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和我的少年

    关键字||青春静默离别

    文/已久

    no.1少年

    那是一个容易让人产生困倦的午后，我坐在露天咖啡厅发呆。天空很蓝，风也很轻，而被劈腿男友的新欢泼了一身咖啡的我，是最突兀的存在。

    我有些不开心，恰好这时，拿着一沓打印纸的少年脚步异常沉重地向我走来，而不远处则有几个年轻的小姑娘看着这边捂嘴偷笑。她们都长着过分青春的面庞，可以随意穿不合时宜的衣裙，烫染故作老成的发型。

    我忽然有些嫉妒，但是这个少年十分不知趣地阻碍了我嫉妒的视线。

    此时此刻，我对一切异性生物都充满了仇视，可他的表情实在太过纯良，我只得开口。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我端着空无一物的咖啡杯用指尖缓缓摩挲着，努力勾起个挑逗的笑容，像同事们无数次逗弄新来的实习生一样。

    少年穿着棉质的t恤，手上捏着一大叠打印纸。听见我的话后脸一下子涨红起来，好像我说了多么让人羞耻的话，让他无法招架。他慌乱地摆摆手，打印纸哗啦散了一地，他低头去捡，把手上仅剩的一张递给我。

    “不……不是，我是……想……想请您帮个忙。”

    那是一个城市幸福度调查表，上面充斥着对悲伤人士的嘲笑。我恨恨地拿起笔，在所有不幸福的选项里打了勾，纯白的纸张上涂满了我张牙舞爪的痕迹，心里突然有些释然的快意。

    上次这样胡闹是什么时候呢？好像是刚刚那个劈腿的前任做了一个零食选择卡，让我挑选自己最喜欢的东西，他说出差后会给我带。我搂着他的脖子，把所有的选项都重重打上了勾。

    “都要买喔。”

    他的吻落在我的额头，极其温柔地笑说。

    “小馋猫，真贪心。”

    回忆是个很讨人厌的东西，我努力把自己从回忆中抽出来，就看见少年朝我伸出手。指尖微微蜷起，露出修剪整齐的指甲。

    “那个……您，要吃糖吗？”

    少年的掌心躺着颗彩色的棒棒糖，纯白和粉蓝色交织成浑圆，像风后有些轻松肆意的天空。

    我并没有接，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参与调查的都会送一颗。”

    少年窘迫地低下头，耳朵也红了起来。

    真是个容易害羞的孩子，我笑了笑，已经没有了再逗弄他的兴趣，正准备接过来。

    远处的小姑娘中一个穿着明黄色长裙的少女恼怒地跑了过来，一把抢过糖。

    “喂！这可是你给我买的，为什么要给她，你又不认识她！”

    少年被少女拉扯着走远了，那颗天空一样的棒棒糖被少女撕开糖衣含在嘴里，明媚的少女偏头看了我一眼，那神情有探究，也有恼怒。

    我偏头看着旁边的橱窗，那里映着一张27岁女人的脸。浓厚的妆容也遮不住的一脸疲色，黑色职业装，盘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以及胸前一大团晕开的咖啡渍。

    真是不能再糟糕了。

    “你怎么总是这样烂好心？”

    “可是她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样子啊。”

    “你真是没救了没救了！”

    少年和少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不想再贪恋这里的阳光，拿起包付账走了。

    no.2遇见

    原本我是和老总一起到这座城市出差，能够偶然发现说自己在老家的男友跟新欢和我一个酒店已是意外，没想到还能和腼腆的少年再次见面。

    果然这个城市还是太小了么？

    少年在书报亭下躲雨，我撑开刚买的伞从他身边走过，他冲出来叫住我，他一脚踏进聚起的水里，溅了我满身。

    “对不起对不起……您……还记得我吗？”

    此刻的少年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衫，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慌忙掏出纸巾，却不知道是该递给我还是替我擦拭干净。他的脸上再次燃起红晕，多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可爱。

    接过纸巾漫不经心地擦着裙角，黑色裙边渗入水渍，却并没有多少痕迹。等我慢慢擦完，才发现少年并没有走，他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雨水混合着他的薄汗，漫如他年轻的脖颈。我笑了笑。

    “有事吗？小朋友。”

    少年摇了摇头，仿佛也才发现自己的唐突。向前走了两步，又退后一步，朝我鞠了一躬。

    “就是想跟您说声抱歉。”

    年轻真好，可以轻易地道歉，仿佛这样就真的不会有后遗症了一样。我扬了扬手上湿掉的纸巾，从伞沿飞进来的雨点让我眯起眼睛。

    “为了这个？没有必要，我并不在意。”

    “不是的，为上次见面给您带来的不愉快。”

    “你想太多了，你还不能让我感到不愉快。”

