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农历七月十五被佛教称为“盂兰盆节”。按照佛教的习俗,僧众会在城中最热闹的地方举行“盂兰盆法会”,邀请当地最有名的法师作为法会的住持,请当地最有慧根的女尼扮演观音菩萨。再由菩萨和住持带领百姓们供奉佛祖,以度化六道苦难。
而到了道教则不然。他们把七月十五这天称为“中元节”,即“地官赦罪日”。俗传去世的祖先会在这天被阎王暂时释放,回来探看亲人,故有了接祖送祖的习俗。人们在这天会请道士设孤魂道场,焚烧纸钱,以慰亡灵。
但无论按哪家教徒的习俗,七月十五都是一个大日子。在这一天,似乎整个人间都苏醒得格外早。
灵觉山上,盛开的莲花宝座高高立于坡顶,莲蓬底托栩栩如生,凹凸不平的莲子嵌在两边,金光闪闪的颜色与阳光交相辉映,当真有一种佛光普照的神圣之感。
曲月升被人搀扶着踏上了莲花宝座,可以轻松俯瞰整个灵觉寺,一阵微风拂过,雪白的素衣在风中轻轻飘扬,宛如谪仙临世。
她缓缓转动视线,七层堡垒黄钟楼,九层浮屠藏经塔,错落有致的禅院,蜿蜒曲折的山路,无数或陌生或熟悉的轮廓一点一点在眼前铺陈开来,最清晰的还是山脚下那个一身素白僧袍手持金色禅杖气质卓尔不凡的圣僧——像跟她穿着情侣装似的。
圣僧跨坐在一匹白马上,身后井然有序的跟着一大群灰衣僧人,僧群步伐整齐划一,沿着山路曲折而上,哪怕是书里写的灵山朝圣,大抵也不过如此了吧。
闻远循着佛门习俗,带领着僧群徒步走上山顶的最高坡,然后利落的翻身下马,双手合十,端正的行了一个佛礼,朗声道:“恭迎菩萨法相下山。”
这声音低沉悦耳,曲月升的心都快被苏化了,童话故事里的白马王子也不过如此了吧。只可惜她现在扮的是观音,哪怕天塌下来,也只能宝相庄严的微笑,不能有分毫失态。
她轻轻颔首,立刻有武僧围过来,把她连人带莲台宝座一块儿抬了起来。闻远重新翻身上马,两人隔着三五米的距离,并肩而立。
“启程。”他低声道。
随着这一声启程,整个队伍都动了起来,宛如一只站在高坡上展翅欲飞的雄鹰。黄钟楼上晨钟敲响,脚下是鳞次栉比的禅院,气度恢弘的佛寺,莫名让人产生一股欲飞冲天的渴望。
曲月升微微偏头,这才发现原来她和闻远之间的距离可以如此接近,近到只要一扭头,就可以清楚的看见对方。他面冠如玉,俊朗不凡,是个典型的东方美男子,可五官却像外族人一样轮廓分明,要是穿越进武侠剧里,定然是个“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大人物。
想着,曲月升已经脑部出了一部穿越版的《神雕侠侣》,两人倚剑策马,行走江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等等……不过一看到他身后跟着的灰色僧衣大部队,又什么幻想都破灭了。
下山后,武僧依照佛家习俗,抬着曲月升绕着全城走了一圈,以达观音菩萨普度众生之效,原本稀稀疏疏的街道顿时人声鼎沸,等绕完城后,她又被抬进了法会现场,跟来的人群登时就从法会入口排队到了城门口。
自从扮了观音之后,曲月升觉得自己就是个“人民群众移动器”,她走到哪里,广大人民群众就跟到那里,周围混乱嘈杂的声音不绝于耳,她却偏偏一动也不能动,只觉得脑子都快爆炸了。
闻远上前几步,沉声道:“盂兰盆法会即将开始,请各位稍安勿躁。”
方才还仿佛吵吵闹闹的人群像被集体点了哑穴似的,连呼吸都刻意放慢了下来。
闻远立于高台之上,浅灰色的双瞳扫过台下的普罗众生,脸上浮现出悲悯的神色,他双手合十,虔诚地道:“盂兰法会,寄愿祈福。观音莲座,普度众生。请大家将自己心中祈求之事写在木牌之上,然后焚香供奉,菩萨便会保佑各位脱离苦难。”
周围又出现细细碎碎的小声讨论,在执法僧人把木牌发下去之后,会场又重新安静了下来。这样的井然有序,哪怕是在有武警官兵围场的现代社会也不多见。
曲月升站在香案前,看着执法僧人把一块一块的木牌分门别类挂上,时不时有百姓默默的向她行不同的佛礼,她当然是不懂的,不过幸好她扮演的是观音,只要负责站在香案前,学着佛祖拈花一笑就好。
