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挽歌的脸色苍白的几乎透明,自苏尚凛那段话落地,她便再也没有开口,扯出一抹苦笑,已经没什么好解释的。
宋挽歌冷冷的望着他,他还是那个自己曾喜欢过的人,可总有些什么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宋挽歌对苏尚凛的感情积累了那么多年,在这一刻,突然就通通都消失了,那些爱意,曾有过的所有情绪都没有了,像是被人从骨髓中抽出来一般,过程痛苦的不能言说,可一旦完成了便不觉得有什么。
“苏尚凛,要么我就死在你面前,要么你就放过我。”
说完这句话之后,宋挽歌其实抱着他会让自己死在他剑下的念头。
苏尚凛目光一滞,僵硬的身躯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他握着剑柄的手越发大力,他说:“你是生是死,是走是留这些都是由我决定的,我不会杀了你,更不会放你走。”
宋挽歌说:“你带我回去做什么呢?折磨我?可我又有哪里对不起你?还是说我与你有了夫妻之实,便不能同别人有了?你早就认定我是个恶人,既是如此,你就该知道我有多,我喜欢的人不止你一个,能同我行周公之礼的人当然也不止你一个。”
说罢,她眉眼柔和的看了看一旁的顾隽之,继续道:“顾大哥不比你差,你比他高贵的不过是一个爵位,其他的,你哪里比的上他?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去受气?”
苏尚凛一字一句道:“你喜欢我,你说过你喜欢我的。”
“我喜欢的有很多人,还有啊,我承认,曾经目光短浅时确实非你不可,那是犯的蠢,如今我不愿意再蠢下去了。”
“苏尚凛,你回去吧,我说死给你看真的不是说说而已。”
苏尚凛从来都是一个卑鄙的人,他忽略心里的那些不安,说道:“那我就杀了他。”
苏尚凛的剑指着顾隽之的那个方向。
顾隽之虚弱的笑了笑,对宋挽歌说:“你不用管我,我不会有事。”
宋挽歌整颗心都平静了下来,没有以往那般畏惧苏尚凛的威胁。
她还没来的及开口,屋外一阵马踏蹄声,身着铠甲的士兵们大批涌入屋内,将他们所有人都包围了进去。
等到士兵们都安排好之后,苏承淮才走进院子,他一出现,最为惊诧的便是苏尚凛,他高声道:“四哥,你怎么来了?!”
苏承淮绷着脸,看见跌坐在地上的顾隽之,眉心微拢,而后缓缓道:“跟我回去吧。”
苏尚凛瞳孔一缩,愣了半晌后才出声,“等解决了这件事,我定会同四哥回京。”
苏承淮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他不想苏尚凛重复上辈子的悲剧。
苏尚凛太执拗,此时若不让他放手,那他这辈子都不会放手。
“我带了一千精兵,今夜你是回也得回,不回也得回。”
“四哥……”
苏承淮别开眼,“回京吧。”
语落,便挥了挥手,士兵收到指示,往前逼近了两步。
“你不要糊涂,你和宋挽歌名义上还没有任何关系,现在不会有,以后也都不会有。”
“何况她现在已经怀有身孕了,你能毫无芥蒂的将她接回去好生对待吗?既然不能对她好,就放手,我身为你的兄长,也不能看你犯下这样的错。”
苏承淮如果不是被逼急了也不会舍得抛下已经怀孕的顾峦清。
顾隽之眸光复杂了起来,倒是没想到苏承淮会参与到这件事来,不过也不差劲,也算是帮了他一个忙,他这个“妹夫”看上去并不简单呢,同苏尚凛的关系也还不错。
许是感受到顾隽之的目光,苏承淮将视线移了过来,冷淡的看了他一眼,对顾隽之,他从不了解,这个人在朝政上没有抱负,一心经商。
苏尚凛虽然还是不甘心,但碍于苏承淮的半逼迫半劝解,也还是松口了,他发红的眼眶盯着宋挽歌,咬牙切齿的说:“宋挽歌,你这辈子都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是一、辈、子。
宋挽歌笑着点头,锋利的话语从樱唇中吐露出来,“求之不得。”
若不是有人拦着他,他怕是早就冲上去要掐死她了,她好,好的很。
苏尚凛的心一下一下的抽痛着,四肢冰冷,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她分明是他一向都看不上的人,怎么就是见不得她离开自己呢?
