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时，整个人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但楚自熙却看得很清。他甚至都不用看,便已经知道了那个人所在何处,就连那个人的相貌,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不愿见到我么？】

    “不，我很愿意，只是有些震惊罢了。”从呆愣状态回神,楚自熙坐起了身，以手扶额,刚才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让他短时间内总找不到重点，下意识地问道：“萧战在哪？”

    【…….你喜欢上了他。】

    这一句话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但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叹息,楚自熙一时间怒从心起，冷声笑道：“是啊,我确实喜欢上了他。你是不是很想笑我，即使过了上万年也依旧恬不知耻地与你纠缠不清？”

    四周的昏暗突然消退,眼前视野变得明亮起来,一人正站在楚自熙的面前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染着一抹温和的笑，一如既往。

    楚自熙手指扣紧身下的屏障，将头埋下，他发现自己没法坦然面对眼前的这个人，即使当初是被这个人所抛下，即使这个人，长得和萧战一模一样。

    那人看着楚自熙，轻轻摇了摇头。

    【萧战不是我，你能分得清。】

    “不会为了所谓的苍生将我抛下，从这一点看来确实和你完全不同。”楚自熙抬眼看着他：“萧战到底是什么人？”

    【是我当初分出来的一抹神魂。】

    楚自熙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慢慢止了笑，眸色暗沉地道：“萧战不会甘愿与你融合，你把他关在了什么地方？”

    【为什么你会认为我要与他融合？】

    “融合神魂提升修为，加强这个地方的封印。”楚自熙讽刺道：“牺牲自己成全他人，这不就是你一直致力于去做的吗？”

    【我确实试着将他召回，不过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让他将你带来。】

    楚自熙直感到莫名其妙，更让他想笑：“你想见我？为什么？”

    【解决我们之间的一件事。】

    “我们之间能有什么事要解决？”楚自熙站起了身，背对着那人打量四周：“先告诉我怎么从这该死的地方出去。”

    【苍冶，莫要孩子气。】

    “孩子气…..这叫孩子气？”楚自熙猛地侧转了身，狠狠地盯着轩辕：“当初大义炳然地抛下一切献身封印战场的人又不是我！”

    【谁也没有料到我们会沦为上神做赌注玩乐的筹码，与魔抗争这件事对当时的天下而言实在过于沉重，封印战场是我们不得已之下的决定。】

    “那也不用瞒着我吧…..”楚自熙双手抓着头发，脸上的笑容简直比哭还要难看：“轩辕，我的好轩辕，你究竟知不知道我当初看到你的尸体时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

    轩辕顿了一顿，抬步走近楚自熙，楚自熙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轩辕再进，他便再退，但轩辕却没说什么，依旧用温润的眼神看着他，似是无声地的包容，循环着这种无意义的举动。久而久之，楚自熙终于败下了阵来，差点把自己的头发给揪下来的他恼怒地说：“别靠近我。”

    【我不能，苍冶。这么多年我一直等着你的到来，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所以苍冶，让我看看你的记忆，好吗？】

    楚自熙扯了扯嘴角，竟是连笑都笑不出来了：“你认为我会有这么傻，把伤口暴露出来让你再割一遍？再者说了，我昏迷的那段时间你看到的还不够多吗？”

    【梦魂之术虽能导出对方的记忆，但真正的主导方却是受法之人，你不愿我看到的东西，我自然看不到。】

    “多谢你对我手下留情，没用更极端的秘法将我整成一个傻子。”楚自熙刺他。

    【如果我无法看到你的经历，就不能知道在你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也不会为此感到痛苦。苍冶，你既然对我的所作所为感到生气，为什么要这样宽宏大量地放过我？】

    “闭嘴！”

    【苍冶。】

    轩辕将手覆在了楚自熙的头上，一如楚自熙还是一抹黯淡微小的神识的时候。

    【让我看看吧。】

    突然间天空雷雨大作，将战场的血迹与尸体一应冲刷，只是残留下来的罪恶过于顽固，久经不散地提醒着世人那一幕幕触目惊心的惨酷景象。

    着急赶来的苍冶全身被雨淋湿而不知，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盘膝坐在祭坛上的轩辕，轩辕脸上的表情太过平静与宁和，身上也没有一处伤口，如果不是已经停止的心跳，简直看不出来这是一具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

