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彩这一夜,就宿在小江氏的屋子里。
小江氏产后大虚,幸得平日饮食用度伺候的好,生下的弟弟早产也和正常产期的婴儿无二。
可她自己身子却是受了大创,明彩不放心婆子伺候,亲自在她屋里盯着,直到晌午小江氏睡的沉了,她才爬到小江氏床里边,拉了床被子倒头就睡。
她这一觉睡得极沉,直睡到傍晚,恍惚做了个梦。
梦里是一场无边无际的大火,烧的连天都成了红色。
明彩看见自己穿了一套从未见过的衣裳,抱着一卷画轴四处逃窜,可任由她怎么躲,那些火星便落在她的四周。
她正跑着,突然从侧面冲出来一个女子,怪笑道:“他画的是我!”
“你胡说!是我!”
“是我!不信你打开看看!”
“哼!我才不给你看!”
“愚蠢!”
“你才愚蠢!”
……
二人在烈火中争执,抢着那副画像,四只手牢牢握在画轴上,谁也不让着谁。
突然一阵噼里啪啦声响起,二人同时抬头看去,只见房顶的大梁被烈火焚烧坠落。
随着一阵轰踏声,所有一切都葬身在了火海,那副二人抢着的画轴最先被火舌吞噬干净,明彩只觉心中极为舍不得,她还来不及看上一看画上到底是谁,怎这么遗憾,只差那么一点点了……
对面那人似乎也极为不甘心,浑身都被火烧着了,还对着她横眉冷眼斥责道:“贱人,你毁了我的画!都怪你!若有来生,我定不放过你!”
可随即一场大风刮过,火苗窜起丈许,所有的一切同时进了火腹……
这场梦仿若亲身经历一般,明彩的头和四肢被吓的都是冷汗,如同被魇住了,心中想即刻爬起来,将这个奇怪的梦境抛开,可身体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她在睡梦中大叫,乱蹬,却始终无法脱离那场大火。
突然,耳边模糊的声音传来,“彩姐儿彩姐儿……刘嬷嬷……你快来看看……四小姐怎么了……”
接着是一串脚步声,明彩感觉有人在摸自己额头,低声道:“约摸着是魇住了……可不能随意叫醒……”
“这可怎么办……方才外面在说贤王殿下那边情况不好……会不会是彩姐儿有了感应?”
“这个……贤王殿下自有老天保佑……夫人不要胡思乱想……您刚进月子……不可忧虑……”
“……”
贤王殿下?慕容锦?
他怎么了?
明彩头疼欲裂,眼前的大火似乎烧了三天三夜,一群人哭喊震天……
不一时,她耳边又响起了婴儿的啼哭声,又有浓郁的奶香在空中散播开来,她仿若抓住了一根线,悠悠的醒了过来。
睁眼便瞧见头顶牡丹富贵的帐子,脚那头小江氏额头裹着个帕子,正靠在迎枕上,一侧有个年轻妈子正给弟弟喂着奶,床边有五六个丫鬟侯着,看她醒来,都对她欠身一笑。
明彩依旧不清醒的看了一圈,仿若未曾从梦中走出来。
“彩姐儿,你怎么了?”
看她发怔,小江氏充满歉意的看着她,因知道她眼下处境是唐明珠所为,眼里半是心疼,半是无奈。
“娘!”听这声关心,明彩才真正清醒,大叫一声扑倒小江氏怀中,并未细想她眼神里的歉意是什么意思,哭道:“我刚梦见我和姐姐被大火一起烧死了!”
“傻孩子,你也说了是梦,你和你姐姐都好端端的不是吗?”
小江氏温柔的擦去明彩眼角的泪水,明彩抽噎着,忽然又怔住了,梦中那个人和唐明珠长的一点也不像,可为什么她感觉那个人就是唐明珠?
这么想着,突然又想到刚刚听到的话,跪在床内问道,“娘,你们刚是不是说贤王殿下不太好?他怎么了?”
小江氏疲劳的按了按太阳穴,一旁忙有丫鬟上前,轻声询问她怎么了,小江氏摇了摇头,慈爱的看了眼奶娘手中的婴孩,才吩咐道:“都下去吧,我和小姐有几句话说。”
“是!”
