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汀旁,玄衣穿了身白衣,翩然而立。霜落也垂手立在一旁,表情如同霜打过的茄子,焉焉的。
两人皆是站立在通往水汀的唯一一条通道上,天上日头正盛,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晒得霜落小脸通红。
玄衣是糙汉子,晒会儿太阳毫无损失。但对霜落一个芳华妙龄的二八少女来说,这简直是折磨人的酷刑。
梅姑从旁经过,看了他们一眼,一脸无奈。
都说了秦小姐是江中雪的逆鳞,他们几个跟着江中雪也快一年了,偏还就这么不信邪,非得去触她的软肋,这不,惹恼了江中雪,现在站在太阳底下就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开胃菜,鬼知道接下来江中雪要怎么罚他们俩。
秦若坐在水汀里,四周白纱飞扬。江中雪坐在石椅上,从容的看着一波池水。
湖底下暗流涌动,金色的七步蛇在水池中翻游。这是江中雪从未让外人进来过的院子,湖里面养的都是梅姑心爱的毒物。
但凡毒草蛇怪,生活栖息之地七步之内,必有解毒之物。偌大一个湖面,旁边的几只白鹤单脚独立于水草青蒿之间,尖细的长喙在水面下啄着泥沙里的蚌壳。
秦若看湖面上金光淋漓,也知道这该是江中雪养在此处看家护院的蛇物。这四周只有一条廊坊连接到此处水轩,就算是有人来了,除了走这唯一的道路便无他法。就算是旁人有玄衣一样独步武林的功夫,也不可能潜伏在这满布毒物的湖水之中。
绝对的安全,绝对的私密。
江中雪心中翻腾了许久,莫名的情绪在她的心中涌动,几乎快要压抑不下去。秦若好整以暇的坐着,梅姑端着一盘茶水过来,一只手掀了帘子,看了秦若一眼,不动声色的将盘子里的茶水放在了石桌上。
石桌上放着一个玲珑剔透的*琉璃塔,梅姑麻利的掀开盖子,从袖中拿出火折子,一撬开点燃了那熏香。
等到做完这一切,梅姑看了看江中雪沉默的背影,又朝秦若礼貌的点了点头,便退下了。
水轩中又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了。
江中雪心中气血翻涌,只压抑住胡思乱想的心情,低声问她道:“霜落和玄衣和你说了什么?”
秦若坐在石椅上,洁白无瑕的袖子拂过桌面,发出衣物与桌面摩擦的窸窣之声。她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这才开口道:“霜落说,你与我有过风花雪月,是吗?”
江中雪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个喜怒来,只说道:“是。”
秦若了然,她垂下眸,又问道:“我害死过你两次,是吗?”
“我现下好好的站在这里,那就不算死。”
秦若没有理会她的话,继续问道:“如果我真的害死过你两次,你又为什么要回来找我?说是要害我,倒也不像。可若是对我还有情......那便也太可笑了些。尽管往日里的事情我记不大得了,但我想江公子你不该是这样大公无私一笑泯恩仇的人罢。”
是啊,霜落说自己负了江中雪,出卖了她,背叛了她,那她回来找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真有那么不计较得失,不计较背叛的人?怜悯自己的对手和挽回曾经弃自己而去的恋人,这举动未免太过愚昧。如果江中雪真这么情深不殆,为曾经的自己做到如厮地步,那她秦若也算是长见识了。
江中雪转了身。
她走进秦若,双眼紧紧的盯着她,那种严肃的表情让秦若有一种她下一刻就要将一切都全盘托出的样子。可江中雪却还是强忍着,半响猛地又拉开了距离,双眼层层叠叠若琉璃,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江中雪看着她,只朝她叹了口气,说道:“秦若,无论对谁,你都能分析的无比透彻,哪怕是最后将我送上刑台,你都是这样的表情。”
秦若一愣,她以前真的将江中雪送上刑台了?
那这个本该斩首了的人,又是怎么逃脱的?如今还好端端的坐在她面前,同她争论是非?
