几个侍从,对他们低语几句交代一番,便让他们奉命行事。

    而李兴原众一行干将则被限制出入,以防洛宸天的计划泄露出去。

    洛宸天派出的几名探子,到边境一带散布言论,说新来抵抗胡族的洛王爷也是个扶不起来的角色,天天在大营帐里寻欢作乐。

    消息传到单于乌珠耳中,他很是高兴,但又不太放心,他也派出了探子到洛宸天军中打探,果然发觉洛宸天与一行干将正左拥右抱着美女,天天歌舞笙歌,烂醉如泥。

    乌珠心中暗喜,多年来他一直对中原怀有狼子野心,他向来瞧不起中土官兵好逸恶劳、贪生怕死的模样,不如趁着此次中原驻军忙着接待新来的将领,上下沉浸在一片花天酒地之时,冲进他们营中,杀个片甲不留,让他们屁滚尿流逃回中原去。

    当天夜里,浓云遮月,疏星黯淡,月黑风高,是个杀人放火的好时辰。

    乌珠亲自率领两万夜袭士兵无声无息地向着洛宸天的军营挺进,在夜色中,他们仿佛黑暗中的一群幽灵。

    夜袭大军来到洛宸天驻扎的城楼前,见高高的城楼上只有三五个守卒在打睫睡,夜袭大军统帅乌珠眼中闪着惊喜的光芒,右手高高举起,数十名士兵搭箭拉满弓,乌珠断然挥手而下,“嗖嗖”声中,数十支羽箭疾射而出。

    城楼上三五个守卒只来得及发出几声零星短促的惨叫,便倒在地上不动了。

    乌珠率着大军打开城门,直逼入洛宸天的军营里。可一眼望去,军营里篝火稀疏,不闻任何人声,静得可怕。

    乌珠心头忽然泛出一丝不安的感觉,“这军营里戒备似乎松懈了点……”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

    但大军在前,还等着他的袭击指令,不容他多想,乌珠刷地一声拔出大刀挥舞着,大喝道:“给我杀进营去!擒拿贼军首领,重重有赏!!”

    “冲啊——!”胡族大军的呼声震动四野,响遏行云,争先恐如潮水一般冲入大营。

    待得他们冲进军营,才感到此事不太对劲,整个大营阴沉沉的,甚是诡异。他们被压抑的气氛所慑,惊恐地不住扫视着四周,竟都不约而同都安静了下来。

    乌珠也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诡异揪心的气氛使他透不过气来,他的心念如闪电般急转,正欲下令全军撒退出城之际,突然间,大营四周杀喊声大作,四面八方火光冲天而起!

    营门之外忽然涌现不计其数的洛军大营将士,队伍排列整齐,把尚未进入军营的胡军士兵层层包围,挤压在营门前一片狭小的空地处。

    原来,洛宸天精选的士兵早已隐伏在营寨四周,随着洛宸天一声令下,便点燃事先已准备好的木柴与稻草。营寨四周火焰熊熊,竟将整个军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圈,把两万胡族军队的士兵一个不漏地装了进去!

    乌珠见状大骇,他脑中“嗡”地一响,险些当场晕倒,他什么也顾不得了,仰天厉呼:“中计了……全军撤退!快撤!”

    但为时已晚。

    先前进入军营的胡族士兵军心大乱,乱哄哄地都向营门外逃去,营门外的不少士兵受惊之下,下意识往营内冲挤,却与正想逃出来的胡族士兵撞在一块、顿时自相践踏,惨叫声不绝。

    火光明亮处,洛宸天一身铠甲,立在包围圈出口处。

    乌珠急忙一挥手,道:“大家拼了!”于是他手下的胡族士兵高喊着向洛宸天杀来!

    洛宸天冷冷一笑,也作了个手势,顿时他身后的一排弩箭平射出去,冲在最前面的几名胡族士兵当场中箭,倒在血泊之中!

    这种弩箭所含劲道异常强猛,能贯穿兵盔,中箭者非死即伤,转眼间,洛宸天身前不远处便倒下数十具尸体。

    胡族冲锋士兵终于意志瓦崩,转身狼狈地逃回了营门前。

    “尔等降还是不降?!”洛宸天扬声喝道。

    周围洛军将士们也齐声喝道:“降还是不降?”一声接着一声,声声震耳欲聋,让敌军心惊胆颤。

    此时从洛宸天身边闪出一条人影来,那个高大健硕的身影上前几步,冷哼一声,道:“叛贼乌珠,你睁开眼看看我是谁?!”

    乌珠定睛一看,那人不正是多年前他亲自带兵要灭掉的原族王之子也狼么?!

    乌珠面如土色,顿时胆战心惊,方寸大乱,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面临死生关头,此时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的眼珠骨碌地转了转,忽然将左手大刀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匹练般的银光向也狼射来!

    因为也狼与乌珠的距离很近,这一刀来势凶猛,也狼躲避不及,那寒光已射入他右边的胸膛,也狼闷哼一声捂着胸口,倒在地上!

    洛宸天面色一变,呼道:“也狼,你怎么了?!”

    乌珠无时无刻不注意着洛宸天,这时见洛宸天顾着低头看也狼,队伍不再进攻了,他大喜过望,看准时机跃起半空,暴吼声中,他右手的钢枪已然掷出,挟着一股排山倒海的劲力,猛龙出海般刺向洛宸天的胸口。

    这一击承载着乌珠最后的希望,他已是倾尽全力一击!