    我请少年喝了杯咖啡，其实我真的很讨厌咖啡，但是它的味道能让我觉得心里平静。

    浑身湿透的少年坐在皮椅上有些不安，但他喝咖啡的动作却意外地优雅，湿润的碎发和睫毛让我觉得他像是海报中的模特，不属于现实。

    老总给我打电话，让我晚一点再过去找他。这个成功的男人每次都爱拿我当挡箭牌，趁着出差的空隙去会他那些第3、4、5、6个小情人。

    雨天总不会是个让人开心的时候。

    “你会修电脑吗？”

    少年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问他一个看起来很莫名其妙的问题，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会一点点。”

    我带他回到了我住的酒店，从房间拿出坏掉的电脑到了酒店大堂。

    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即便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个青涩的少年，我看着他的侧脸有些出神。他仿佛没有感受到我的打量，里里外外检查了一会儿对我说。

    “里面的文件很重要吗？”

    这台笔电我用了五年，里面最多的也不过是我跟男友，不，前男友的糟心事。

    这是他送我的礼物之一，几年来一个手指都数的过来的之一。我还记得当年收到这个礼物的时候，抱着他整整大哭了快一个小时。因为那时候我们都还是面临就业的大学生，穷得连租房的钱都出不起。他却把所有的积蓄拿来给我买了台笔电。

    “有了这个，你就有了半个世界。以后出门在外，也不会因为无知而被人看不起。”

    我窝在他的怀里抽抽搭搭，红肿着眼睛看他：“那我们怎么生活下去？我们会饿死的。”

    他说：“要饿死也是我先饿死，等我死了，你就把我煮了吃吧。好歹还能撑上几天。”

    那时候多甜蜜，他的所有行动，所有视线，都围绕着我，一个平平凡凡的我。

    回忆猝不及防又被打开，我在少年关切的眼神中揉了揉额角，朝他摆摆手。

    “有些公司的文件，没关系，我都存在网盘里了。真修不好扔了就是。”

    最后笔电还是没能修好，我已经做好了放弃它的准备。

    临行前，少年拒绝了我想要请他吃饭的好意。

    “您已经请我喝咖啡了。”

    太过尊敬的语气让我气闷，我瞪他一眼。

    “你觉得我老么？”

    少年显得很惶恐，鼓了半天气才对我说。

    “不，我觉得您还很年轻。”

    他的眼神澄澈、认真，竭力想要营造出他并没有撒谎的态度。我忍不住一笑，鬼使神差地摸了下他的头。

    “那你可以叫我姐姐。”

    no.3了断

    回公司的前一天，我有幸再次见到前男友，他正搂着新欢舔一个硕大的棉花糖。

    “怎么又是你啊，他已经说过不爱你了还想怎么样？”

    新欢仍旧趾高气昂，我不明白为什么现在这些上位者都喜欢以主人家自居。她冲过来，似乎是想要给我一个巴掌，我信手拨开了她。前任皱着眉头，脚想朝我这边挪动，却又生生止住。

    “咱们好聚好散，你别太过分了。”

    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自己某些被遗忘的技能。于是迎上去给新欢来了个过肩摔，过肩摔使用者用不了多少力，受用者也伤不到哪里。

    “抱歉，这是之前忘了还的手。”

    新欢躺在地上低低啜泣，前任想替她报仇。我仰着脑袋望他，昔日神情的眸子看向我全然是厌恶和不可置信。他举起的手掌还是没能落在我脸上，也不肯轻易放下。

    周围的人聚集过来指指点点，我们就这样对峙着，少年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姐姐，你没事吧？”

    少年和他的朋友们把前任团团围住，随时想要痛殴他一顿的阵仗，前任吓到了，他从来不是一个勇敢的男人，即便他的对手只是一群毛头小子。

    “我们已经回不去了，你没必要做。”

    站在少年身边，我忽然发现狐假虎威的感觉简直太好了。

    “滚。”

    我从未想过要挽回什么，人心一旦坏了，就再也养不活什么。

    比如信任，比如爱情，比如幸福，比如未来。

    那天，我请一大堆的少年吃了烤串，乐得他们欢天喜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一人送了一坨金锭子。

    少年郎最是心怀梦想，又总比少女容易满足和快乐。

    no.4迷梦

    少年给我表白的时候，我正在开一个可有可无的会议，手机嘟嘟震动了两下，正在说话的老总被口水呛到，瞪了我一眼。

    他的信息静静躺在手机界面上。

    “姐姐，以后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姐姐……我好像已经很喜欢你了。”

    这是我们认识的第二年，他即将从大学里面毕业，而我，已经28岁了。

    我拿起手机，忽然觉得手有些抖。最后回复了他。

    “乖，别闹。”

