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燃跟孙宇开始了朝夕见不到面的生活。
倒不是什么苦情因由,很简单的,阿燃白天重新开始小时工工作的时候孙宇已经到了训练场,等到阿燃回家预备自己饭菜的时候孙宇又开始拉黑车,从晚上八点到第二天凌晨五点,交车之后怕打扰阿燃休息也为了就和着第二日训练,孙宇就又住回队里。
一边是每日回家对着冷过冷灶重新捂热这所房子,一边是忙得脚打后脑勺还要忍着队里面的人对于把自己提到白天训练时的处处白眼。
冯仑见了孙宇几次,上回在那司机餐厅见过一面之后冯仑就不为别个了,时不时看看他吃不吃得消,不出所料见他日益瘦弱,叹气的同时觉得男人作为男人,说起来他娘的饶舌,就是男人真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肩上扛着一个家,有骨血不卑微,要做的岂止是忍和认这两个字能说得清楚的。
冯仑动了去见见阿燃的念头,好奇占一部分,数落她占更多。
阿燃现在接的活跟齐鑫差不多,早上七点开始派单,两公里范围内骑自行车自己去,中午回来吃饭,要是正好赶上有活,主人家留你吃饭就吃,不留就饿着。
一天算着算着也差不多能接四五单,每小时50元钱,一单差不多都在三小时左右,除去给中介公司的分成,阿燃到手400元左右。
这她已经很满意了,没日没夜的干活,正常过了七点就不再派单,但是阿燃跟几家常去的主人家留了联系方式,晚上去给做顿饭还是有时间的。
今日是中午,阿燃接完活差不多一点回到中介公司,说是公司也不过是在沿街挨着一个水果超市小小的一处门脸,里面挤着几个等待接单的小时工,岁数跟阿燃都差不多,还有过来咨询的客户,屋子小,阿燃站在门口瞅瞅没地方站,就先在门外面等着。
有个人把一次性筷子插在饭盒上出来扔,随手一甩,差点扣到阿燃身上,忙过来道歉,阿燃笑着摆摆手,那人不好意思,问阿燃吃了没有,阿燃摇摇头。
“屋里还剩几盒,但是都凉了,没地方热。”她说这话本是想让阿燃留着晚上回去热着吃,她自己也是留了两盒,每天中午订的盒饭基本都吃不完,扔了也可惜。
“哦,没关系,我吃凉的也行。”阿燃笑笑,进屋拿了盒出来,屋里挤着人,她就坐在外面台阶上掀开盖子吃。
那女人蹲在她边上,湖南口音,有些土话是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的,但阿燃还是一边吃一边点头认真听着。
说了一会儿,那女人叹口气“你老公是干啥的?我老公昨天回家说我越来越糙了。”她说完还伸出一双手,使劲直了直,却见红肿大骨头节,这么摸都是冰疙瘩似的“天天水里泡着,能不糙嘛,外面让风一搔,摸在手里跟砂纸似的。”
阿燃默默吃着看了看她,那人有很漂亮的眉毛,外面灰大,再加上一刮风,饭盒盖扣上了,连带着阿燃挑出来的几片蒜又扣回饭菜里,阿燃也没什么胃口,起身去扔盒饭,却见一个男人站在边上瞧她。
阿燃记忆力还算不错,记得他是周林公司的员工。
并不记得他叫什么,阿燃朝他笑笑转身要进屋,又回头“是来找保洁的吗?”
冯仑看起来有些尴尬,摆摆手“没有,路过而已。”
阿燃要进去,冯仑突然在后面问她“公司……不回去了吗?”
自己问完都懊恼,来是要责备她的啊,埋怨她照顾孙宇不周到,竟叫自己瞧见她在风口饮一餐凉饭,心里有些难受,那些话噎回去了,但明晃晃得站在这儿又觉着怪唐突的,本应该结束一段话,却又尴尬着找话。
“不回去了。”阿燃想想“是周林让你来的?”
冯仑摇摇头。
屋里有人叫她“阿燃回来了吗?”