江中雪一撩衣摆,坐在秦若的面前。她比秦若高那么些,因此前倾的身子几乎要笼罩秦若的身躯。江中雪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双眼里闪烁着异样的神采,最后又说道:“我一直看不懂你。”
“送我入宫也好,让我学舞也好,让我惹恼班淑吸引文祁帝注意也好,你素来都是波澜不惊心思诡谲的那一个,全天下都被你玩弄于掌心之中。有时候我甚至在想,你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有七窍玲珑心,而且那颗心,血,是冷的。”
秦若直直的看着面前这双美若幻境的眼睛,琉璃一般剔透而漆黑的眼眸里,爱意,恨意,甚至是杀意都交织其中。
她在恨自己,至于恨的是什么,或许是恨她失忆,又或许是在恨她当初做下的那些事情。
她没有动弹,光看表情,秦若就知道,江中雪对她终究是下不了手,她对她有情,那么这个人就已经不足为惧了。
她这样聪明的人,不过三言两句就已经知道,自己就是她的软肋。
半响后,秦若终于声色平静的开口道:“你就是江奴?”
江中雪眼里的戾气一点一点的消失瓦解,她不语,手往秦若伸了去,捉住她欲不动声色后退的手,慢慢的拉了过来,按在自己的胸口。
秦若的眉宇浮现了一点纠结之色。
像是觉得不够清晰明了,江中雪单手拉开了自己衣襟口的带子,让那柔滑的布料顺着她纤细的腕骨处滑下,强硬的拉着秦若的手,拨开外衣,直接按在了更薄的一层衣料上。
薄薄的布料下,有温热的触感和柔软美好的轻微幅度。秦若的眉一点一点的挑了起来,最终蹙成了川字。
江中雪意犹未尽的看着她,嘴角上挑了一点。她这样恼羞成怒的表情,很难见。
秦若稍微挣脱了一下,江中雪立刻放开了她。她慢条斯理的系上衣襟,嘴角含着一抹狎昵的笑,看见秦若的目光从她自己的手上转过来,连忙收起笑容,一本正经。
秦若定了定,只说道:“如你所说,我也曾是玉刹门的一员?”
江中雪不知道她即刻之间便将话题转到这个上面来了,只略微沉吟了片刻,点头道:“是。”
秦若摇头,带了些自嘲:“这可不是什么好身份。”
江中雪好整以暇的看着她,秦若看着她的表情竟然是带了些许紧张和期许,眨眼便明白江中雪是在想什么了。
她江中雪竟然还以为,只要一切都摊开说了,秦若就会发现她是她往日的爱人,所以重新和她在一起吗?
曾经的爱人,在她失忆之后就已经荡然无存了。她或许是和江中雪有过那么一段风花雪月,但是那是之前的她,如今秦若已经是失忆后忘记了那段时光的秦若,怎么可能听人说这是她的爱人便就和她相爱了?
也不知道江中雪这人怎么突然之间就变傻了。
秦若看着江中雪,半响才道:“江公子。”
江中雪似乎就在等她发话,一听她叫自己,立刻坐的笔直,脸上也浮现了殷切的希望。
秦若斟酌了会儿,说道:“江公子,你该知道的,如今的秦若并非你什么过往的恋人,既然我忘了过去,那说明过去的那段时间里,我是有不得不使自己忘记的事情。既然选择了忘记和你曾经........曾经风花雪月过的事情,说明以前的那个秦若也不是太将你放在心上,否则她便不会忘记你。”
江中雪如遭重击。
秦若看她的脸色一寸一寸的失了血色,整个人晶莹剔透的脸像是被白雪覆盖,顿时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可长痛不如短痛。
秦若看着她,一字一句的说道:“我秦若不喜欢女人,江公子,我俩除了因为此事的合作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的可能。”
江中雪已经许久没有想起过以前的事情。
大宇朝第三百六十三年,秦若收留了一个江氏的孤女。
那是一个脏兮兮的孤女,有着满头如瀑青丝,柔滑黑亮的如同一面镜子。秦若将她洗干净了,放在府里,让下人教她些最基本的礼仪。
宋磊来看过江奴,还替她摸了摸骨头。
江奴还是不喜欢宋磊。毕竟刚见面时宋磊那几鞭子差点将她送进了鬼门关。收留她的是秦若,不是这个凶神恶煞的宋磊。
宋磊放下自己的刀,马鞭还握在手上。秦若看着宋磊,只退后了一步,朝宋磊说道:“江奴,让宋护院看看你的骨骼。”
宋磊握着马鞭,朝她不满的哼道:“丫头,伸手。”
江奴龇牙咧嘴的看着宋磊,半响没有动作。毕竟以前被他打的怕了,看见了这个鞭子就发寒,别说这么个弱不禁风的细瘦丫头,就是宫里的精卫军,谁挨那么几下鞭子不消魂?
