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积攒了一天的高温随着徐徐海风慢慢散去。清溪，这座海边小镇，在盛夏的傍晚，显得美丽舒适而又悠闲。

    楚厉言看到季诺的时候，季诺正站在门口和小伙伴道别。见他来了，小孩眼睛一亮，又马上扭过头，装没看见他。

    楚厉言笑了笑。

    季诺正在为一个月前他没能按照约定和他一起回老家过暑假闹别扭，这种程度的冷遇比他想象中的好多了。

    只是，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长大后那个气质清冷表情淡漠的季诺，猛然看到小时候的季诺会不习惯。

    可在真见到的时候，他才发现，无论是哪个样子的季诺，他都是无比熟悉的。

    怎么会不熟悉。

    毕竟，他们一起经历了童年少年……甚至死亡。

    想起前世季诺的死因，楚厉言的目光蓦然变得幽深暗沉。

    季诺却在这时飞快地瞟了他一眼，见楚厉言比平时还凶，立马忧心地开始自我反思，最后发现除了偶尔偷偷倒掉牛奶，但这件事他做得十分隐秘，不可能被远在百里之外的楚厉言知道……除了这个，再没有可以让楚厉言揪住不放的把柄了，他也就安心了。

    只要楚厉言不是因为他生气，就不会对他发脾气。

    不管多生气都不会。

    季诺知道这个。

    所以，尽管楚厉言看起来一副想杀人的样子，他却是一点不怕的。

    可他都这样乖了，楚厉言还说话不算话——如果不是前两天他不小心掉进池塘受了惊，让楚厉言心疼了，楚厉言还不打算过来陪他一起过暑假，真是被他宠坏了……想到这里，季诺才想起来他还在生气呢，赶忙绷住差点因为意外看到楚厉言出现而笑开的小脸，淡淡地瞪了不知道为什么心情突然又变好了的楚厉言一眼，下巴一抬，又把头扭到一边了。

    楚厉言看了……毫无意外地笑意更深了。

    这个小小的，软软的季诺，真是意外的可爱，尤其是拿小眼神瞪他的时候，和长大后那个明明只是想问个路却因为气场太过强大硬生生把人吓得退避三舍，而兀自生闷气的季诺，简直一样别扭得可爱。

    不能急，楚厉言告诉自己。

    这辈子，还很长。

    楚厉言闪念间已经走到了季诺跟前。

    离得近了，才更加清楚地感到眼前这个小小的季诺与他熟悉的那个长大了的季诺的不同。

    不同于长大后的清冷，现在的季诺即使板着小脸不说话，也不会让人觉得难亲近。相反，过分漂亮的五官和不爱说话的性格总是给大人们一种这孩子很乖巧的错觉，以致于相熟的长辈对着长大后变得清冷淡漠的季诺也总是忍不住爱心泛滥，见了不是摸摸头，就是揉揉脸，看季诺一副冷着脸却又拿他们无可奈何的模样还会不厚道放声大笑。

    沉稳如楚厉言，前世绝不会有这样的恶趣味。

    所以现在，当他走近多年前的季诺，忍不住揉了揉他软软的头发，却意外得到一枚写满了无奈的小眼神时，楚厉言愣了一下，而后缓缓弯起了唇角。

    他怎么就忘了，作为一起长大的发小，年幼时，他们彼此相处的时间比和家里人都多，以致于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发掘并喜欢上了这种“欺负”季诺的感觉。

    只是后来，因为性格的克制和年岁的增长，这种喜欢被他留在了角落里。

    一起被留下的，还有这个带给他快乐的人。

    直到楚家出事。

    整个家族风雨飘摇，相干不相干的都恨不得踩楚家一脚，好从这场豪门乱斗中分一杯羹……季诺这个长大后和他并不是很亲密的发小，就是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的——不但第一时间向他伸出援手，还在他最艰难的时刻，以季氏整个家族的名义强硬地支持他到底。

    楚家数代经营，从祖辈父辈再到他这一代，“世交”“好友”何其多，主事者也不在少数，但不惜抛弃一切权势财富甚至是名誉和地位帮助他的，自始至终只有季诺一个。

    也是直到那时，他才明白，在他眼中不过是儿时交好的情谊，在这个看似冷清的人心里，却是可以在关键时刻交付性命的深情。

    “季诺，”楚厉言上前一步，更加靠近季诺，“我来找你了。”