    但洛宸天早已从腰间的箭袋中抽出一支银箭,迅速搭箭上弦,开弓如满月,嗖地一声,弓弦响处,他的这一箭几乎同时射出!

    钢枪与银箭在半空中相遇,“当”地一声金戈铁勾的巨响,空中顿时火星四溅!

    这一撞之下,强弱立断,钢枪被震飞,而银箭去势不衰,贯入了乌珠的咽喉,鲜血在空中绽放开来,洒下一阵血雨。

    乌珠口鼻溢血,半空中身躯直坠下来,在地上抽搐一下便不动了!

    胡族士兵目睹这一幕,军心顿时大乱,士气动摇,大部分都被逼降,一场血腥大战消弥于无形。

    这边中土的大营将士喜极,高举兵器震声高呼胜利的喜悦,欢呼声如春雷乍响,连绵一片,此起彼伏,大地为之震荡。

    洛宸天抱起也狼,低声焦急呼唤道:“也狼,也狼……”

    也狼睁着眼,鲜血不住地从他胸口淌出,他看着洛宸天,低声道:“爷,爷,谢谢爷替也狼手刃了仇人,也狼,也狼死而无憾……”

    “别胡说,要挺住,锦衣还等着你回去呢!”洛宸天道,冷冽的声音里有着焦急与些须的颤抖。他看着伤势严重的也狼,正要给他止血,却见身后及周围一片混乱,惨呼声连连!

    洛宸天连忙回头向四处望去,只见原先的军营驻扎将领李兴不知什么时候已被一队劲装的黑衣人给放了出来,正命令手下的士兵竟将胡族被俘的兵士全部杀死!

    周围顿时血光四溅,哀号遍野。

    洛宸天面色一沉,剑眉紧蹙,正要质问带头杀人的李兴为何要杀俘虏,却见那一队黑衣人竟然拔剑向他刺来!

    洛宸天急忙抱着也狼闪身一避,那泛着蓝光的剑尖险险地擦着他的脖颈而过!那剑尖竟是淬了剧毒的!

    洛宸天一边闪躲着黑衣人凌厉的进攻,边怒喝道:“李兴,你竟敢反了!”

    李兴手提一柄利剑,哈哈大笑,道:“洛宸天,是你勾结胡族叛军乌珠造反,如今乌珠不敌我军力量,畏罪自杀,你速放下手中武器投降,我饶你不死!”

    “你!你竟敢倒打一耙!”洛宸天怒声指责他。

    “哈哈,我不懂你说什么,今日此地就是你的葬身之处!”李兴说着一挥手,吴棋立刻带着手下的士兵开始对洛宸天带来的八千精兵反戈相向!转瞬间,已死伤无数。

    黑衣人从不同方向围攻洛宸天,由于洛宸天抱着也狼,身形有些凝滞,好几次险些被剑刺中!

    也狼挣扎着对洛宸天道:“爷,你,你赶快离开这里吧,放下我……”

    洛宸天冷哼一声道:“住嘴!你我都要活着回去,你给我好好记着,有人在等着我们去!不许再开口说话!”

    就在说话的瞬间,黑衣人偷袭成功,洛宸天的左胳膊一麻,已被剑刺中!

    洛宸天闷哼一声,黑衣人大喜,正要再将洛宸天置于死地,却听得一阵马蹄声响,洛宸天的坐骑白马已疾奔而来!

    白马冲到洛宸天身边通人性般曲起前蹄,洛宸天抱着也狼翻身上马,率着残余的部队杀出一道血路,突破重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李兴还待要追,为首的黑衣人摆手阻止道:“洛宸天已中了剑毒,那毒普天之下没有任何解药,很快便要发作,他逃不了多远的。”

    李兴也笑道:“是呀,而且他率众逃去的方向是荒山野岭,天气也渐渐冷了,他们不是冻死也得饿死,估计不会留下一个活口!”

    说完,他和黑衣人首领哈哈大笑。李兴道:“还是阮丞相的计策好,既平了胡族的叛乱,也除了洛宸天这个大敌——”

    黑衣人首领冰冷的声音在面罩后响起:“李将军,有些事情你知道得越少越好,而且话也不要太多,否则祸出口出,别怪我事先不提醒你!”

    李兴忙赔笑道:“是,是我糊涂了,请大人原谅!”说话间已吓出了一身冷汗。

    黑衣人首领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

    洛王府内。

    梅廿九正在灯光下绣着梅花图,青青与晴影已经去休息了,而锦衣还在一旁守着她。

    梅廿九望着锦衣道:“锦衣,你去休息吧,别守着我啦。”

    锦衣摇摇头道:“不,王爷吩咐过,要我寸步不离九夫人身边的。”

    梅廿九浅浅一笑,道:“那你也不要像守着木桩一般,天天杵在我面前呀。”

    “是么?我影响小姐了么?”锦衣忙道。

    梅廿九笑着摇摇头道:“和你开玩笑的,就是怕你太累了。”

    “我不怕累,我现在一心在等王爷和也狼回来呢。”锦衣低声道。

    “等也狼回来娶你么?”梅廿九巧笑嫣然,戏觑锦衣道。

    锦衣羞红了脸,却也不答话。半晌,她才低声道:“我,我每天做梦,都会梦到也狼回来了。”她是塞外女子,本就不善掩藏自己的心事,如今在梅廿九面前,有了倾诉的欲望。

    锦衣凝望着灯光,美丽的脸上有着如梦般的神情,她喃喃道:“他和我,一直都在一起。他原是我族的王子,不幸被叛贼所害,族人都被杀光了,只有我们侥幸逃了出来。逃亡过程中,我和他相遇了,我们都受了伤,我以为我要和他死在一起,没想到却被洛王爷救了……”

    梅廿九低低讶异了一声,她没有想到锦衣与也狼还有这样的过往。

    锦衣望着梅廿九,道:“小姐,你知道爱一个人的感觉么?爱一个人其实是可以为他而死的。我希望也狼能平安回来,可是最近我总做噩梦,我,我好担心……”

    梅廿九强压下自己心头涌起的不安,柔声安慰着锦衣道:“锦衣,别担心,他们……”她正要说出他们会没事的话语时,纤指上却一痛,她低头一看,绣花针竟将自己的中指扎破了!

