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渊一怔,轻轻看了一眼顾雅月。也不知道是雅月掩饰得太好还是真的不在意了,她依然兀自逗弄怀中的小忘机,表情不见任何波动。
“我一会儿过去。”魏渊说道。
总管很识相地退下,把空间留给顾雅月和魏渊。
“想见他吗?”魏渊平静地问她,眸中不见一丝一毫的情绪。
他的心思着实太过深沉,也难以琢磨。
顾雅月却不答。
魏渊也不逼迫她,自己一个人去见杨长陵。
到了会客的偏厅,他总算明白为何刚刚禀报时管家的神情显得那般局促怪异。
杨长陵并非孤身一人来访此地,他的身边另有一位女子,与顾雅月的长相有几分相似,但周身的气质却大相径庭。
魏渊当即就猜测出那女子的身份。
他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头。
魏渊一进门,反倒是杨长陵率先起身对他行了礼。昔日魏渊官居杨长陵之上,称他为贤弟,今时再见,魏渊已成一介无官禄傍身的布衣,而杨长陵也终于如他自己所愿,位极人臣,得天独厚。
“丞相何故来此偏远之地?”魏渊朝他行礼,款款问道,姿态从容得不卑不亢。
反倒是杨长陵再见魏渊仍不自觉带着敬畏之心:“我听闻了一些消息,特此赶来。”
“哦?”魏渊不动声色,“什么消息?”
“我听闻有人曾在这一带见过阿月的侍女。”杨长陵说道,“我疑心阿月藏匿于此。”
魏渊端起茶盏,“顾姑娘现在是在逃钦犯,你找到她又怎样,何不就此放她一条生路?”
杨长陵面上的神情瞬间变得落寞苍凉:“……我知道,可是她一女子流落在外,终究不是归途。只要我找到她,就一定能把她赎出来,定然不会放任她经受那等灾祸。”
魏渊撩起盖子,又放下,眉目间带着说不出的嘲讽:“就像赎出顾三小姐一样?”
他指的正是坐于一侧的顾青枝。
顾青枝脸色微变。
她虽被赎出来,脱籍不再为官妓,但曾经的身份到底追随着她终生逃不脱,碍着这层烙印,她一辈子都入不了杨家,连妾都不得,只能居于外室。
魏渊一下就道破她的心伤。
杨长陵亦面色戚戚:“……可终归要比她孤身一人强上许多。”
魏渊扫了一眼顾青枝,才又抬眼看杨长陵:“顾三小姐怀了身孕?”
他说得坦然,毫不避讳什么。
杨长陵一惊,继而支吾,不知该作何解释。
魏渊此人太过可怕,从前一早,杨长陵就这么觉得,因为在魏渊眼中旁人从未秘密可言,他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就算现在,即便他辞了官,归隐乡间,依然毫不逊色。
魏渊神色微冷:“若如此你仍奢望顾姑娘回头,未免也太不了解她。”
杨长陵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良久,他才懊悔地低下头:“我原以为她看到仍有亲人存世会开心,万没考虑到这一层……”
魏渊不语。
“……不过我还是想请你帮我找到她。”杨长陵往日里亦是个人物,现在却再不见平素的精明,眼中带着全然不曾掩饰的哀求。
他其实早就派人寻访遍了祁州一带,皆无所获。当下只有魏渊能帮他,而且他很清楚,魏渊一定能帮到他。
魏渊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眸,语气冷漠:“不必找了。”
杨长陵一怔。
魏渊望着他:“她就在这里。”
杨长陵怔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魏渊话中的意思。他脸色煞白,不愿相信:“阿月她……”
“我会娶她。”魏渊笑起来,带着毫不留情的嘲弄,平静地给他致命一击,“她将会是我的夫人,不是贵妾,亦不是外室。而是终我魏渊一生,将唯一善待的夫人。”
杨长陵被打击地不轻,他怒目圆睁:“……魏渊,你混账!”
魏渊静静地注视着他,并不被他的无礼言辞激怒。
杨长陵握紧了拳头,迫使自己忽略往昔残留于心间的对魏渊的惧意,直视着他:“她是朝廷钦犯!”