    轩…辕…？

    试探地用脸触碰了一下轩辕的脸颊，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苍冶慌了，急切地用头顶着轩辕的身子，但换来的只是轩辕尸身的不稳倒地，苍冶忙蹿到了轩辕的身下将他的身子再次顶起，但稳固的姿势已经被打破，再怎么弄也无法让一个已经死亡的人支撑起自己的身子。

    第一次，期盼。

    第二次，依旧期盼。

    第三次，小小地希翼。

    …….

    第一百二十四次，绝望。

    轩辕…..是死了吗？

    不，不会的，轩辕说过，不会让‘死’发生在自己的身边，轩辕也说过，他会一直陪着自己。

    轩辕没有死！

    而且木策年也说过，很多人都说过，轩辕的修为高深，一定会比自己活得长久，明明自己都还活着，轩辕怎么可能死？轩辕只是太累了，所以睡着了。

    对了，去找木策年他们，他们是轩辕的好朋友，一定知道怎么让轩辕醒来。

    去找他们。

    小心地将轩辕托在自己的背上，苍冶展翼朝着高空飞去，它不知道木策年他们的具体位置，唯独知道他们也在战场上，所以就一处一处地去寻。

    底下是凶残的斗争，头顶是密布的雷电，火红色的亮影引来了不少魔的窥视，就连天上的雷电都会不时降下一两道落雷，戏弄着这个不知疲倦的小家伙，为了抵抗这些东西，苍冶身上新添的伤一次比一次严重。情况最危急的一次，它被三个魔同时包围，苍冶本欲逃窜，但一个魔打偏的法术却正巧擦过了轩辕的身体，看着轩辕的身体朝下急速落去，苍冶慌忙地冲向了轩辕，用两只翅膀将其牢牢裹住，自己却遭受到了猛烈的撞击，痛得眼前发黑，而三只魔依旧不依不饶地追击着，见那具死尸是苍冶的软肋，开始刻意地朝着轩辕攻击，这样的行为无疑激怒了苍冶。

    一场恶战之后，苍冶冷酷地吐出了嘴里呕人的血肉，拖着折断了一半的翅膀，将轩辕重新托在背上，一瘸一拐地在战场上寻觅。

    在地上贴身经历战场得到的感受可比在空中俯视要震撼得多，苍冶的身心在这场‘旅途’中经受着偌大的煎熬，如果不是有‘让轩辕醒来’的这个念头作支撑，只怕它早已倒下。

    又一次被魔围攻之后，苍冶的腿也受到不可挽回的重伤，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的地方，而当它不经意地扭头，远远看见端坐在祭坛上，眼睛与轩辕一样紧闭的木策年时，终于明白了什么。

    它倒下了。

    努力挣扎到轩辕的身边，苍冶用被雨淋湿的脸一点一点地将轩辕脸上的污渍擦去，轩辕一动不动地任着它的举止，面上平和安宁的神情就如同他还活着一样，仿佛只要苍冶唤上一声，轩辕就会笑着坐起身来，用手温柔地抚摸着苍冶的头。

    擦着擦着，苍冶突然对着轩辕发出了一声委屈的哀鸣，它用头顶了一下轩辕的头，将断裂的翅膀举在轩辕的眼前，又露出了身上其余的伤口，不住对着轩辕弱弱地鸣叫着，如同小孩一般哭诉着自己的疼痛。

    【我不会让它发生在你身上或是你的身边。】

    骗子。

    【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大骗子。

    雨点落在烈火上，瞬间就被灼成了蒸汽，但越来越多的雨点落下来，却将这一簇本来燃得热烈的火焰浇得熄灭。疼痛在剧烈地叫嚣，苍冶的眼皮直打颤，身上的温度渐渐冷了下来，它用最后一丝力气将头顶在了轩辕的手下，复又蹭了蹭轩辕冰凉的掌心，闭上了双眼。