    隔世再见，他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而，找到他。

    也终于没有辜负，上辈子，他对他许下的最后一个诺言。

    被近距离喊着名字的季诺耳朵一热，轻飘飘地又给了楚厉言一个小飞眼。

    这个人真是太坏了，明知道他怕痒还老爱贴着他的耳朵讲话，他刚才怎么能因为他放软的语气就差点违背和太爷“这次要生够两个月的气再原谅楚厉言”的约定呢。

    他的意志真是太不坚定了！

    季诺有些懊恼地把转了九十度的脑袋硬生生地扭成了一百八十度。

    只是，一只小手却悄悄扯住了楚厉言的衣角。

    紧紧的。

    好像稍微松一点，人就会不见似的。

    楚厉言好笑地看着恨不得把小脖子扭断的季诺，很配合地忽视了被紧攥的衣角，只轻轻将他固执地就是不肯面对他的脑袋按到怀里，才缓慢而又肯定地陈述道：“季诺，我想你了。”

    这辈子，无论以后如何，他总会守护好这份珍贵的情谊。

    以及，交付给他这份情谊的人。

    季诺本来打算挣扎一下表示抗议，但听到楚厉言用这样的语气说着这样的话，就马上安静了。

    他们家和楚家是世交——世代交恶的世交。

    要说有多大仇，那也的确是没有。

    但季家是本土豪门，家族名望往上数几百年都有史可查。

    楚家却是外来新贵，军阀头子起家，圈地为王，几代下来，成了他们这里的一霸。

    本土的看外来的不顺眼，外来的看本土的不舒服。

    说白了，也无非是，一山不容二虎。

    针尖对锋芒，没办法和平共处。

    也因此，楚季两家的同辈，从来都是斗得你死我活，没有一天消停过。

    直到他们这一代。

    太爷说，缘分，有时候是毫无道理可言的。

    季诺觉得，太爷说的也许是有些对的。

    不然，为什么他爸爸和楚厉言的爸爸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他还能心平气和地让楚厉言抱着喂他吃饭呢——他明明应该和他爸爸一边，拒绝投怀送饭的。

    只是，太爷说的也不全对。

    因为，他一点也不觉得楚厉言是他的缘分。

    他从记事开始就和楚厉言在一起。平时，楚厉言哪怕不说话，也给人很严肃的感觉，而且一向对他凶巴巴的，比他爸爸都爱管东管西，强势得不得了，所以楚厉言一旦向他示弱，他就总是拿他没办法。

    这明明就是债啊，怎么能算是缘分呢。

    “楚厉言，你坏哦……”季诺将小脑袋埋在楚厉言的胸口，委屈得不得了。

    这人从小就喜欢欺负他，抓他的软肋一抓一个准，偏偏大人们还都以为他在照顾他，害得他有苦只能跟太爷说。

    但太爷年纪大了，他又不能总让他忧心。

    真是苦恼极了。

    被发了一张坏人卡，楚厉言也不反驳，只是道：“以后会对你好。”

    会对他好，护着他，让他安稳一世。

    “好吧……”季诺软软地靠在楚厉言怀里，认命了，“我也想你了……”不过，他又补充道，“可我现在还不能原谅你……不然太爷会不高兴。”

    太爷总是比他晚一点原谅楚厉言，他对这一点也很无奈。

    “我会跟太爷道歉。”楚厉言知道他的认真，所以也耐心地跟他讲，“太爷不会怪我们的。”

    季诺点了点头，接受了楚厉言的说法，也就彻底原谅了楚厉言没有和他一起来过暑假的事：“你要乖喔，太爷这两天心情不好，都不爱吃饭了……”

    完全不知道他家太爷这两天胃口不好是因为曾孙闷闷不乐的季诺一脸认真地嘱咐楚厉言。

    “好。”楚厉言一手抱着他，一手在他脖子后面轻轻地捏着，“现在去哪儿？”

    季诺被捏得舒服地眯了眯眼睛，整个人更加懒洋洋地靠着楚厉言：“太爷让我打酱油呢。镇东头那家。你知道的。”

    “嗯。”楚厉言又给他捏了一会儿，见他的脑袋终于不再僵硬地扭着了，才松开他，“走吧。回来正好陪太爷吃饭。”

    他也想起来了，小时候的季诺就很不爱出门，季太爷怕他曾孙在家里闷坏了，就每天给他指派点事让他去镇上溜达一圈。

    季诺想了想，道：“还没告诉太爷你来了呢……会没有你的饭。”

    “贺秘会说。”楚厉言这时才看向一直跟着他的贺秘，发现对方还在和刚才那个叽叽喳喳不停说季诺坏话的小男生讲话，不悦地皱了皱眉头。

    现在的贺秘比起二十年后的贺秘处理麻烦的速度慢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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