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渚,第74章 观沧海,千千小说网移动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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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丫头愈来愈鬼,在后院呆不住,居然跑到前衙,还隐在暗处偷听。

    秦霄回过头来,见她抄手倚在檐下,斜靠着窗扇,眉间轻颦,眼中颇带着几分不耐。

    “方才我与庞县丞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怕人听了去?”

    夏以真撇唇哂着,放手站直身子又道:“方才还说什么人命大如天,这会子却又无动于衷,只顾盯着那片海瞧,难道但凭一双眼便能灭了那帮海匪,将人都救回来不成?”

    秦霄淡然一笑,接口道:“这么说来,敢是你已想到破案救人的法子了?”

    夏以真闻言,面上愈加有些不悦,轻哼道:“这还用想么?直接杀去那两座岛,连锅端了他们的贼巢,那些姑娘若真的在,不就自然救出来了么?”

    “呵,方才你没听庞县丞说么,那帮海匪依仗地势之利,人数又众,更兼器械精良,朝廷曾两次进兵征剿,徒有海鳅大船,仍是奈何不得。我一个七品知县,又无勘合调令,要不到半个兵,难道凭着衙里那几帮差役划着渔船过去?还是你真把自己当做什么赤炼仙子玉面罗刹,能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一个人荡平那两岛的贼人?”

    “你作死么!又拿这话来消遣人?”夏以真红脸一怒,忍不住上前扯住他捶了两下。

    秦霄抚着肩头假作痛楚样,身子却凑近道:“我这不都是顺着你的意思说么,怎是消遣?”

    这浮浪子只要和自己在一处,立时便没点正经起来。先前看他呵斥庞锦,一副正气凛然,公心爱民的样子,真好像是另外一个人。

    夏以真凛眸斜瞄着他,向旁挪开半步,又哼道:“我又不是三头六臂的妖怪,一个人自然不成,可谅那帮海匪又能有多少斤两?还不是官军太不成器,不说别的,只须我大师哥加上几名师兄弟,再带上两三百名趟子手,驾着大船过去,包保半日之内便能将那两岛都荡平了。”

    秦霄听她将那秋子钦说得如此了得,心中微觉有些不豫,咂唇翻了翻眼皮,叹道:“唉,只可惜你那些师哥师弟不在此处,若不然,还可借助一臂之力,帮本县除残去晦,立一番大功德。”

    “那可不是,唉……只可惜不知大师哥现下在哪里,其他师兄弟怕也得了爹的令,散在各处。嗯,若不然我设法传书带信出去试试,可人一下子也聚不齐呀,该怎么好……”

    夏以真说到这里已在自言自语,颦眉沉思起来。

    原只是逗她说笑两句,哪知这丫头不知轻重,竟真动起心思来了。

    秦霄脸上抽了两下,在旁道:“好啊,好啊,若你大师兄真带了几百人来荡平了那帮海匪,于国于民做下这等好事,自会人人称颂,口口传扬,只不知省里督抚衙门听说了作何感想,应天陪京都察院和六部科道官员会上书说些什么,当今圣上知道了,又当如何处置?”

    夏以真正在冥思苦想,忽听他话中有异,明着称赞,实则却在暗讽,不禁抬眼气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秦霄也不闪避,望着她坦然道:“大夏虽是以武力得天下,却是以文官治天下,自古君王最忌的便是武人拥兵自重,桀骜不驯,所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对开国功臣兄弟尚且如此,其他人又算得了什么?以真,这番道理,难道还用我再多说么?”

    此言一出,夏以真登时便愣住了,只略略一想,便已知他的意思,却仍有些不服气,嘟嘴道:“我才不信,这天下若都善恶颠倒,是非不分,那还成什么世界?我就不信他们真能把白的说成黑的。”

    “呵,颠倒黑白又有什么不能?端的只看用得着用不着。你不妨想想看,重明镖局势力遍布江南各地以及南北两京,若要有人存心寻晦气,早便动手了,为何非要选在你……嗯,非要选在那时候,你爹事后为何也丝毫不急着报仇,只是暗中派弟子四处探寻消息,又叫你一直随在我身边?”

    “……你……你是说此事与官府有关?”夏以真悚然一愕。

    “嘘!”

    秦霄偎近身来,做个噤声的手势,又朝四下望了望,这才压低嗓音道:“老实说,虽还没什么真凭实据,但多半便是如此,重明镖局声势日隆,又在江南财赋重地,自然是树大招风,引人注目,朝中自有眼目盯着。”

    “哼,你是说朝廷!”夏以真咬牙恨恨,眸中全是怒意。

    秦霄见她这般脸色,只恐她连自己也一同怨上,赶忙解说道:“这倒不是,重明镖局是什么来头,恐怕圣上听都没听说过,但若朝中奸佞假托圣意,暗中谋划,下面自然便会有人动手,否则谁又做得出这么大阵仗来?”

