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您参加吗？将军说，您要是不想去也行的。”

    卫清此刻正静坐在梳妆镜前，双眼似是落在木盒中的珠宝首饰上，细看却没有焦距。

    “小姐？”穿着豆色襦裙的小丫鬟看着自家小姐反常的样子，略微担心地喊道。

    “自然是要参加的。”

    若不参加，京中不知又传出什么流言。爹爹进来比往日更为忙碌，不能再让他为自己费心。

    这样无聊的日子，还不如和爹爹去镇守边疆。天高皇帝远的，也没有这么多专对女子的条条框框。

    不过毕竟仅是金钗之年的少女，第二天早起来就忘了昨日的忧愁。

    卫清重新换上赤色的骑装，飞身上马向着军营的方向奔去。

    “小姐。”军营门前，守卫恭恭敬敬地喊道。

    她不在意地挥了挥手：“都说了我只是一介平民，不必多礼。”

    朝阳初升，士兵们的晨练却已经结束了。一身戎装的卫季似乎早料到自己的女儿会来，面容严肃，眼中却难掩慈爱地迎了上来：“清儿一切可好？”

    卫清挑了挑眉：“爹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邹邹的了。”

    “不是看我的宝贝姑娘昨日看起来有些烦闷，怕你还不开心吗。”卫季抚须而笑，“清儿，我的女儿不需要迎合别人，那个赏花宴你不想去就算了。”

    他知道女儿和那些闺阁小姐谈不起来，但从不认为这是个缺陷。卫家的女子不比男儿差，他想给女儿最大的自由。

    卫清握住了父亲的双手：“爹爹，您不用担心。女儿能照顾好自己，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女儿长大了。”卫季欣慰笑道。

    一转眼就到了赏花宴的日子。正值春风乍暖的日子，百花争芳斗艳。

    宴会的举办人是当今天子的嫡亲姑姑，宁瑞长公主。她是个爱花的人，府内的小花园可与御花园相媲美，反比富丽堂皇的公主府更出彩几分。

    每逢阳春三月，她都会邀请京中所有年满十二的名门闺秀参加赏花宴。许多闺阁小姐们都苦练才艺以求在这场宴会中一战成名，为以后出嫁多一份筹码。

    而卫清向来都是不屑这些的。

    国外仍有异族在虎视眈眈，那儿才是真正的战场。作为卫大将军之女若只把目光放在后宅的争斗中，爹爹定会十分失望的。

    她最精致的那套牡丹色裙装和母亲留下的金钗在十二岁生日宴上穿戴过了，所以这次卫清换了身雪青色的襦裙，头上戴了两根坠着银流苏的珠钗。

    听说长公主喜好清雅的装扮，这么穿应当不会犯忌讳。

    马车的自然不比马背上颠簸，但卫清坐在舒适的软垫上却觉得十分不得劲。

    长大了之后，是不是只能安安稳稳地待在马车中，而不能自由地在草场上策马奔驰了？

    离公主府门前还有十几步远，就听到一阵叽叽咋咋的笑闹声。

    “赵姐姐头上这根金钗真好看，是在金玉缘买的吗？”

    “是呀，花了我两个多月的月钱呢。妹妹这身妃色衣裙布料也很特别，不知在哪儿寻来的？”

    “这是去年年关皇帝赐下来的赏赐，母亲特意给我留了一匹。”少女声音中含着几分羞涩。

    “原来如此，这就难怪了。妹妹伶俐可爱，自然得母亲宠爱。”

    “谬赞了。赵姐姐是京都有名的才女，依萱可万万不敢相比。”

    听着就能想象到这些人脸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马车停稳，卫清一边扶着侍女祈安的手走下马车一边想着。

    “哟，这不是京都有名的将门虎女吗，怎么今日有兴致参加我们这些庸人的赏花宴了？”

    卫清掩下眼中的不耐烦。今日果真诸事不顺，刚下车就有人找麻烦。

    “原来是廖姐姐。卫清才疏学浅，自不能与诸位才女相比。”

    “不敢不敢，谁不知晓妹妹自七岁起就精读《孙子兵法》，我们这些人谁能有这份殊荣呢。”廖依萱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卫夫人生产完后身体一直不好，在卫清一岁多时就去世了。卫季长情，也不准备续娶传宗接代；看女儿从小也对领军打仗的感兴趣后就将她作男儿培养，准许她读兵书练武艺。

    但时下风气虽然不至于迷信女子无才便是德，对于卫清这样在兵营抛头露面的姑娘还是颇为看不起的。卫清也早习惯了同龄人话语中的嘲讽与机锋，但......