    鲜血慢慢渗了出来,在梅廿九的手指上凝成一朵嫣红的花。

    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笼罩着梅廿九的身心。锦衣见此忙拉住梅廿九的手正要仔细察看,无意中眼角一瞥,竟骇然发觉窗外的纱窗上紧贴着一条黑色的影子!

    “什么人?!”锦衣厉声喝道,顿然站了起来。

    那条黑色的影子竟已摆动蜿蜒着破窗而入,窗口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软状物,悬挂在窗边,昂首吐信,面目狰狞,一股腥气随之在屋子内弥漫开来!

    锦衣与梅廿九定睛一看,不由惊呼出声:“蛇!”

    爬进窗子的竟然是一条泛着青绿色光泽的巨蟒!

    今宵梦醒何处相见别亦难

    那条青绿色的巨蟒嘶嘶地吐着血红的蛇信子,从木窗沿边蜿蜒而下,很快地便游滑到了锦衣与梅廿九的面前。巨蟒与梅廿九及锦衣对视,蛇眼放着绿光,煞是可怖。

    突然青蟒立起上半截的身子,张开长着尖牙的大口,直朝梅廿九扑了过来!

    梅廿九惊叫一声,便往后退了几步,眼前的青蟒让她想起多年前在梅花林中被洛宸天杀死的那条巨蟒,那种恐怖的记忆依稀还在脑海。

    “铮——”地一声,锦衣已抽出剑来,挡在梅廿九的身前,纤手一挥,剑光闪闪,长剑已刺向青蟒呈三角形的头部!

    但青蟒反应灵敏,而且身体滑腻,锦衣的剑从它头上划过,却刺了个空。

    青蟒的反应动作很快,当锦衣一剑刺空时,它的头部在躲避下落时顺势从反方向卷过来,一下子缠住了锦衣的手臂,接着将锦衣紧紧缠绕,渐渐勒紧。

    锦衣的剑掉落在了地上,她顾不得害怕,连忙双手捏住青蟒的下颚,不让青蟒张嘴咬人。

    但锦衣越是加大手力,青蟒就越用力缠住她的身体,无法挣脱的锦衣很快便被蟒蛇缠得透不过气来,她面色青白,呼吸困难。

    梅廿九连忙上前,匆忙中从地上拣起长剑,用力向青蟒的七寸刺去!但青蟒的身体太滑,梅廿九的剑也只能在它身上划了一道口子,青蟒的脊背上,顿时渗出了绿色的蟒血。

    青蟒恼怒地放开了卷缠着锦衣的身体,尾巴一甩,便向梅廿九卷来,梅廿九避闪不及,整个身体已被蟒蛇缠住!

    而锦衣则被青蟒的尾巴一扫,跌甩在一边,她的头撞到了桌角顿时昏了过去。

    青蟒则不停地缠绕上梅廿九的身子,待得蟒头与梅廿九的头部平齐,便张开大口,想要将梅廿九吞噬下去!

    梅廿九被蟒蛇紧紧缠住动弹不得,青蟒的血盆大口就逼近在她的面前,梅廿九闻着蟒蛇所散发出的腥臭味道,一股反胃的感觉涌上胸腔,她不由干呕出来。但她已无法挣脱,只好惊慌地闭上眼,等待着青蟒将自己吞灭掉。

    就在这危急的当口,木窗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清脆悠扬的竹笛声,清亮的竹笛声划破尘世夜空的寂静,顿时雾破云开,由远及近。

    那笛声时高时低,于平静安抚中又带着些许威慑力,巨蟒的嘴流着涎本已扑凑到梅廿九的脸上,但突听闻笛子声,青蟒弯曲的长长躯干竟一拗,停立在原地良久。

    随着竹笛声逐渐低沉,蟒蛇似乎被催眠感化般渐渐垂下了凶悍杀机四起的蟒眼,盘踞缠绕在梅廿九身上的蛇身也松弛了下来。

    蟒蛇慢慢地从梅廿九的身上滑下,在地上随着笛声起伏游动,随之攀爬上了窗台,缓缓地沿着来时的路,蠕动着爬远,慢慢消失在悚然的夜色中……

    屋里残留着蟒蛇血的腥臭气味,梅廿九的腿一软,顺扶着一旁的墙,滑落在了地上。难闻的血腥味让她不停地呕吐,但只呕出了一些清水。

    屋门无风自开。

    梅廿九无力地趴伏在地上,勉力睁开眼眸望着屋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手执玉笛、衣袂飘飘的长衫男人。那男人身形颀长,俊秀飘逸,正怜惜而又担忧地看着她。

    “你,你——”梅廿九恍惚中喃喃道,却只觉得自己头昏目眩,难以支撑起疲倦的身子。那男人收起玉笛,上前弯下身子,将梅廿九轻轻抱了起来。

    锦衣从昏沉中清醒过来,看见一个男人竟然抱着梅廿九,情急之下,从地上拾起长剑,娇叱一声,便朝着那男人后背击去!

