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禾下了公交车,身后的胖猫也跟她一块走。它微微抬着下巴，爪子行走间好像也踩着节奏，毕竟是只猫，任凭它脸上的表情怎么霸气，跳下公交车时小屁股一扭,怎么看都很憨态可掬。

    吸引了不少少女粉,有一个想抱它。它刺溜一下勾着赵禾的裙摆爬上了她的肩膀：重，真重！

    它一直要跟着她，赵禾也没办法,又怕它丢了，只好又抱在怀里。之前陈哥想让她给林桑看风水,倒是把林桑家的地址给了她，赵禾顺着陈哥给的地址,拐了几个弯之后就到了林桑的别墅。大概是行业吧,刚到门口赵禾就忍不住评判了一下。

    地势还行，唯一有些惹眼的就是一侧有个小房子，被染成了红色。不是大红，也不是凶色,就是有点难看。

    林桑之前住的酒店被狗仔扒了好几次,所以陈哥才让他暂时先回家住。

    赵禾到的时候林桑正被男女子混合双打，陈哥在一边儿夹着公文包急的满头大汗，他倒好，窝在自己位置上拿着手机，表情也很闲适。

    开门的是陈哥，因为是个陌生人，看起来年纪也很小。林母和林桑的继父肖海一齐打量她，赵禾抱着猫冲他们两笑了笑，又进了屋子。

    屋里气氛不知道怎么形容，赵禾还没找准自己现在的位置。她家的猫倒是先找准了，从她肩膀上蹦了下来，找到一个椅子跳了上去，继而又蹦到了一个更高的位置上，颇有种俯瞰众人的意味。

    林母今年差不多五十岁，头发微卷，染了黑色，脸上应该也是做过拉皮，皱纹很少，“我以前都没见过你？你谁啊？”她又问林桑，有些不满，“是不是你粉丝？怎么找家里来了？”

    旁边肖海听了他老婆的话连忙也说了两句，“早说当明星不是什么正当行业，什么人都能跑家里来了，我看你趁早退出娱乐圈。”肖海之前也算是个成功的生意人，就是到了那一年点背，不仅没有成功跻身对大富之家，想反还把老底儿给搭了上去。林桑现在跌进坑里了，但身家很丰厚，他完全可以拿着继子的身家东山再起。

    林桑从位置上站起来，他似乎想说些什么。

    赵禾没等他开口，“我不是林桑的粉丝，也不是他的朋友，更不是来找她的。”

    “我是孟姝的朋友，我来拜祭她。”

    林母和肖海有一瞬间的呆愣。很快林母先反应过来，“小姑娘你乱说什么，孟姝哪有你这么小的朋友，快走快走……”她吆喝赵禾走，“我们家最近事儿都够多了，还来些外人来添烦。”

    眼看着她的手都快打到赵禾脸上了，陈哥连忙来阻止。赵禾也没恼，她让陈哥别说话，又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当时在w省的时候拍的，赵禾和郝邹站在一起，身后有当时被拐卖的女人和孩子，孟姝在最角落里，大大的眼睛有些呆滞。

    “太太，我确实是孟姝的朋友”，她笑了笑，“同等遭遇，不过她比我不幸的多，我想来拜祭拜祭她。”

    林母跟肖海盯着照片上的人。已死了的人再次出现在视野里总让人觉得有点不适，尤其孟姝刚回来那阵儿疯狂的样子还在两个人脑海里。肖海抖了抖唇，想说句话。林桑从他身后伸出了胳膊，把那张照片凭空拿了过来。

    他磨砂着照片，手指划过孟姝的脸，嗓音有些低，“我带你去看孟姝。”

    孟姝的尸体是火化的，骨灰本来在酒店。林桑回家之后就带回来了，他想把她带到老家葬了，潜意识里林桑觉得她应该喜欢那儿。

    孟姝的遗照和骨灰本来在客厅里放着，但林母不让。林桑也怕这两人弄坏了孟姝的灵堂，就放在了自己房间。里头几乎没有灯光，很暗，林桑大概是时常拜祭，烟雾有些缭绕。他在孟姝的遗相旁边点了两盏红灯，这是本地的习俗，据说能招魂。

    阴暗的房间时不时有红色的灯光，这让整个房间有些诡异。

    赵禾走了进去，拿了一柱香。

    林桑看着照片，又问她，“你之前见过孟姝？”

    赵禾点了香，没回答他的话。他又继续问，“你见到孟姝的时候她怎么样？她过的好吗？”