等木牌全部挂好之后,闻远又带着众人依次走到香案前焚香祷告。同样是双手合十,跪拜三次,可他的举手投足间,就是有一股众人都难以企及的高深淡然。
以往,曲月升要仰头才能看清闻远的眼睛,这回站得高了,她微微垂眸就能撞上闻远灰褐色的双眸。
在她心里,闻远的目光总是慈祥的温和的,就像大雄宝殿里的佛陀,饱含着对人世间的矜悯与怜爱。可有时候,这双灰褐色的眼睛又会闪过一丝颓唐,甚至绝望,仿佛看透世间一切的苍凉。每当这个时候,曲月升都在想:也许,他心里很寂寞。
焚香祷告后,闻远单独引燃三柱清香,在香案前绕了一圈,然后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一拜,把香插入案中,朗声对众人道:“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
一众百姓不约而同地双手合十,齐声跪拜:“南无阿弥陀佛。”
接着,闻远开始唱诵经文,曲月升又是听不懂了。可座下的无论是僧人还是百姓,皆跟着闻远一齐诵经,虔诚地唱诵声上可响彻云霄,下可直击心灵,震得曲月升差点就忍不住双手合十跟着一齐默诵。这大概就是信仰的力量吧。
曲月升深深沉浸在诵经声中,直到脚下的莲台晃了晃,她才回过神来。这时的法会现场已经变得混乱不堪,不知何时,竟然涌入了一大群道士,把许多虔诚的百姓都挤了出去。
“月升,你还傻站着干嘛,快过来躲一躲啊!”
身后传来白莲花的声音,曲月升一惊,却不敢往后看去:“白莲花,你怎么来了——我是观音,不能乱动的。”
周围十分嘈杂,白莲花要扯着嗓子喊才能听见自己的声音:“我去,这个时候你还观什么音啊,没看见都快打起来了么!”
曲月升怔了怔,果然发现身边的武僧全不见了,道士和尚百姓全都挤做一堆,像泼妇似的骂骂咧咧。要不是她面前有香案挡着,只怕早就被挤下了莲花宝座。
“这是怎么回事?”月升也高声问。
话间,有个小沙弥被挤得撞上了香案,曲月升脚下的莲台跟着晃了晃,白莲花连忙上前帮她扶住香案。
“这还不明显,盂兰盆会跟中元节撞车了,和尚跟道士谁也不肯服谁,就吵起来啦!”
“和尚跟道士也能吵架?”曲月升瞠目结舌。
周围太嘈杂,白莲花嫌扯着嗓子喊话太费力,索性也站上了高台,一脚踏在香案上稳定局面:“是啊,我听说好像是佛家的一些习俗犯了道家的忌讳,道家过‘中元节’又挪用了佛家的礼仪,两家就吵起来了。”
“那圣僧呢?他怎么样了?”曲月升着急地问。
白莲花赏了她一个白眼:“你们家圣僧武功高强,当然是出去镇压道士老大了,你别傻站着了,赶快下来走啊!”
现在的场面虽然混乱,但好歹只是口舌之战,闻远不在,她这个观音菩萨就更重要了。
曲月升咬了咬唇,道:“我不走。”
白莲花差点被她气死,可又劝不动她,只能干瞪眼。
“大家不要吵了。”曲月升试图以观音菩萨的身份阻止这场争吵,奈何她声音太小,只有一小部分僧人听到了她的话,停止了争吵。
曲月升又喊了好几声,大部分和尚都听话住嘴,本想以和平的方式解决“国际争端”,不料道士们只认元始天尊,根本不管什么观音菩萨。他们见和尚们服软,反而变本加厉,不但语言上越来越冲,竟然还有人先动了手!
这下连曲月升也喊不住了,争吵愈演愈烈,矛盾升级,很快就从言语的冲撞演变为动手动脚。女尼扯道士头发,道士抢男僧□□,场面变得混乱不堪,连住持方丈的白胡子都被揪下来一小撮。
“月升,你再不走,我可就先闪啦。”白莲花给她下最后通牒。
“等等我,我也闪。”
曲月升也不是迂腐的人,当即就打算跳下莲台,跟白莲花逃命,不料战况升级得太快,有个道士撞歪了香案,一小部分人挤了进来,恰好把曲月升和白莲花围住。
这下跑不掉了!
一半的和尚喊着“阿弥陀佛”,一半的道士喊着“无量天尊”,两方一边吵架一边打,把曲月升和白莲花牢牢围在狭窄的莲台上,好像随时都会摔下去。
曲月升见撑不住了,下意识捂住耳朵大喊:“圣僧,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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