    那男人抱着梅廿九,并没有回头,但锦衣的剑还未碰触到他的身体,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震荡开来,她踉跄了几步方才稳住。

    那男人回头望了一眼锦衣,锦衣一见那人,不由掩口低呼出声:“是你?”那人竟是王府里新来的花匠!

    锦衣不解地看着那个男人,却被他那种出脱尘世的俊逸与超凡所折服,也不再上前阻挡他对梅廿九呵护备至的举止。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将梅廿九抱到床榻边,将她平放在床上,然后伸出修长的手指将梅廿九脸上的散发掠开,低声问道:“有哪儿不舒服么?”他的神色温柔,语调低沉。

    梅廿九望着那个男人,他对她这么熟稔与亲近,她只觉得亲切而毫无突兀陌生感。她无力地摇摇头,想说没事,但胃里却一阵泛酸,让她不由又想呕吐。

    那男人见梅廿九面色苍白,呕吐不止,便拉过梅廿九的玉手皓腕,将两根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仔细为她把脉。

    只轻轻一把脉,那男人面色一变,望着梅廿九蹙起了长眉,一张英俊的脸上有着隐隐的痛惜与懊恼。

    他低沉道:“九儿——”

    他的这句“九儿”刚出口,梅廿九不知怎么的,泪水便滑落了下来。那男人握住梅廿九的手,温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低声道:“别哭,是我不好,我,我总是来晚了一步——”

    梅廿九呜咽着看着那个男人,他靠她如此之近,让她感受到了他近在咫尺的气息,凭着残余的一点花妖本能与心灵感应,让她知晓了眼前的这个男人是谁!

    尽管她从生下来起就没有见过他,但她就是知道他是谁!

    他是她从未见过面的花神父亲!

    难怪她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便觉得那么亲切与熟悉,难怪她对他的细心关怀与呵护压根儿不会抗拒,因为她的身体里一半流着的是他的血。

    只是,父亲,他来了,可是,母亲却早已不在了,而梅廿九自己也是受尽委屈,碾作成泥零落成土。梅廿九颤抖着煞白的朱唇,抽噎着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那男人见梅廿九如此,不由也眼眶濡湿,他看着梅廿九,将她揽到怀中,低声道:“孩子,你,受苦了——”

    梅廿九伏在他怀中“呜——”地一声哭出声来!

    梅廿九痛痛快快地在父亲宽大而温暖的怀抱中哭着,将所有的委屈与痛楚都发泄出来。

    花神抱着梅廿九,让她在他怀中哭泣了良久,他轻抚着梅廿九一头秀发,道:“好了,莫哭,莫哭——”

    梅廿九抬起头来,望着花神那张英俊忧伤的脸,“父亲”这个词在她唇边盘旋,但她就是喊不出口。她呜咽着告诉他:“母亲,母亲等你,等你等得好辛苦——”

    花神一阵黯然,他来晚了,十五,终究已经烟消云散。她恨他么?!

    他看着梅廿九酷似梅十五的脸庞,脑海中不断闪着梅十五那张令人魂牵梦萦的脸庞。

    “廿九,廿九”,是十五给孩子取的名,可是“念旧,念旧”的意思么?!

    滴水破镜,禅心已乱,尘缘剪不断。

    “何来尘缘,何来因果,何来喜哀,乱我禅心。”

    他紧紧闭眸,三千愁绪化为泪水滑落。

    那年,那时的他在天宫,花神统管花仙花妖,人人艳羡,多少仙子美人对他献媚,他不为心动。不是不要,只是不喜欢。

    直至遇到她,梅十五,一朵昙花,修炼成妖。

    在那次训妖惩妖的花会中,她被他所误伤,奄奄一息。她眯着眼,望了他一眼,恍惚忧郁的眼神,让人心疼。她惊人的美,差点灼伤了他的眼,但她的眼神却让他的心,一动。

    他将她挑起,抱在臂弯里,蓦地,她狠狠咬他一口,慌乱逃走。他在心里一笑,一只小妖,放了也罢!

    但他的手指留下她细细的齿痕,隐隐的疼,然后满脑子里就是她柔美的眼神,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他偷偷下界去寻她,躲在暗处看她疗伤。她是孤独的,被他发现,她躲在山洞里面不出声,怎么也不肯出来。

    他想进到山洞里去,却犹豫了。天宫天条里写的清清楚楚,人仙不同途,何况仙妖?!

    “带我走。”是她细小的声音,娇弱惹人爱怜的声音。

    寂寞,他也是寂寞的,高处不胜寒,他动了凡心。

    于是,他犯错了。

    他和她,在山洞里,过了一段他永远也不会忘怀的幸福日子。她什么也不说,每天只是窝在他的怀抱中,轻轻地蹭他,安静地等着他抱。他就这么深深地沦陷了。

    但仙妖毕竟殊途,仙妖恋更加是天庭的大忌。

    终有天兵天将下界要将他带回去,他们让他做个选择,要么自己跟他们回去,到天牢里去思过悔悟,要么就将诱惑了神仙的她就地处死,以正天法。

    于是,他跟着天兵天将回去了,连一句话都没有给她留下。

    他走的时候,她出去采酸野果子去了,她想吃酸的东西,因为她有感觉自己好象要做母亲了。

    但她没有告诉他,她想采完野果子之后,给他一个惊喜。

    可是等她回来时,他已不在了。从此以后,再无相见之日。

    仙界一弹指,人世二十年。等他从天牢里面悔过完被放出来,发觉什么都已经改变了。

    他不怪梅十五爱上凡人,他欠她的,只是那段过去曾经,还让他怎么和她提起?