    “怎么不继续看下去了？”楚自熙抓住轩辕猛然放开的手，嘴角露出一抹笑，双目通红：“不是你要看的吗？”

    轩辕沉默了一下，欲要将手重新放在楚自熙的头上，却被楚自熙一下打开。

    楚自熙站起了身，半敛了眸眼：“为什么要让小凤将我带走？”

    【……】

    “别想着用什么话来搪塞我，小凤那个时候比我还无知，如果没有你的指示，它怎么会知道逃离战场而不被封印波及的办法？”

    【战场隔离之后，里面存着的生物将再不能进入往生，一旦死去，也只会麻木地附身在他们可以附身的事物上，逐渐丧失心智。】

    “那你对我还真好，用不用我感激涕零地说几声谢谢你？”

    【苍冶。】

    楚自熙用手捂住双眼，轻声道；“想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

    “察觉到战场将被封印的魔集体发狂，小凤在突破封印的时候遭受袭击，力不从心的它选择了牺牲自己融合进我的神魂里，免去了我魂飞魄散的下场，并且代替我成了该死的‘容器’。我们自此失去了关于过去的记忆，小凤身为‘容器’，不知道如何操控，被迫吸纳了恶怨，但却再没人可以度化这些恶怨。久而久之，被囚禁久了的恶怨怨气恒生，开始仇恨囚禁他们的人，他们奈何不了小凤，就千方百计地将他们的痛苦折腾到了我的身上。”

    【….是我对你不起。】

    “和你有什么关系，是我自作自受。”这么说出来之后，楚自熙心头一直压着的巨石也终于放了下来，想到哪怕被他百般嫌弃也始终对他忠心耿耿的血灵，愧疚感油然而生，让他的心情十分沉闷，他再次看向了四周：“话说回来，大椿这个样子真的比以前丑了不少，不知道恢复起来要花多少工夫，总之我会想办法的，先把你们从这里带出去再说。”

    【苍冶。】

    楚自熙嗯了一声，刚想转过身来问轩辕怎么了，却发现全身动弹不得，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不明所以地皱了下眉头，然后听到了轩辕接下来的这一句话。

    【已经来不及了。】

    胸腔的某个东西突然咯噔了一声，感受到轩辕冰凉的手贴到了自己的背上，一股吸力将他身体里的血灵慢慢抽离，楚自熙的瞳孔剧烈凝缩。

    不是….吧？

    【还好在这最后关头，你来了。】

    轩辕？

    【可能会有些疼，你先忍忍。】

    你这是想要做什么？

    剧烈的疼痛从灵魂深处传来，楚自熙痛得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但同时，有东西进入他身体里的感觉也越发清晰，那东西散发着温暖的光晕，逐渐稳固了他不稳的神魂，但却稳固不了楚自熙越发慌张的心神，因为他正感受到血灵和他感官上的联系越来越薄弱，直至彻底消失。

    【从今以后你就可以摆脱‘容器’的命运了。】

    可是你把自己的魂丹给我是几个意思？轩辕！

    明明那个人此时就站在自己的身后，但楚自熙却感觉他即将消失，永远的消失。这种预感让他全身止不住颤抖起来，发狂地努力破解着轩辕给他的禁锢。

    【至于萧战…..他已经自成一体，我关不住他。一会他会来接你回去。】

    那你怎么办？！

    【制造容器是一个错误，封印战场也是一个错误，我会解决这些，也会给你们足够的时间离开这里。虽说未曾看过外面的世界，但应该存在着，比千界山还要美丽的地方，以你的性子，一定很喜欢那些。】

    轩辕啊…..轩辕啊！

    终于破开了禁锢，楚自熙猛地扭过了头，却看见轩辕温笑着逐渐淡化的面容，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他猛地伸出手，朝着轩辕冲去。

    你怎么舍得…..

    【再见了。】

    手指触碰到了一点实感，却突然破碎，楚自熙控制不住扑倒在了地上，身子用力蜷成一团，双肩不住抖动，哭得撕心裂肺。

    抛弃我第二次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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