见宋磊一脸不耐烦,江奴小心翼翼却充满警惕的看着他,眼里划过的寒芒里,偶尔有恨意和复杂的神色交织其中。
宋磊才不管这个弱鸡一样的小丫头心里在想什么,伸了手一把就抓住了她。江奴拼死挣扎,宋磊却只是三下五除二的把她抓住,捏了把骨头。秦若站在旁边,眼看着江奴瞪红了一双眼睛,一副要吃人的模样,愤怒的盯着宋磊。
江奴本来就不大爱说话,自从秦若将她捡回来,就没听到过她说过几句话。
她向来就是沉默寡言的,秦若也不知道这个小脑瓜里面到底是在想些什么。跟她一样年纪的少女想的不是风花雪月就是伤春悲秋,她还真是不好揣测这个江奴一天到晚沉默寡言会不会憋出病来。
宋磊这下把她逮起来,想抓只兔子似得将她拎起来,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江奴愤怒的瞪红了眼睛,可是她还是不怎么说话,只会拿一双漂亮的不像话的眼睛狠狠的瞪着宋磊。
宋磊站在院子里,五大三粗的汉子赤着胳膊,站在夏日的园子里,一只手拽着她,一只手腾出来,依次不急不慢的隔着衣服捏了捏她的腕骨,指骨,肋骨,琵琶骨,膝盖骨。
秦若站在碧青的园子里,看着江奴在宋磊手下胡乱挣扎。江奴已经被父亲拨给她的芙蕖居,归于她麾下,将要成了她身边的婢女。可是即使是在宋磊手下吃了苦,就算是当着她这个主子的面,她都没有想过要向自己求助,只知道红着眼睛对宋磊拳打脚踢,要和宋磊同归于尽。
等捏完最后一块骨头后,宋磊这才将她放下来,满意的朝秦若回头道:“是个清白人,没练过武功。”
江奴已经一溜烟窜到了一边,隔着安全的距离,一脸警惕咬牙切齿的看着宋磊。作为一个粗使丫鬟,秦若修剪了她几乎垂至脚踝的长发,裁去了旁边的乱发,满头青丝更显柔滑。如今给她梳了个还算清新灵动的发髻,不过挣扎了三两下,便被散成了一头乱发。
那青丝里,江奴的一双眼睛通红,燃着愤怒而憎恶的火焰。宋磊看她这副架势,只拍了拍手:“弱鸡秧子,你瞪什么瞪?”
秦若站在台上,看宋磊又要跟这个小丫头过不去,只挑了挑眉梢,说道:“够了,宋护院,她还只是个孩子。”
宋磊拍拍手,江奴却依旧盯着他,用那种毛骨悚然恨不得生啖其血肉的眼神。宋磊被她盯得发毛,心里也有些显摆的意思,只叉着腰站在院子里,朝她勾勾手指道:“真是条养不熟的小狼崽子!你那天要死了,还是老子把你扛回来的呢!怎么,小狼崽子要咬人?哼,就你这小细胳膊小细腿,若是你能碰我一片衣角,我宋磊就做你的师傅,教你功夫,好不好?”
说这话的时候,他完全忘了当初是他下手太重,才差点把江奴打死的。
秦若好笑的看着他们,一言不发。江奴挪到秦若后边,看了眼秦若,又将目光挪到宋磊身上,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宋磊挽着袖子又要来弄她,秦若伸了手,言语颇为无奈:“宋护院,你多大年纪的人了,还和一个小丫头计较什么?”