    他不想让她再受伤,他选择离开,他以为爱一个人,不一定要让她知道,有一种爱叫做放手。

    但是他错了。

    当他再遇见正在修行的梅十五的姐姐梅初一,才得知梅十五竟然已经为了那个凡人,而灰飞湮灭,魂飞魄散。

    他心如刀绞,追悔莫及。这些凡人,都是污秽狡诈的一族,是他不好,竟放逐梅十五流连其中,最终身受其害。

    生死为谁一掷轻,紫烬不足惜。谁言别后无悔思,璃烟化云尘。

    青衣裂,罗裙毁,生死永相隔。可叹仙妖总殊途,只恨两缘薄。

    不,他不能再让他和十五的骨肉再在人世间受苦了,他要将梅廿九带走!

    花神凝望着梅廿九,低声道:“孩子,跟我走吧,不要在这里待着,这人世间有什么好的?处处危机四伏,人人心机重重,我不想看着你也和你母亲一样被这无情的世道所湮灭。走,跟我走……”

    梅廿九将泪痕斑斑的小脸贴在父亲的胸前,道:“真的么?父亲?”

    “是的,孩子,我让你重新成为花妖,日后你苦心修炼,功德圆满后便可得道成仙了。”花神郑重地对梅廿九承诺道。

    “我——”梅廿九咬着下唇还未答话。一旁原本已经被梅廿九与花神父女相认的一幕惊呆了的锦衣,却发急道:“小姐,你,你不能走——”

    锦衣是奉了洛宸天的命令看护梅廿九的,如今洛宸天还未回来,梅廿九却要被她的父亲带走,再去当回花妖,若是被洛宸天知晓,不知这个暴吝残酷的洛王爷会怎样了呢!

    锦衣望着梅廿九,乞求道:“小姐,王爷尚未归来,小姐就要这么走了么?”

    花神一蹙长眉,道:“九儿,你不用等他回来了,估计他也回不来了……”

    梅廿九闻言全身一震,她颤声道:“父亲,你,你说什么?”

    花神素来对狡兔三窟的人类没有好感,他沉哼一声,道:“那个坏小子在边疆被恶人陷害,估计已经没命了,所以你不用再等他了。”

    “什么?!”梅廿九全身发凉,面色苍白。她知道父亲是花神,具有未卜先知的本领。父亲既是这么说,那洛宸天估计已是遭受什么不测了,难怪这阵子一直没有他的音信。

    “父亲——”梅廿九紧抓住花神的手臂,恳求道:“父亲,求你,救救他吧……”

    “救他?他把我的女儿糟践成这副模样我还没有找他清算呢,要我救他?笑话!再说,我不杀生,却从来不救凡人的!”花神冷然道。

    锦衣也是花容失色,珠泪涟涟,洛王爷若是已有了三长两短,那也狼岂不也是凶多吉少?!她在花神面前跪了下来,乞求道:“大人,请您救救王爷与也狼吧!”

    花神没有答话,只是对着梅廿九说道:“孩子,难道这些年吃的苦你都忘了么?!难道当个自由自在的花妖还比不上在凡尘中受人欺凌强么?!”

    梅廿九抱着冷然的父亲,觉察到了花神作为神仙对人的疏离与绝对的权威。她想了想,擦去眼角的眼泪,低声道:“那我愿意重新成为花妖,父亲。”

    花神这才满意点头,他微笑道:“这才对。那九儿,你先把你腹中人类的累赘去掉,父亲这就让你回复花妖之身。”

    “何,何为累赘?!”梅廿九面色苍白地问着花神。

    “方才我为你把过脉,你已怀了人类的种,而回复花妖必须要有自由之身,是不得有任何牵挂与赘绊的。来,趁着你腹中的种子还未成形,将它去除吧。”

    “不,不!我,我有孩子了?!”梅廿九护着自己的腹部,心中又是惊又是乱。她,她竟真的有了洛宸天的骨血!

    她原是打算重新恢复成为花妖,将洛宸天救出险境然后便随父亲离开这凡尘俗世。

    可,可父亲说她,她有了洛宸天的孩子!

    她该怎么办?!梅廿九全身颤抖着抱着自己的腹部,眼里满是泪水,心里一片纷乱。

    半晌梅廿九抬起眼,恳求道:“父亲,我想将孩子留下可以么?”她肚子里微小的生命,让她有了一种做为母亲的责任与保护欲望。

    “不成!你必须将它去掉,否则你会在这人世间沦陷,从此永世再不得恢复花妖的身份了!”

    “不,不,父亲,我,我不能——不能——”梅廿九哭泣着说道。她下不去手,它,它是她的孩子啊!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

    当断则断,否则越理越乱!

    花神紧皱双眉,当初他就是优柔寡断,才让梅十五死在人类的算计之下,如今他若是还要心软,估计就要失去他的女儿了!

    他宁可女儿恨他,也不要再眼睁睁看着她在人世间受苦!