心里隐隐有了答案,但他就是固执的不肯承认。
不会的,不会的,苏尚凛一遍遍否定着自己心里的答案。
他是不会爱上她的。
他只是……只是见不得她和别人在一起,这一定是他的占有欲在作怪,这不是爱。
怎么会是她呢?怎么可能会是她呢?
苏尚凛离开的背影略显颓废,他带来的人也随着他而去,苏承淮扫了一眼宋挽歌,说出的话是一点都没留情面,他对宋挽歌说:“既然你刚才已经答应了他不让他再看见你,希望你能说到做到,如果可以的话,此生都不要回京了。”
他拦的住一次两次,可他拦不了三次四次,更不可能拦一辈子。
该做的能做的,他已经尽力了。
宋挽歌既然要走,那么就再也不要回来了,这对她还是苏尚凛都是再好不过的了。
宋挽歌呆了一下,才认真无比的回答,“你放心,我再也不会回去了。”
她爱不起了。
赔了一片真心,还好,现在收回来还不迟。
一大批人来了又走,像是虚惊一场。
直到整个院子里只剩下她和顾隽之两个人的时候,撑住她的力量突然消失了一般,她往后退了一步,身体不受控制的跌坐在地上,苍白的脸上冒着珍珠般大小的汗珠。
顾隽之拖着受伤的双腿艰难的移到她身边,他跪在她面前,将她脆弱的身躯揽进自己的怀抱里,清透的声音落在她的耳畔,他说:“挽歌,没事了,没事了。”
宋挽歌强撑着没有落下的泪水因他的话轰然砸下。
顾隽之的一双手揽在她纤细的腰上,下巴埋在她的颈窝里,凉凉的,“挽歌,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你终于又回到了我身边,再也没有人可以抢走你了。
你终于属于我了。
我的挽歌。
宋挽歌收了泪水,吸吸鼻子问他,“顾大哥,我们离开这里吧?去哪里都好,只是不要再待在这里了。”
太疼了。
疼得她都要受不住了。
她再也不想回来这个地方了,也真的再不会去见苏尚凛了。
这一次的离别,就也没有了再见。
“求之不得”那四个字是假话,可一辈子不见却是真话。
顾隽之抱紧了她的身躯,感受着她在自己怀里的温度,“好,我们离开,远远离开。”
宋挽歌没来得及开心,腹部就是一阵钻心的痛,她皱紧了脸,摸着自己的肚子,渐渐弯下腰,说话呼吸时都带着疼,“顾大哥……我肚子……肚子……好疼……啊……”
宋挽歌疼得昏了过去。
一时间,顾隽之的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甚至想着就让她顺着这股疼顺势将孩子给流了。
反正自己看这个孩子碍眼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最终顾隽之还是叹息了一声,忍着膝盖的剧痛将她抱了起来,朝他的房间里走去。
行走江湖,医术对他来说实在是什么都算不上。
他的房间里早早就备好了保胎的药,当然也有堕胎的药。
他将宋挽歌打横放在床上,两指搭在她的脉搏上,诊脉之后,心里的紧张才放下,应是方才太过激动,又受到了惊吓才动了胎气,不是什么大事。
顾隽之去架子上找到了备好的药丸,轻轻的捏着她的下颚,将药丸送了进去。
他深深的叹息一口,这个孩子自己真的动不得,先生下来吧,将来若是觉着隔应和难受,再神不知鬼不觉的处理了也不迟。
喂完了药,顾隽之这才开始处理自己身上的伤,膝盖的那两下刀刺,苏尚凛没有留情,当时他的确疼得都要说不出话来了。
他褪去自己的衣衫,只留下薄薄的中衣,又用匕首将自己膝盖上血肉模糊的那一块上的布料割了下来。
用水清洗过后,伤口就清晰的露出来,刀刺的不算太深,对将来他的行走没什么影响,只是近期要好好休养一番。
顾隽之给自己的膝盖上了药,又换了一套干净的中衣,这才也躺上了床。
他睡在靠在的地方,紧紧环住宋挽歌,还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闻着这股熟悉的味道,才满意的闭上了眼睛。
身心完全放松了下来,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他心情顺畅了不少。
再也没人跟他抢了。
不过他曾做过的龌龊事,那些卑鄙下作的算计,他都不会让她知道。
窗外桃花树的香气渐渐传进屋子,闻着花香,两人睡了过去,满室宁静。
……
当夜,苏尚凛就不情愿的跟着苏承淮上了回京的马车,原本是一人一个马车,但中途苏尚凛绷着眼眶硬生生的闯进苏承淮的马车中,两个高大的男人同处在一个车厢里,空间顿时就显得小了起来。
苏尚凛的手指扣着软垫下的木制的座位,眼中猩红一片,方才没有问出的问题在此刻问了出来,“四哥,为何要阻拦我?”