宋磊不敢造次,只得嘀咕了一句,退下了。
秦志清和秦志远从外面回来,正巧看到江奴在芙蕖堂里打扫院子。
江奴别着头发,一只素净的木簪将她那如瀑的青丝挽了一个简约的弧度。她微微侧身,认真的打扫着院子里的落叶。
刚刚移植进秦若房间旁的玄羽桐花树有些不适应气候,在这个夏日炎炎的季节,反常的落下了许多枯黄的叶片。
花朵也有,但是焉焉的小花骨朵稀稀拉拉的躲藏在绿叶中,并没有像皇宫里的花株一般,有如雪一样的无暇繁景。
江奴的侧脸看上去轮廓温柔细腻,她低着头,看到地上有一片枯叶卡在了青石板缝隙中,自然而然的蹲下身去捡起那片叶子。
秦志清和秦志远当即一同看直了眼睛。
十三四岁,尽管是还未长开的一张脸,可那满头的青丝倾泻而下,更是一种风姿卓绝的美丽,纤细而白腻的脖子上有淡青色的血管,那都是因为她太瘦弱了,肌肤苍白到透明,才会显出下面纤细的淡青色血管。
但这种羸弱而脆弱的美,反倒会激起男人的心疼和保护欲。
裙摆轻轻的落在地上,像是有人在心弦上轻轻的敲动了最柔软的地方,秦志清河秦志远一同在此美色前魂飞天外。
江奴将那片卡在青石缝里的叶子捡出来,放在旁边的地上,再起身继续扫走地面上的落叶。秦志远率先走了过去,朝手上拿着扫帚扫地的江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朝里屋看了一眼,笑容放得和蔼可亲,只问道:“哦,你是上次小妹捡回来的那个侍女吧?”
江奴退后一步看着他,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下,发现他是秦若的亲哥哥,便收起警备的神色,略微点了点头。
秦志清也跟了过来,凑到江奴旁边,用胳膊肘捅了秦志远一下,一脸不满。他年纪比秦志远要小那么些,往常都是跟着秦志远后面跑。刚刚秦志远看见了江奴,就跟闻见了血腥味的蚂蟥似得,溜得比平时闯祸还快。
秦志清心里很不服,明明是他先看到江奴的,为什么搭讪的这个人却又变成了秦志远。
秦志远看着江奴,见后者没什么亲近感的看着他,连忙扯上个和蔼可亲的笑脸,故作知书达理的温雅问道:“你在这里做这些粗使活计?你叫什么名字?我是阿若的大哥,等会儿我从阿若手里把你讨去,我呢,恰好缺个陪读的侍女,你这么小的岁数,在这里干粗活,以后也没什么出路,倒不如跟着我,保你衣食无忧.......”
江奴看着他,没有说话。秦志清立刻不满的打断他的话,只说道:“大哥你耍赖啊!缺什么陪读的侍女,你哪回读了书的?”
秦志远阴测测看他一眼:“从今天开始我就读书了。”
秦志清立刻极为不爽的闭了嘴。
秦志远还要开口继续蛊惑这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漂亮小丫头,秦若的声音便从内庭响起,带着一丝清冷:“大哥,你又想从我这里撬人了么?”
江奴一听秦若发了话,立刻低下头,又开始认认真真的扫起地来。秦志远当场失望,自己这么一张天赐的好脸蛋对这个小姑娘竟然毫无吸引力。
秦若从内庭走出来,五大三粗的宋磊只穿了个对襟小褂,赤着两条光溜溜的膀子,抓着一把大刀,肩胛上的肌肉高高隆起,一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尽数暴起。
秦若朝秦志远和秦志清看了一眼,只说道:“大哥,二哥,你们刚从我这里撬去的宋护院还说找不到你们两个,这下好了,正好凑到一块了。”
宋磊扬了扬手里的大刀,还有另一只手里的马鞭。秦志远当即从脚底窜上来一股凉气,拉了秦志清就跑,只说道:“这个时辰,教学师傅该找我们了,阿若,你这个丫头不错,抽空送到我院子来给我做陪读吧。”
话音未落,人就没影了。
江奴还在低眉顺眼的扫地,不时偷偷摸摸的抬起眼睫,在那一圈拢着的黝黑睫毛下偷偷的打量秦若的神色。
秦若穿着普通的衣裳,衣襟处绣了一段五瓣梅花。红色的梅花纹络将她的脸衬得亮白,里衣为白,外面是天蓝色的衣裳。
宋磊跟在她旁边,只摇头粗狂笑道:“不是属下说,小姐您这两个哥哥啊,还真是一个比一个不中用,你之前也真是算的透彻,没有将他们拉进这局里来。不然的话,他们俩这性子,还真指不定会坏事。”
秦若面色淡然,她像是发觉江奴在偷偷看她,凝着眸往江奴身上瞟去,只说道:“平安即是福气,我宁愿大哥和二哥就这么快活简单下去,莫牵扯进那些事情里去。”
江奴发现自己的目光被秦若逮住了,只立刻转过神,装作没有听没有看的模样。秦若却突然出声唤住她:“江奴。”
这下都叫了名字,不过去也得过去了。
江奴拿着扫帚,走了过去,一脸乖巧的站在了秦若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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