    他面色一沉,缓缓挥起手,正要亲自为梅廿九去除所有的桎梏,让她重新成为花妖时,却见梅廿九扑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腰,撕心裂肺地喊道:“不要,父亲,请不要杀死我的孩子!”

    她抬起眼看着花神,一双满是泪水的眼眸里有着恨意,她哽咽道:“父亲,你知道什么是亲子之情么?你知道什么是骨肉情深么?这么多年了,为何不见你来看过我,你,你可知道我有多想念父亲么?有多么羡慕别人有自己的亲生父亲么?!可是终于见到你了,你一来,便要如此伤害我?!为什么?!”

    “我,我这是为你好——”花神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

    “为我好?!你和母亲一样,都说是为我好,一个让我成为了人,一个偏要我重新成为妖,你和母亲一样,从来不会顾及到我的感受!”梅廿九嘴角勾起一抹痛楚的嘲讽。

    “父亲,既然你不愿去救洛宸天,那我自己想法子去救他,我,我也不想再成为花妖了,也不需要什么妖和神来保护自己了!过去的我是太懦弱,不过从今以后,我会以人的力量来保护自己,好好地在这尘世中当好一个人!”

    “不管是好是坏,结局又如何,我都要一直咬着牙坚持下去,为了我,也为了我自己的孩子!”

    梅廿九的脸上有着坚定的神情,她低声但清楚地对着花神道:“父亲,你走吧,从此以后,我梅廿九不再依靠任何人,我只靠我自己!”

    今宵梦醒何处离愁千丝乱

    曾经冬恨锁寒窗,离去断柳泪不干。

    天要亮了,无人入睡。

    锦衣低声对梅廿九道:“小姐,你休息一会儿吧,该累着了。”

    梅廿九依靠在床榻边摇摇头,心里揪乱成一片。

    花神走了,是被梅廿九哭泣着责怨走的。

    父亲说不杀生,可她肚子里现在孕育的胚胎虽然还未成形,却也是条生命。

    梅廿九知道父亲是怕她在尘世中无法自拔,可她就是无法眼睁睁看着父亲如此狠心将她的孩子除掉!她不能!她舍不得!

    为此,哪怕她永世不得成为花妖她也低头认了!

    对于父亲,她是怨懑的,她怨他从小便不在她的身边陪着她,怨他让母亲一人孤单寂寞,更怨他在母亲灰飞烟灭的时候不出现……

    所以,梅廿九请父亲离开,她从来不奢望他能出现,以前如此,如今更不奢求他能对她伸出援助之手。

    成仙成妖又如何?!不管是仙、妖还是人,同样都冷漠无情,同样都自私,在梅廿九眼中,并没有任何分别。

    花神劝说不下女儿,无奈地只好离开。

    可梅廿九看着花神高大而又落寞的背影,却不由悲从中来,她伏在床边不住地流泪。

    一旁的锦衣劝道:“小姐,你莫要如此悲伤,否则该伤了肚子里的孩子。”

    梅廿九闻言方才渐渐收住了眼泪。她抬起泪眼看着面色苍白憔悴的锦衣,低声道:“锦衣,你——”

    锦衣抬头望了梅廿九一眼,红肿着眼眶含泪道:“小姐,我现在只担心洛王爷与也狼他们有个什么不测——”

    梅廿九叹了一口气,将心头的恐慌与无助感压抑下去,她伸出纤手抚着锦衣的肩头,道:“别怕锦衣,我会想办法的,如今我们只有靠自己了。”

    “可是小姐,你还怀有身孕……”锦衣担忧地看着梅廿九,她怕梅廿九操劳忧心过度,对胎儿不益。

    梅廿九低头看着自己还很平坦的肚子,不由用素手摩挲着小腹,她苦笑一声,道:“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可是,也许,这就是它的命运吧……”

    话语刚毕,梅廿九想起了什么,对锦衣道:“锦衣,我怀有身孕的事情你不要对外人提起,王府里之前就有不少人一直想陷害我,如今又有蛇怪出现,诡谲重重,不告诉他人我有孕在身,也算是一种自保吧。”

    锦衣低声应了,梅廿九让锦衣去休息,自己则拉过锦被盖在身上,她躺在床榻上,睁着一双如水的剪眸看着床帷,却难以入眠。

    宸天,你在哪儿?!虽然我是恨你的,但我还是希望你要好好活下去!

    你,你知道么,你有孩子了,我们有孩子了……

    ……

    塞外浩瀚明月,漫漫漠海何处是岸。

    风起云涌后将一切尘埋于此,痕迹皆无。

    那是怎样的一种荒凉,直让人渐生恐惧,随即剩下的便是无止境的绝望。

    洛宸天抱着也狼,带着残余的部队突出重围,随后便与部属四下散开来。

    李兴手下的官兵要缉拿的目标是洛宸天,因为李兴人多势众,洛宸天担心他的人马被围困,因此让部属们各自逃亡去,自己则将追兵引开,这样他属下精兵逃脱的胜算更大些。

    洛宸天带着也狼一路快马疾弛,敌兵在后边穷追不舍,洛宸天骑马跨涧越溪,穿过树林,直朝一座深山里奔去……

    这座荒野深山由于山势陡峭,易守难攻,紧追在洛宸天后面的士兵正待追杀进去,小头目便一扬手阻止了,“不必再追,李将军有令,我们只要将洛宸天围困在山谷里,让他活活饿死冻死在山里就可以了!”