……
明彩是一路哭到贤王府的,她坐着小江氏安排的,名义上去江府报喜的车子,想着现在京城的流言,说贤王被刺,医治无效,恐无几日好活了,便觉得双手抑制不住的乱颤。
心中的自责和难过宛如环城河里终年不息的水流,又冷又澎湃,直到进了贤王府的门,调整了几次呼吸,方觉有力气走路。
以免出行被太多人察觉,明彩只带了从如意金饰调到府里的杨乃武,此时两人被管家引着进了门,一路绕过曲径回廊,方到了东跨院的正房外。
西边太阳早已没过屋顶,日沉西山,廊外幽篁如佳人玉立,风吹细语。
就在管家进去通报的这片刻,明彩已如等了许久许久,一颗心在胸腔砰砰乱跳,总怕见看到慕容锦一张灰败的脸。
那一日枫林里的恩爱仿佛就在刚才,而今,屋中的人生死不明,她大有一种愿以此生换他永寿的祈盼。
不一时,秦平亲自迎了出来,明彩回望了眼杨乃武,后者对她点了点头,她才深吸一口气,步履沉重的走了进去。
屋子中的布置明彩并没心思细看,跨过门槛,便闻见空中一股浓郁的药味,夹杂着一股淡淡的松香。
绕过画屏,才看到榻上躺着的人,因来的突然,胡管家和秦平并未提前禀报,有心给慕容锦一个惊喜,此时见明彩入内,屋中的人早已被清退出去,连梁上的铁燕,眨了眨眼,也翻窗给二人腾了空间。
明彩坐在榻前的黄花梨墩子上,端详着榻上的人。
数日不见,只见他清减了许多,眉头蹙起,似乎还有重重心事,两颊棱角更加分明,嘴角边是几日未修理的短短胡茬。
明彩伸手想摸摸他,停在半空时,已是泣不成声,却又拼命压抑着,恐扰了他的休息。
眼泪将视线模糊,明彩胡乱拿帕子擦了,终是不忍看下去,趴在榻边抽噎不断。
不知哭了多久,明彩便觉有人伸手摸她发顶,抬起头,只见慕容锦已醒了过来,眼底都是浓浓的笑意,眉梢却又带着一股轻愁,见他舔了下干涩的嘴唇,柔声道:“小乖,我还以为在做梦,真是你来了?”
“殿下?”明彩一把将眼泪擦去,扑到慕容锦怀中,哭道:“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那日你一个人定然无碍!”
“说什么傻话?换你躺在这里,让我哭成现在你这样?”
“嗯?”明彩微愣,泪落如雨,又撑起身子来,“你怎么样?我有没有压疼你?”
慕容锦将她腮边眼泪擦去,又一把将她拉回怀中,用下巴蹭着她的发顶,无比舒坦的口吻道:“你再胖十倍,我也压不疼。”
明彩听他说话中气十足,不似外间传言,遂问:“你……你不知京中都在传你已回天乏术,连我娘都知道了。”
“对了,说起此事,还未好好道贺,听说你今晨多了个弟弟。”
明彩对上他温柔的眼神,点了点头,“你……你知我问的不是这个!”
慕容锦笑着拉她入怀,沉声道:“我没事,那些只是外伤,死不了人,而且伤口已经结痂,不日就会好起来。”话虽如此,慕容锦还是对伤情有些隐瞒。
明彩性子单纯,不疑慕容锦骗她,“那怎会这样?是你故意的是不是?”
“嗯……”慕容锦表情转为严肃,“我正是想诱出背后真凶,看他究竟是谁。”
“你意思是……你已经知道是谁了?”明彩吃惊道。
慕容锦微微挑唇,“应是八.九不离十……昨日大哥来看我,回程也遇刺了。”
“肃王殿下?”明彩想到慕容珮那副慵懒样子,皱眉道:“这么巧,他也遇刺了?”
见慕容锦点头,明彩擦去脸上残留的泪水:“那……会不会是他故意为之?”
慕容锦见明彩思考的神色,微微扬眉,拉她躺到身侧,他亦侧身道:“和我一样,差点去了半条命,你觉得他会舍得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若是故意为之,虚张阵势就好,不用真的下死手,太医院那边有我的人,他重伤应是不假。”
慕容锦调整了下睡姿,此前被明彩压着后背,这样痛处舒缓了很多。
“那那会是谁?谁那么大胆子,一个是肃王,一个是贤王,谁会在这个时候对你们下死手?”明彩换了副认真脸,“难道……是太子?他此时被禁东宫,听说许多大臣纳谏请求废黜他,若是他被废黜,必须要重立储君,而你和肃王在京,这样一来,你和肃王机会都很大……或者就是皇后?她是太子身母,替儿子铲除挡路石,是不是?”
慕容锦所有所思的看着明彩,点头道:“你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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