他自小就同这个四哥亲近,四哥一向不怎么管他的事,这次不仅插手了,还大动干戈的带了这么多人过来阻拦他,这不正常。
苏承淮放下手中的茶杯,望着他说道:“你太冲动了,做事也从来不考虑后果,有多少只眼睛在暗中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你不会不知道,京城里如今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引起别人的注意,父皇身体堪忧,你却在这个时候只顾着儿女情长,还有,我也不想你将来为今天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后悔。”
苏尚凛过了好半晌才涩涩道:“皇上身体抱恙?”
苏承淮不打算瞒着他,点点头说道:“这件事没有几个人知道,你承袭了你父亲的爵位,就应当将他没有做成的事情做好,现下正是紧要时期,不可松懈。”
苏尚凛还是觉得牵强,“可是,即便四哥你今夜不来找我,我明日自己也会回去的。”
不仅是他,还有宋挽歌,他都会一并带回去。
他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这次算漏的也只有他这个四哥。
“你还记得我很久之前曾经问过你吗,喜欢的到底是宋家的哪个姑娘,当时你并没有回答我,依我看,到如今你也没分清自己想要的到底是谁,宋挽歌方才对你的态度你也是亲眼所见的,你不要逼得人家走投无路。”
苏尚凛讽刺道:“如果是四嫂要同别人走,你也会放手吗?”
苏承淮眼神一冷,闪过一丝杀意,“你拿她同你四嫂比较,心里就已经承认自己的感情看不是吗?”他打断苏尚凛想反驳的话,“不要急着否认,是不是真的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话说回头,我是不会给你四嫂离开我的机会的,我会对她好,好到让她不会萌生离开我的念头。”
他会一直都将顾峦清看的牢牢的,永远都在他的羽翼之下,没有逃脱的机会。
苏尚凛垂下眼帘,“四哥,我只能答应你,将来不会主动去找她,但她若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即便是你也不能拦着我了。”
苏承淮颔首,“好。”
宋挽歌刚刚已经答应过他了,不会再回来,至少在苏尚凛还在京城的时候不会回来,有生之年两人不会再遇,就没有上辈子的孽缘。
马车连夜往京城里赶,其实苏承淮已经将显庆帝的情况往好了说了,如果他没记错,他父皇的大限之日只有三天。
已经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苏承淮对于皇位没了之前那种非拿不可的执念,自己想要得到的人已经得到了,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皇帝谁做都可以,只必须要姓苏,当务之急,他是要处理好太后那帮唯恐不乱的人。
马车的行进速度比自己骑马要慢了许多,不过一天之后,苏承淮他们两个人进了京城,两人在城门口分开,安南王府的人将苏尚凛接了回去,苏承淮先行回了自己的王府。
他得先回去换套衣服,才好进京。
更重要的是他想顾峦清了,想抱抱她,亲亲她。
马车停在王府大门口,苏承淮大步走进后院,就看见顾峦清躺在软塌上晒太阳,手里头还拿着一本书,不过没有打开。
苏承淮的脚步声一向很重,几乎是他一进院子,顾峦清就睁开了眼睛,眼角含笑的看着他,声音软软的,她说:“你回来了啊。”
苏承淮想自己渴望的不过就是这种生活,有个人在等着自己,挂念着自己,而这个人又是自己喜欢的不得了的那个。
他上前,顺手就搂过她的肩,视线落在她白里透红的脸庞上,“恩,回来了。”
顾峦清抬眼,看着他问:“那你见到挽歌了吗?”
