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雅月大病一场。
病中间隙,她从婆子和侍女的话中得知,抄顾府的人是杨长陵,找到顾廷罪证并将他供出去的人同样也是杨长陵。
她原以为自己不爱杨长陵就能得到解脱,却没想到她犯的错何止是认识杨长陵并嫁给了他,那这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才是他们这场相遇的目的。
是她害了阿爹。
小忘机也像是感受到了家中紧张的氛围,开始变得不安起来,顾雅月没力气抱他,旁人假手,小忘机大哭不止。
水渊来探望顾雅月。碍着男女大防他并未见到雅月的面,但是见到了小忘机。
小忘机看到水渊,奇迹般的,哭声渐止。
他们之间有着某种不可思议的默契,从初次见面,并无花费多少时日,便比旁人亲厚许多。
小忘机朝着水渊伸出手,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因为刚刚哭过的关系,他长密的睫毛上沾有泪珠,越发惹人怜爱。
水渊抱起他来,小忘机蜷缩在他怀中,终于哭累了,沉沉睡去。
旁边的婆子看得直落泪。她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对水渊防备了,又或者说她现在并无资格这样做,顷刻之间,宰相府那份荣耀倒塌,一夕之间她们已成为在逃钦犯。幸而往日里顾雅月行事低调,祁州人只觉得她们怪异,并不知她们的真实身份。
水渊见小忘机安然地熟睡过去,将他交还给婆子安顿好。婆子道:“公子真是个好心人。”说着她又忍不住揩泪,为顾雅月的命途多舛。
水渊自怀中取出一信笺,递给婆子:“待顾姑娘清醒过来,交由她看。”
婆子连声应下。
水渊告了辞准备离去,那婆子急忙问他接下来有无什么打算,水渊只道他要外出一段时日,若顾雅月有事,派人去他府邸找他的小厮即可。
待他走后,婆子连连叹气。为雅月辛酸。
顾雅月的病渐好起来,婆子将水渊走前留下的信笺给她,她打开,看着看着,神色凝重而怆然。
见她这副模样,婆子并不敢询问她内容。
顾雅月收起字条,问起小忘机的情况。
婆子如实作答。家中没有个主事的人,一屋子女眷,顾雅月又病倒,小忘机像是感觉到这诸多变故,变得焦躁不安,比大人还要敏感。
顾雅月沉默不语。片刻之后,她起身梳妆打扮,并叫人备了马,连夜赶往祁州驿站。
她身子初愈,脸色苍白仍带着病容。只是失之桑榆,这中娇弱让她看起来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顾盼流转,我见犹怜。
侍女为她穿戴好华服,涂抹上胭脂。她盯着镜中尚好的容颜,一时怔怔。
婆子没忍住:“小姐要往何处去?”
“为我父报仇。”
婆子大惊,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才得以放心:“小姐莫在说这种糊涂话,你一介女流,保自己命最要紧……况且你现在并非孤身一人,你还有忘机少爷啊。”
听到忘机的名字,顾雅月终于稍稍动容。
“……无须担心,我只是去见一个人。”良久,她如是说道。
按照那信笺的地址,顾雅月来到驿站附近的一处府邸。
那府邸足够气派,两栋石狮镇道,朱红大门新漆,低调内敛,与他的主人有些许相似之处。
顾雅月让车夫先回祁州城去,车夫先是迟疑,却见顾雅月面色苍凉如水,竟带着视死如归般的决绝。他心知并无甚好差事,便不再推辞,抛下雅月先行离开。
顾雅月一个人站在大门前。
她从未有过这一刻的戚戚与茫然。时至今日,她不仅是个在逃的阶下囚,还沦落到以色侍人的地步。阿爹若得知,应当会难过吧。
她迟疑了。
就在她险些生出逃离之心时,门洞大开,其间走出一位管家打扮的中年人,身后跟着几位小厮下人,一见她便恭敬迎上去:“可是顾小姐?”
顾雅月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正是。”
“多有怠慢。里面请。”管家待她的态度并不见一丝一毫的轻慢。
顾雅月知道这府中的主人定然家教极严,身处的地位应当不会在杨长陵之下。
只是不知他看上的筹码如何。
顾雅月随着管家往里走,最终在一处院子停下,管家屏退了其他人,对着雅月道:“顾姑娘请吧。”
顾雅月明白自己再无退路,心中却不如方才茫然,反而越发清明。
她不动声色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而入。
隔着屏风之后,有琴声传来。
顾雅月并不出声打断,而是安静地走到靠窗的小几旁,屈膝跪坐,安静地等着主人弹完这一曲。
曲终,琴声的主人才开口:“你来了。”
那声音过分耳熟。顾雅月心中却泛不起一丝一毫的惊诧,只见悲凉。
就在看到水渊的那张信笺时,她就猜到了信中所说那个能帮她报杀父之仇的是何人,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没想到我们也会有这样一日。”雅月苦笑。
水渊从屏风后踱步而出,就着雅月坐在她身旁,并不见丝毫的故作架势,仿若他仍是那个喜欢与雅月谈论花草的商人水渊。
“你是何人?”雅月问他。
水渊帮她斟了茶:“水渊。”
“不。”他故意想要消解二人之间的隔阂,雅月却不领情,“我问的是你是何人,如何能帮得到我?”