    少年忽然固执起来，他给我打了电话，突兀的铃声打破会议的沉闷，我不愿意接，也不愿意挂断，这样持续了几次，老总再次瞪了我一眼。

    “出去接。”

    少年来到了我的城市，他站在人潮如织的街头，身后拖着大大的行李箱，朝我笑得无害，脸嫩牙白碎发被风撩起。

    “小弟初来贵宝地，人生地不熟的，姐姐可不可以收留我？”

    多么明显而蹩脚的借口，我带他到法国餐厅吃饭，他穿着深蓝色上衣和浅色牛仔裤，脚上是中规中矩的板鞋。

    尽管他姿态一如往常从容，也遮盖不了他与这里的格格不入的尴尬。

    “姐姐，我是认真的。”

    我拿餐纸擦了擦嘴，第一次用看男人的眼光看他，慢条斯理地告诉他我的生活方式。

    “我的房子月供是六千。”

    “每个月有两次会来这家餐厅。”

    “我的信用卡平均一个月花销是五千左右。”

    “怎么，你想让我养你？”

    少年的脸色变得苍白，他似乎想辩解什么，张了张嘴，低下头去。声音不再阳光，他的拳头捏起又放开。

    “姐姐你……为什么要这么现实。”

    我有些想笑，也确实笑了出来。这句话我还是在六年前，听现在的老总问过。当时我说的是，因为我要努力活下去。

    “小姑娘，你还太年轻。”

    no.5岁寒

    少年回到了自己的城市，我们有近一年的时间不再联系。我仍旧没日没夜地工作着，也忘了还有少年这个人。

    直到一通来自深夜的电话，把他从我的回忆中唤醒。

    “姐姐，他自杀了。”

    我没有兄弟姐妹，这句姐姐让我感到久违地熟悉，可是电话里的声音我却从没听过。

    “你是谁？”

    少年自杀了，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当我赶到他的城市，才知道他被当年那个抢棒棒糖的小姑娘父亲逼婚。那是一个溺爱女儿到极致的父亲，他要用自己所有的人脉去打压一个还没出校门的小男孩，只为了让他答应娶自己的女儿。

    病床上的少年眼中再没有神采，他对我说笑了笑。

    “姐姐，带我走。”

    少年是个极优秀的人，他甚至能大部分理解我的工作，并且提出建设性意见。曾经老总见过他帮忙制作的提案，十分欣赏他。

    我把少年带到我的城市，安排在合作伙伴的公司里。老总知道后气得哇哇大叫。

    “这么好的苗子！这么好的苗子！你居然送走！你给我找回来！”

    不得不承认，老总虽然生活作风有问题，但他确实是一个很成功的老总，用人识人方面很有一套。

    “可以，他过来，我过去。”

    老总被我的话噎住，气哼哼地走了。

    进入职场的少年不曾找过我，我与少年仿佛就这样越走越远，偶尔生意场上见到，他再不露出迫切讨好的笑容。

    就这样一夕之间长大了。

    或许是成年人的世界终于吓醒了他，或许是人生有了更重要的目标，或许是他热情已经消失殆尽，或许他也变成冷漠社会的一份子。

    我有些好奇，却没兴趣探知。

    no.6终章

    那是一个让人容易产生困倦的午后，我坐在露天咖啡厅发呆。天空很蓝，风也很轻，少年穿着笔挺的西装向我走来。

    有跳着街舞的年轻男女将我们团团围住，天蓝和粉色的气球大面积飞向半空，粉红丝带飘飘扬扬，一些落在了我的肩头。

    少年噙着得体的笑容，在我面前单膝跪下，他的手上拿着戒指盒，钻石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

    “姐姐。”

    “我现在的房子月供两千。”

    “我每个星期都会去餐厅学艺。”

    “我的信用卡额度是五万。”

    “姐姐，我足够养你。”

    这熟悉的台词，和两年前的话一点点重叠起来。周围的年轻人开始起哄，嚷嚷着要我嫁给他。我端起咖啡，摒弃优雅一饮而尽。

    “抱歉，我很忙。”

    我挤开人群走了出去，尽量让自己的脚步不那么踉跄。

    如果时光能给我以恩赐，我愿意承受枷锁和苦果，接受你缠绵的情谊。

    我花了八年时间才能做到的事情，于你该是多么轻易达到。

    我的少年啊，你知不知道，我是一个多么失败的人。

    你的前程似锦，你的人生理应更加灿烂辉煌。

    这一时的伤痛会让你成长，命运并不总是那么不公平，终将安排你遇见更加美好的未来。

    所以真的该说再见了少年，我也该有真正属于我的时光。

    那些安静的、细腻的、水到渠成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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