    洛宸天带着也狼奔进了山谷腹地,找了个栖身的山洞躲藏了起来。洛宸天将也狼从马上抱下,只见也狼已经面无血色,奄奄一息,而洛宸天受了伤的胳膊也已变得乌黑发紫。

    洛宸天吃力地将也狼抱进洞中,将他放在洞中一个干燥的石台上,而后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瓷瓶,将内里装着的护心丹丸倒在手心,他先给也狼喂下两颗,随后自己也服了两颗下去。

    洛宸天低头察看着也狼的伤势,只见也狼的胸口还插着乌珠偷袭的钢枪,钢枪没入很深,不过幸好,离也狼的心脏还离了两寸的距离。

    洛宸天稍微松了口气,他看着也狼低声将其唤醒,洛宸天道:“也狼,你忍着点,我将你胸口的钢枪拔出来。”

    也狼费力地睁开眼,嘶哑道:“爷,我,我还活着么……”

    洛宸天道:“废话,你若死了还能看到我么?少说话,你忍着点,我替你拔出钢枪,你若是受不住疼,就多想想将来伤好了和锦衣成亲的事,咬咬牙就过去了!”

    也狼虚弱地点了点头,他抽动嘴角想朝洛宸天露个微笑,却牵动了伤口痛得龇牙咧嘴。

    只听“咄——”地一声,也狼胸口的钢枪被洛宸天一把拔出,也狼的伤口顿时鲜血四溅!

    洛宸天立即为也狼点了穴止血,随后往他的伤口洒上金创药,撕下自己衣襟的下摆,仔细地为也狼包扎好伤口。

    刚替也狼包扎好,洛宸天便觉得一阵头昏目眩,血液翻腾,他只觉得胸口一甜,嘴里喷出一口腥甜的鲜血,那血竟是黑色的!

    也狼惊叫一声,“爷,爷,你怎么了?”他想扑上前看个究竟,无奈他身受重伤,无法动弹。

    洛宸天向后踉跄两步,他找了块石头,倚坐了下去,他喘息着,低声道:“我被黑衣人偷袭刺中了一剑,那剑上有毒……”

    “爷,都,都是我连累了你……”也狼内疚地说道。

    洛宸天摇了摇头,道:“这怎能怪你?!只恨李兴那个奸贼竟敢反了!”

    洛宸天说着,挽起衣袖,只见他那条胳膊已经变得紫黑,那毒的黑线已经蔓延到他的肩肘,而他那张疲惫不堪的俊脸也有隐隐青黑之气。

    洛宸天抽出腰中的短剑,用力地在伤口上一划,黑色的毒血慢慢流了出来,而洛宸天则闭上眼开始运气调息着,欲将胸腔泛起的毒气压下去。

    但是他胸腔内的毒气经过运气竟不可抑制地翻涌着,五脏六腑也如翻江倒海地燃烧着,洛宸天几乎被这巨大的痛楚吞没。

    洛宸天完全控制不住散乱奔流的真气,全身的骨胳隐约在“咯咯”作响,每一口呼吸都如同是把冷刀子插入肠胃,似被人投入了地狱炼炉。

    洛宸天低声道:“好你个黑衣人,竟然使了无解剧毒……”

    也狼见状大惊,他颤声道:“爷,您,您没事吧?”

    洛宸天苦笑一下,道:“看样子,我是不能活着出这个山谷了……”

    “不!爷,您,您不能——”也狼心神俱裂,他看着洛宸天哽咽道:“爷,咱们一定要活着出去,活着回到洛王府,您,您不是说过,九夫人还有锦衣她们都在等着咱俩回去么?”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高大健硕的也狼却忍不住热泪盈眶。洛王爷不能死,也狼他还没报答洛王爷的救命之恩呢,王爷救了他两次,他却无以为报。

    洛宸天抑制住万蚁噬心般的剧痛,努力保持心神清醒,他看着也狼惊慌失措的脸,勉强笑道,“没事也狼,我运气控制住毒气,你,你赶紧养好伤,我,我还指着你救我出山谷呢……”

    话虽如此,洛宸天却已支撑不住剧毒发作的痛苦,他弯着原本高大颀长的身体,整个人蜷成一团,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他咬牙忍住,不让自己喊出声来,但渐渐地,他已开始意识模糊起来……

    朦胧中,洛宸天仿佛又见到了梅廿九那张美丽而羞怯的脸庞,他张开干涸皲裂的嘴唇,喃喃低语道:“阿九,九儿,我……”

    他还未说完的话是,我回不去了,阿九,请你原谅我,我食言了……

    洛宸天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已经听不到也狼在他身旁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了……

    ……

    “宸天!”梅廿九从噩梦中惊醒,她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全身都是冷汗。

    床帷幕被拉开了,原来天色已大亮。

    青青和晴影已经在床榻前等着伺候梅廿九了。青青俯身担忧地问道:“小姐,你没事吧?做了什么噩梦了么?”

    梅廿九怔怔出神,她还没有从惊恐与担忧的情绪中挣脱出来,她做了个可怕的噩梦,梦见洛宸天浑身是血躺在地上,而她想上前去拉他,却怎么也触摸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她面前痛苦地挣扎着……

    这个梦真实得让她心惊肉跳。

    梅廿九下了床榻,匆匆梳洗过便带着锦衣出了院门,她要去问问二哥洛宸星,让他去打探打探洛宸天的消息。

    梅廿九和锦衣顺着长长走廊步履匆匆地走着,迎面却遇上了一脸忧色的江馨兰。

    两人面对面,江馨兰见到梅廿九连忙收起了脸上的忧虑,讥笑道:“又是你,这么匆忙是要上哪去呀?是赶着去会野汉子么?”