“那又如何。”魏渊语气淡淡的,“反正有我在,无人动得了她。”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任意妄为,肆意自我。杨长陵往日与他共事,他虽态度良好,但杨长陵从来都知悉,他并不如表面那样温和简单。这种人就像是隐疾,一旦爆发无人可以幸免。朝堂之乱平息后魏渊主动请辞离去,杨长陵不得不承认他面上虽挽留,心中却暗自松了一口气。
现在却不曾想到。这样可怕的人竟变成了他与阿月间最大的阻碍隔阂。
“你将天子置于何地,又将殿下置于何地?”杨长陵恼怒不堪。
魏渊唇边噙着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却不回答。
可杨长陵知道,他的答案早已昭然若揭,显而易见得根本不需要说出来。
魏渊未曾怕过任何人,也无须怕任何人。他的心思太过深沉缜密,从来没有人抓得住他的把柄,但旁人陷在他手中的把柄却比比皆是。他既然能策划了一切铲除在当时如日中天的三皇子党,未必不能再来一次清君侧,将他们这些碍眼的人统统一网打尽。
他不怕任何人,所有人都怕他,包括杨长陵,包括太子殿.下,甚至包括他的父亲魏太傅。
这样严谨到无懈可击的人,杨长陵要如何与他斗?如何与他争?
杨长陵颓然,连握紧拳头给眼前这个混账一下的力气都无。他喃喃:“阿月不会接受你的,别忘了,顾廷的倒台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官场是官场。”魏渊脸上的笑容变冷,“况且顾廷的死与我无关。”
顾廷倒台那阵他正在祁州忙着与顾雅月亲近。这是他此生最后悔的一件事,若那时他不那般急切,而是亲自驻留在京中,定然能保下顾廷的性命,若如此,时至今日他与雅月不会走得这般艰难。
杨长陵笑笑,像是在嘲讽魏渊,亦像是在嘲讽自己。
该说的话已经说尽,魏渊再无心思与杨长陵周旋。他起身离去,请总管将他们送走,竟是连露面都不再。
魏渊内心到底是高傲的,往日里只不过不想与他们计较,又或者是懒得与他们计较。现在真的触及到了利害关系,他便强硬得毫不退让。
顾雅月是他的死穴。
杨长陵盯着魏府的门匾,兀自呢喃:“我早应当知道你也与我一样是存了这份心思的。毕竟当初最先认识她的人是你。我早该知道。”
他悔不当初,却无力回天。
顾青枝默默跟在杨长陵的身边,自魏府出来后便不再多言。她的面容早已不见当初在顾家的那份神采,反而垂垂老矣,透着暮色。
身子到底还年轻,内心却饱经风霜。
她终于攀上了杨长陵这个保障,甚至千方百计趁着他喝醉之时做了阿姐的替身,怀上了她梦寐以求的孩子。她亦知道,以杨长陵的性子,后半生她定然会过得安稳,但是她却再也开心不起来。
偏厅中发生的一切顾雅月却一无所知。
她对杨长陵早已不复最初的恨意,听到他的名字,内心甚至泛不起波澜。
魏渊到时,顾雅月正与小忘机玩得开心。
魏渊见她笑得那般开怀,也笑起来,默默站于她的身后,并不打扰他们。
小忘机最先发现了魏渊。
他咯咯笑起,胖嘟嘟的小手指向雅月的身后,口中含糊不清地叫道:“……渊……渊……”
雅月回头,看到魏渊正立于身后。
“何时进来的,也不说一声,吓我一跳。”顾雅月抱怨。或许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这么说时,眼中竟带了浅淡的笑意与温柔,像是在娇嗔。
魏渊却留意到了,他笑道:“你们玩得正开心,我若叨扰,你又该责怪我不解风情。”
顾雅月抗议:“我几时变得那般不讲理?”
魏渊笑着摇摇头,对她有着无限的耐心与纵容。
他们并不谈起杨长陵到访一事,彼此平静得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晚魏渊邀请雅月对弈。雅月并无推拒,难得同意了。
席间,魏渊像是不经意地问起:“以前说过的事,你可还记得?”
他指的是当初交给雅月的那封信。信中曾经承诺,若是雅月愿意,他亦愿意替她报杀父之仇。
雅月心知肚明,却只道:“货物租赁尚需明码标价。我并未不想将需要付出的代价交由你,所以你同样无须为我做任何事。”
她是个真正聪明的女子。
“若我说不需要呢?”魏渊抬眸看她,“不需要你付出任何代价。”
雅月低头钻研着棋局,“你曾说过你是个商人。”
她用他以前说过的话来噎他。魏渊觉得她恁地可爱,忍不住笑起来:“在商言商。现在我们不说交易。”
雅月沉默了许久许久,最终,她落子:“……现在就挺好。”
现在这样,不进不退。他们没有名分,却同住一间府邸。雅月无须为接受魏渊背负上良心的重担,魏渊亦不用为雅月做出什么承诺。
她不想破坏。
魏渊明了她的意思,不再提起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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