    他稍稍一顿,又凑近些低声道:“这话便到此为此,以后在别人面前千万莫要提起,若非是令尊令堂,亦或是我,连‘重明镖局’这几个字都莫再提起,懂么?”

    夏以真咬唇默然,她原以为出嫁与刺,父母遭袭真是江湖恩怨,如今听他这么说,虽是石破天惊,但却越想越觉有理。

    她不由抬眼看了看秦霄,见那对漆黑的眸子中尽是温然的关怀,心头生出一丝宽慰。

    可转念又想,他如今也已是朝廷的官,替皇家尽忠效命,日后仕途上进,倘若真有一天迫不得已要与重明镖局为敌,那将是怎生光景,自己又当如何自处?

    想到这里,只觉脑中轰然一懵,胸口也有些闷闷发郁。

    秦霄不知她心中所想,只道是听了方才的话,一时心绪难平,也自暗悔不该提起这个,想了想,便温声笑道:“今日天色这么好,何苦只在这里说话,不如咱们去外面走走吧。”

    夏以真仍没回过神,那话过耳,犹似不闻,却也不知怎的,竟轻轻点了点头,便被他牵着朝石梯下走。

    两人下了鼓楼,先从仪门回到正衙,又至二堂,秦霄入内换了套便装,这才与她一同出了县衙。

    此刻午时将至,四月间天气,正是暖热的时候,街上行人却依旧稀少,阖城都冷清清的,瞧不出半点生气。

    秦霄也不觉有些闷闷的,直到一路出城之后,远远望见那碧海蓝天,临岸平阔,才觉爽朗起来,便指着前方问:“你从前见过海么?”

    夏以真正自垂首默然,听他忽然问起,愕然抬眼一望,跟着摇了摇头。

    “我也没瞧过,来了这些日子,也没腾出工夫来,今日正好去瞧瞧,走吧。”秦霄说着,也不等她应声,又将那素手牵起,抬步便向前走。

    方才在城中并肩而行还不觉得,现下也不知是日头晒着还是怎么的,竟有些耳热心跳。

    只觉他的手蕴着脉搏,从紧贴的指掌间传来,竟像与自己的心跳同声共鸣,每一下都能叫身子跟着一颤。

    又不是头回牵着手,也算不得什么肌肤相亲,怎会这般叫人难以自持?

    夏以真只觉耳尖越来越烫,日头灼灼地烘着侧背,仿佛将那颗心也炙烤着,又是暖盈,又是难耐……

    堪堪走了百十步,已能望见那滩涂间黄沙如金,海潮彭拜,一层叠着一层涌上岸来。

    便在此时,秦霄忽然加快了步子。

    夏以真猝不及防,只觉手腕上一紧,颦眉嗔道:“你做什么?”

    秦霄不答,脚下步子不停,片刻间已走到沙滩上,跟着竟撒开腿,突然跑了起来。

    “你这人怎么了,发病么?”夏以真心中奇怪,没好气地怨着,却没甩开他手。

    “来么以真,你也快些跑。”秦霄回头道。

    “跑什么呀,海又不会藏了去。”

    “你试一试便知,迎着这海风跑,当真畅快得紧!”

    秦霄说着,脚下越跑越快,还亮开嗓子“啊啊——”的大声呼喊起来,活像个失心疯癫的人。

    这情态便是他常说的有辱斯文,哪还有半点官老爷的样子。

    夏以真掩口“噗嗤”一笑,忽觉他这般放纵似的傻气起来竟有几分可爱,脸上又红了些,心下一畅,也不禁跟着他的脚步跑了起来。

    她毕竟是习武之人,步履气力都要强得多,没几下便赶在了前头,反而成了拉着他在跑。

    秦霄却不肯示弱,穷尽脚力跟着,但没多久便气力不济,堪堪离海边尚有数十步时,终于支撑不住,脱开手来,坐倒在地,大口喘息。

    夏以真也停下步子,却是面色如常,气息平顺,仿佛刚才只是闲庭信步一般,望他忍俊不禁,揶揄道:“才跑了几步而已,便成了这副样子,之前竟还要逞能。”

    秦霄抬起头来,呼哧连声,嘴上却笑道:“嘿嘿,可算……见你又笑了,现下不觉气闷了吧?”

    “……”

    夏以真不由一愕,方才醒悟他那样只是为逗自己开怀,可这般的心思自己却没瞧出来。

    她胸中鹿撞似的颤了下,别过头去,不愿叫他瞧见自己赧然的模样,心头却比双颊还似滚烫许多。

    再抬眼时,迎面已是晴空万里,一片净澄澄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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