阿燃答应了一声进去,经理给了她一个地址“就上次那家,还记得吧。”
“记得。”
再出来跨上自行车,冯仑仍是没走,阿燃立了立领子挡住口鼻那块儿,轻轻一蹬,路过冯仑的时候说“我要去忙了,再会。”
再会。
生活本就该这样忙碌吧,忙着拼命忙着赚钱忙着解决温饱忙着相爱。
冯仑轻笑,人生头一次觉得,没别人活得明白。
阿燃正在骑车,接到孙宇的电话。
“在干嘛?”
“去干活的路上。”
“中午吃饭了吗?”
“吃了,西红柿炒鸡蛋溜肉段。”
“今天活多吗?”
“还好吧,下午先就接了这一单。”
每日照例都接到孙宇的一通电话,他的语气总是听不出疲惫,听筒里总有风声,阿燃总是抬起头望望自己这片天儿是否也起了风,他们在同一个城市呼吸同一方空气,想想也是美好的。
他总是只问她的事情,丝毫不提自己的,阿燃每次都默默回答,心里想着也要反问回去,问你在干嘛呢?吃得饱吗?今天能回来住吗?或者问问他,想没有想她。
而阿燃却只是笑,她在等有那么一个时刻,他能自己招了。
三餐不定加疲劳和执着,他们像是自转的两支陀螺,停下来的时候靠在一起,鞭子起,又开始转。
但想想终归是好的,正在朝同一个方向走。
阿燃在那家拖着地,一寸寸得蹭着地面,余光见到落地镜子里的自己,由于忙乱微微翘起一撮头发,阿燃用手按了按,按不下去索性也就作罢了,就这么糙着活吧,反正也没人看。
又想起那女人的一双手,她有那么美的眉毛,却偏偏得了一双碰触别人时触感不佳的手。
阿燃投干净抹布使劲擦了擦手,出门的时候下楼在超市买了一管很便宜的护手霜。
这一日的天气很反常,按理说春天了,偶尔会遇到那么一天温度骤降,阿燃回去的晚了些,街西炒货店刚出锅了一锅栗子,晚饭本就懒得做,两个人的饭好做,一个人就难了,能凑合就凑合,阿燃买了一份,装在牛皮纸袋里捧在怀里,一喘气一呼吸,冒着白烟。
她搓了搓手,跺了跺脚。
转条街拐个巷,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阿燃雀跃,颠颠得跑过去,孙宇觉察有人过来,一回头,人差点撞进怀里。
她抱着一袋子糖炒栗子,香香甜甜的,再一咧嘴笑,感觉仿佛袋子里的栗子都跟着列口了。
又见她小小一个人突然拘谨不好意思起来,赶忙用手按压头上撅起来的一小撮,按下去又慢慢支楞起来,她有些恼怒,就是把手扣在头发上不动,按住那不安分的小苗。
孙宇瞧她模样微笑“天线挺可爱的。”
“你电话里没说你要回来。”
孙宇掏了颗栗子掰开塞到她嘴里,栗子壳有点黏,他把那两根手指头含到嘴里嘬了下,轻松得说“给你个惊喜呗。”
斜眼瞄她,见她一时傻愣愣得笑而不语,又小声问她“算吗?”
“算!”
孙宇又掏了个栗子掰开把瓤塞到她嘴里,一句句轻描淡写同她搭话,问她“栗子甜吗?”
“还成吧。”
“我也尝尝。”
阿燃要掏,孙宇哪是指的袋子里的,一勾她脖子,深深埋下头去。
嘴唇真凉啊。
阿燃把好东西用舌头缠了半圈儿哚给他,孙宇轻笑一声,含住她的唇。
若是要把她的一切刻在一个男孩的骨子里,她的百科都是新鲜的,她的皮肤触感她的笑她的回眸她的嗔怪与哭泣,现在还要加一条——她的吻,孙宇像个傻小子,在漫长接吻过程中用他仅有的那点智商想描绘出个美丽的词形容一下,最后却只能破罐子破摔得称这为蜂蜜味儿的。
阿燃捏着小拳头抵着他的胸口,微微离开一段距离去看他的眼,人在动情的时候眼里总是蒙着一层悲哀又孤独的水雾,臣服着守望着。
很久很久,阿燃看着这双眼,想着从前,觉得,日子过得再慢一些再慢一些吧。
孙宇也瞧瞧看着她,小声说“阿燃。”
“嗯?”
“我得同你,想想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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