    人死了总要找点寄托的东西。赵禾知道他短时间内没法接受孟姝死的事实，孟姝在某方面代表了他整个青年时代，“她过的比在这里好”，赵禾说，她没有上香，她看着林桑，“真的，如果你没有找孟姝回来，她在那里说不定能平安到老。”

    那里是穷山恶水，可孟姝在那里过的很平静。她回到了这里，眼里才有了黑气儿，说明她是回来之后遭遇了什么，又或许对她来说，家人比一群拐卖她的暴徒更恐怖。

    “孟姝，之前我问你你并没有告诉我”，赵禾把香插进香炉里，“但是他呢，你死了，他说不定之后也就死了，所有的秘密都随着黄土尘埃落定，你真的就甘心？”

    灵堂没什么反映，孟姝遗相旁边的两圈白布随着风打了一个旋。

    赵禾看着孟姝的遗照，相片上她还很年轻。她不想跟她说——“每个风水阵都有阵眼，尤其是越厉害的风水阵，你知道阵眼是什么吗？”赵禾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是心里最怕的人。”由爱故生恨，由爱故生怖。

    林桑还在看孟姝的照片，他觉得眼睛有点涩，抬起头双手压了一会儿眼周，又闭着眼睛问赵禾，“你来干什么？”人已经拜祭完了，还不走，他把照片放在身后，怕赵禾走的时候又想起这张照片。

    大脸猫从进门一开始就窝在凳子上，他们说话时间长了，它有些不耐烦。蹦跶到了赵禾的怀里，咪了一声。赵禾轻轻抚它的背部，又看着林桑，“有人雇我来。”

    “谁？”

    赵禾没正面回答他，“关心你的人”，她又说，“你自己知道雇我的价钱，她们并不富裕，别让她们失望”，林桑抬头看着她，她眼底好似一汪看不透的深泉，又带着种洞彻人心。在这样的目光下林桑产生了自己被看透的错觉，他觉得自己在她眼里好像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斯人已逝，活着的人总要过下去。”

    赵禾的嗓音穿过层层烟雾，她又燃了把香，递给林桑，“给她上柱香。”

    林桑手不受控制的接过了香，他另一只手还捏着那张照片。之前他给孟姝上的香都已经快燃光了，剩一个底部，越烧越旺，呛得门口的陈哥捂着鼻子直咳嗽，扇了会儿烟，他又睁开眼睛，林桑的手里还拿着香，整个人却不动了。

    “桑桑”，他叫了一声。

    他没动，他又看着大师。赵禾站在烟雾旁边，越发显得发黑脸白，她怀里抱着只猫，猫儿好像感受到了什么爪子在她手背轻挠，她安抚它，转眼又冲陈哥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陈哥觉得怪怪的，但他又十分信赵禾，他没动。

    林桑不受控制的仰着头，烟雾缭绕他的眼，让他产生了生理性的泪水。疼痛过后他又睁开眼睛，雾气凝结成一个人的轮廓，这让林桑瞪大了眼睛，紧接着摇身一晃，原本弥漫的四周清晰了开始，变成了泛着昏黄景色的摩天大楼。

    林桑站在空荡荡的街上，这是本市现在很繁华的一条街，到夜里十二点通常都有很多年轻的小情侣在漫步，现在却一个人都没有。

    他有些茫茫然不知所措，四周偶尔开来一辆车，都是七八年前的老款式，现在很少见了。林桑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儿，他的表情非常奇怪。他按照记忆，走过一条窄窄的胡同，这条路很长，林桑觉得好像没有尽头一样，他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生出了点烦躁的感觉。

    然后他就看见了前面的人，就好像有人在他干涸的心田里洒下了一片雨泽。

    孟姝之于他算什么——林桑经常在想这件事儿。他是喜欢孟姝的，有男人对女人的喜爱，但也许更多的是弟弟对姐姐的独占，他不能离开孟姝，任何方式都不能，所以她失踪了，他找她，不惜一切，他或许能找一辈子。

    可她死了。

    前面的人扎着马尾，很活力，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她穿着这个年代还流行的紧身牛仔裤，洗的发白，脚底穿着一双塑料凉鞋，应该是刚从菜市场回来——这是刚刚上大学的孟姝，林桑记得。

    他记得这天，因为这天是他生日。他生母找到了他，要接他回去，孟姝还做了一大堆菜给他。

    他当时一度觉得那天是他的幸运日。

    孟姝今天心情也不错，她买了一大堆他和她都喜欢的菜。两个人钱不多，除了当时林桑坑蒙拐骗来的钱就是孟姝去年考试拿的奖学金，生日也买不了蛋糕吃，孟姝每年会给他下长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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