    “你!”锦衣秀眉一挑,护主地正要回腔,梅廿九却轻轻一摆手阻止了锦衣,她淡淡道:“表小姐,您这是要打哪儿去呀?”

    江馨兰冷哼一声,道:“告诉你也无妨,二娘今日身体抱恙,我正要打算去看她呢。”

    “哦,是么?二娘身体不适么?”梅廿九说着,秋水般的剪眸一闪,她想了想,随之道:“我一直都只知道在自己屋子里窝着,也不知给二娘道声安好,连她生了病我都不知道……”

    江馨兰道:“你也知道你没有良心么?”

    梅廿九看着江馨兰道:“表小姐,我能和你一块儿去看看二娘么?”

    江馨兰上下打量着梅廿九,也不说话,双目朝天,径直从梅廿九身边走过。

    梅廿九颔首示意锦衣跟上,无视锦衣一脸的不解,她也随着江馨兰便到了阮绿珠的庭院。

    江馨兰一扭小腰便径直进了内堂,而梅廿九却在院落的花架前停住了脚步。

    梅廿九很少到阮绿珠的庭院来,以前小时候有来过,但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

    如今她站在这个院落中,却感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异状,她仔细打量着四周,半晌,终于发觉让她感觉不对劲的地方了。

    那就是阮绿珠的整个庭院都种植着茂密的树木,将院子覆盖得阴沉沉的。

    而树下竟没有一棵花,花圃里是空荡荡的,干净空旷得不太正常。一阵风吹过,枯叶在空寂的院子里盘旋着,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与阴森。

    锦衣不禁打了个寒噤,道:“小姐,我们——”

    梅廿九思索了片刻,却道:“我们进去看看二娘去。”

    说着便要带着锦衣进屋去,但在移步的同时,她无意间望了望对面的一棵大树,顿时面色一凛。锦衣顺着梅廿九的视线望去,不由也跟着差点惊呼出声。

    那树的躯干上,赫然有着青绿色的斑斑污迹,那是已经凝固了的蟒蛇血!

    梅廿九摆摆手,示意锦衣不要声张,主仆二人正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中,突听得屋内传来了阮绿珠慵懒且倦怠的声音,“不是说来看我的么?怎么躲在门外不进来?”

    梅廿九踯躅了片刻,便带着锦衣迈过门槛进了内屋。

    屋里的光线有点阴暗,梅廿九过了一会儿才适应过来,她看见江馨兰站在一边,而阮绿珠正斜倚在床榻上,一张原本神采飞扬、精明能干的脸很是苍白,还带着一丝痛楚。

    梅廿九上前给阮绿珠施过礼,阮绿珠斜睨了一眼梅廿九道:“总算是你有点良心,还想着来看看我——”她说着话,一边紧盯着梅廿九,想要从梅廿九平静的脸上看出点所以然来。

    梅廿九淡淡道:“二娘身体不适,要多多休息才是。是哪里不舒服,可要叫大夫来看看?”说着便要上前查看阮绿珠的病况。

    阮绿珠忙摆手,道:“别,我好着呢,不过就是感染了点风寒,并不碍事的——”说完向床榻内缩了缩身子。

    梅廿九紧紧盯着阮绿珠藏在被子下蠕动着显得异常柔软的下身,半晌没有说话。

    阮绿珠被梅廿九看得面色渐冷,她用不耐的神情掩饰着自己的慌张,道:“你忙去吧,别惦念着我了——”说完她与梅廿九对视,细长的眼中凌然又有了杀机。

    阮绿珠招手让梅廿九近身来,她猛地伸出手,速度之快让梅廿九躲闪不及,阮绿珠已一把擒住了梅廿九的手腕!

    但还未等梅廿九挣脱开,阮绿珠却已飞快地甩开了梅廿九的手,脸上有着一丝难耐的痛苦之色,她的手刺痛得如同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她望着梅廿九,颤声说道:“你,你手上戴着的是什么?”

    梅廿九望望自己皓腕上带着的由百花组成的花环,淡然一笑,道:“不过是个普通的花环而已。”是的,这只是个普通的花环而已,不普通的是这个花环是她花神父亲给她戴上驱妖辟邪之用的。

    阮绿珠看着梅廿九,眼里有着不可置信与惊慌恐惧之色,她道:“你,你究竟是谁?是谁?!”

    梅廿九笑道:“二娘,你真糊涂,我当然是欢喜阁的九姑娘啦,还能是谁?”

    阮绿珠凝望着梅廿九,蓦地尖声叫道:“你,你不是九姑娘,你是那个妖精,那个被火烧死的妖精,你,你回来报仇了么?!”

    江馨兰闻言,吓得花容失色,她颤抖地看着梅廿九,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梅廿九看着阮绿珠那张煞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没有说话。梅廿九俯下身,替阮绿珠拉了拉被角,笑道:“二娘,别怕,没有做亏心事是不怕半夜鬼敲门的。”

    说着梅廿九特意回首朝江馨兰淡然一笑,江馨兰吓得“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梅廿九看着惊慌失神的阮绿珠以及恐慌哭泣着的江馨兰,在心里暗暗道:“不管谁是当年的罪魁祸首,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查出王府里中隐藏的所有真相的。”

    梅廿九正暗自想着,突然屋门口的纱帘一掀,进来了两个男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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