伤痕累累的人最不见畏惧,因为再也没有什么能让她感到痛苦了。
所以她并没有妄图掩饰,直截了当拉开了他们的距离,将自己定位在货物的位置上。
以物易物,她早知分寸。
水渊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魏氏魏渊。”
顾雅月脸色煞白。
“阿月……”
岂料顾雅月却痴痴笑起:“可悲,真可悲。我早该想到的。这世上还有谁能帮我,除了天子就只剩下魏家罢了,但偏偏也正是魏家将我父逼上绝路。”
魏渊知道任凭他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索性抿着唇不开口,等她自己想通。
顾雅月闭了闭眼,觉得头晕目眩。
片刻,她稍稍恢复一些气力,扶着小几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向着屋外离去。
她视他为洪水猛兽。
雅月去后不久,管家夺门而入:“少爷,顾姑娘……”
魏渊疲惫地揉了揉眼角,打断他:“不必去追了。”
管家缄默,不再说话。
“是我做了蠢事,我明知以她的烈性定然不会同意,却仍抱有痴望。”魏渊苦笑。管家还是第一次在这位性情孤高的少爷脸上露出这般表情,他向来运筹帷幄纵览全局,少有这般失控的时候。
管家垂下头不敢多言。
顾雅月回到家,便急忙让婆子侍女收拾包裹,轻装上阵,立即离开这里。
婆子见她神情严肃,并不敢多言,只得照做。
顾廷倒台,她们这些人早日离开顾雅月才是明智之举,但念着多年情分,都怜惜着雅月孑然一身还带着独子,并无人开口离去。
雅月在心底默念着这份恩情。
她们一家人收拾妥当,雇了辆宽敞马车,往京城附近去。
婆子不解:“小姐这样做岂非自投罗网?”
“并非。”雅月已不见先前的惘然失措,接连的变故已迫使她瞬间成长起来,被迫独当一面。
这时她才体谅到顾廷当年肩上的责任如何沉重。不能错,不能逃避,不能退缩。她的身后并非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在依仗她的庇佑保护。
“京中变故已过去三月,京城周边想必已经搜查过一番,接下来他们会把重心放到偏远的地方,我们去安城,那里距京城有一段距离,又是皇陵地段,即使查巡也不便大张旗鼓。”她冷静地分析着利害。
婆子不禁佩服。她有意想问顾雅月先前离开是去了什么地方,可雅月一脸肃然,她没敢问出口。
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事,若不然不会着急这样离开。
不得不说,雅月剑走偏锋却是蒙对了路子,京中的人与杨长陵的人都逐渐把重心放在偏远处,与她们所去的地方背道而驰。
只除了一个人。
在半道上她们遇险。
那些人是冲着雅月和忘机来的。顾雅月知道他们的主人是谁,从车中抱着忘机从容走出,平静地要求他们放过剩下的人。
那些黑衣人早就得过主人的命令,并不敢对雅月有任何不敬,“请”她上了马车后,才将后面的人押着坐上另一辆,随行其后。
顾雅月没想到自己躲过了杨长陵,却最终败在了魏渊手中。她或许真的命中带煞,出生克死了阿娘,阿爹离她远去,此生又屡次所托非人。
一到了魏渊的宅邸,她就被迫与忘机和其他人分开。
当夜魏渊独自一人来探望她。
顾雅月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他。她面色如水,再不见悲喜。
“阿月……”魏渊低低唤了她的名字。
顾雅月不为所动。
“你长久与世隔绝,不识人心险恶,孤身一人又带着忘机,并不好过。”魏渊说。
顾雅月嘲讽他:“不识人心险恶?我以为这些年已经见惯了呢。”
魏渊明白她心中怨气,并不反驳。
“忘机呢?”雅月看向他,目光凛冽决绝,“你把我的忘机带到了何处?”
魏渊静静地回望她:“忘机由奶娘带着,你且放心。”
“以后呢?以后我仍不能见忘机吗?”
“你当然能见他。”魏渊说道,“可是阿月,我早说过我是一个商人。”
“你是用忘机来要挟我?”
魏渊不语。
顾雅月笑起来,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她轻轻揩去眼角的湿润:“魏渊啊魏渊,你到底想得到什么?顾雅月的身还是顾雅月的心?我猜你其实什么都不想要,你仅仅是不甘心罢了,不甘心你竟被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拒绝。”
“……你不愿意我便不会碰你。”魏渊不理会她的讽刺,“只要你不离开这里,忘机和其他人都会过得很好。”
若说刚刚还想要掩饰什么,现在的这句话却是已经撕破了脸,将筹码摊开,放在台面上,予求予取。
他是在用忘机,妄图困住顾雅月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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