苏承淮点头,“见到了,她过得还不错,没出什么大事,你大哥将她照顾的很好。”说到这里,他明显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你大哥和宋挽歌的关系如何?”
前夜看顾隽之望着宋挽歌的眼神就不单纯,不像是长辈对晚辈的那种照顾,倒像是对自己心爱的人的疼爱,心爱的人是吗苏承淮挑眉,原来竟然是这样。
顾峦清笑了一下,“就连你也看出来了啊,我大哥他应当是喜欢挽歌的,不过这么些年,挽歌愣是没看出来。”
“现在还不晚,他们两个将来是浪迹天涯还是就此安顿下来都还来得及,你也不需替他们操心,好好养着自己的身子,你可要记住了,现在可不止你一个人了。”苏承淮说着,便将目光放在她的小腹上,眉目都柔和下来,哪里已经孕育了他的一个孩子。
顾峦清将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点头道:“我会小心的,这也我的孩子啊。”
惶恐之后便淡然下来了,没什么好怕的。
苏承淮低下头,凑近她的唇角,轻轻的吻了一下,而后说:“我先去换套衣裳,随后就要进宫去,晚膳不必等我。”
“好。”
苏承淮换好衣服后,就飞快的朝皇宫去,现在这个时刻,什么都大意不得。
…….
长乐宫里,是连续不断的咳嗽声。
显庆帝的脸上覆着一层死白,他靠在床上,浑身都没什么力气,顾言宣就站在他面前,冷峻的面孔看不上情绪。
显庆帝得咳嗽声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他摸了摸床的里边,然后掏出一张布绢,他对顾言宣招了招手,有气无力道:“言宣,你过来。”
顾言宣的脚步有千斤重,沉沉的步伐一步步靠近床的位置,他恭敬而又生疏的说:“皇上,有何吩咐?”
显庆帝将手中的布绢递给他,“拿去吧,这块布绢在不久之后对你有大作用。”
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清楚,恐命不久矣。
顾言宣知道布绢上面写了什么,他伸出手接了过来,折的好好的,然后藏在自己的袖子中,正如显庆帝所说,这块布绢在不久后对他有大用处。
“太后如今对你宠信有加,你在朝堂上也安插了不少人,这些都是你日后的势力,你要把握好。”他顿了顿,“顾将军定是站在你这边的,他手中有部分兵权,这还不够,朕手里有一块调兵的虎符,你去找兵部员外郎常选,他会将虎符给你,还有,汪直跟了朕一辈子,他是一个可信之人,光安寺中也有不少他培养出来的心腹,你放心,这些人在朕故去之后,都会听命于你。”
顾言宣听着显庆帝絮絮叨叨的一直在说,像是临终前的一种托付,他跟显庆帝不亲,但却也不是一丁点感情都没有,很多时候,他对他这个显庆帝是很不屑的,总觉得显庆帝同一个傀儡无异,可现在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臣记住了。”
显庆帝连连点头,颇为欣慰,“记住了就好。”
“不过还有一件事,朕要同你说,若是日后你有幸登极,朕的那些儿子中难免有不服气的,你看在…….”考虑好怎么说之后,“你看在你们表兄弟的情面下,保住他们。”
不仅仅是命,还有荣华富贵和爵位。
“臣会的。”
显庆帝轻阖眼眸,挂着淡淡的笑,笑意苦涩,“承淮那个孩子,无论如何,你都不能他。”
他没忘记顾言宣曾经对他那个名义上的妹妹的情深义重,有些事情不得不防。
顾言宣心一紧,再也说不出“臣会的”这三个字,就连说出来都困难,更何况是要去做呢?
“你答应不答应?”显庆帝又问了一遍。
顾言宣咬牙,“臣答应。”
他不动苏承淮,他只要顾峦清。
“言宣,你不要哄骗朕。”
“臣没有。”他生硬的回。
显庆帝睁开眼,“你还喜欢你那个小妹吧。”
“言宣,朕不劝你,等将来你就什么都懂了。”
坐上那个位置之后,就什么都明白了,他一点都不怕顾言宣夺□□,文官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他,那些树立在顾言宣面前的条条框框也会拦着他,不让他随心所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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