    果真还是习惯不了。若若此后一生只能困于后宅囚笼，倒不如战死沙场了事。

    也就一走神的功夫，一道悦耳的声音传来：“阿清。”

    两人转头，只见一位少女缓步走来。她看上去年纪与卫清相仿，应是豆蔻年华。青丝用碧钗挽起，身上一袭杏色长裙，环佩叮当；脸上浅浅地涂了胭脂，眼波流转中端的一副大家闺秀的风采。

    廖依萱赶忙略微施了个礼：“依萱见过江姐姐。”

    江？

    这个姓氏又能让廖依萱这么对待的，应该只有当朝丞相江衡之女——相府大小姐江婉君了。

    “卫清见过江小姐。”她也微微俯身。

    “二位不用多礼。”江婉君回礼后快走几步来到了卫清面前，“远远就听到两位妹妹在互相谦虚，倒教姐姐我自愧不如了。”

    她脸上带着温和又真诚的笑意，仿佛字字都发自肺腑。

    “依萱不敢。”廖依萱面上稍稍有几分惶恐。

    “妹妹太客气了。”江婉君微微一笑，“早听说廖家小姐画技出众，希望今日能一睹风采。”

    “姐姐过誉了。”

    江婉君不再搭话，转头对卫清说：“阿清，我们进去吧。你第一次来，公主府里可有不少值得一看的景观呢。”

    “那就谢过姐姐的美意了。”

    听江婉君的话，卫清明白她叫“阿清”是为了给自己解围，也顺势改了称呼。

    但她心中却暗暗警惕。自己之前从未见过江婉君，这次也是依照廖依萱的称呼才猜出来她的身份；而爹爹在朝堂上与她父亲江丞相是死对头，她这么做有什么目的？难道会是纯粹想帮自己一次？

    “你我之间还客气什么。”江婉君仿佛没察觉不对劲似的，拉着卫清的手便向府门前走去。

    徒留廖依萱一个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地站在卫清的马车前，脸上的笑容都快绷不住了。

    这次江婉君可算给了她一个没脸。廖依萱心中怨恨的同时却也在后怕：什么时候卫家的野丫头攀上了江婉君这条路？

    赏花宴最主要的自然不是吃饭，而是逛花园。用卫清的话就是“一群莺莺燕燕聚在一起，脸上挂着笑话中却都藏着机锋；好好的景色不是用来暗喻就是用来吟诗作对争个上下，平白被浪费了。”

    这话虽偏激了些，却也没错。闺秀们中和谐相处的不少，勾心斗角的更多；尤其是已及笈后了的，甚至像宫中那般分了派系。

    快出嫁了的年纪，家世相仿的同龄女子都是竞争对手。比如这次来的闺秀中，有不少都打着公主府两位郡王的主意。

    往日里卫清在花园中逛一会儿就该觉得不耐烦了，但这回江婉君在身边她没有空余的心思来想这些。

    两人进了府，在侍女的带领下来到了倚鹤园。这里占地十分广，江婉君挑了条僻静的鹅卵石路带着卫清一路向前。

    紫藤如瀑布般垂下，为这个本无人声的角落更添一分幽静。

    江婉君突然转过身：“清儿妹妹，敢问你最喜爱的花是什么？”

    “牡丹。”

    “牡丹，花中之王啊......”江婉君若有所思。

    随后画风一转：“我最欣赏的花是矢车菊。”

    矢车菊？倒也雅致，但一般这些人不都会说梅花荷花，要不然也是海棠芍药吧？

    江婉君看她的样子，微微叹了口气：“算了，不与你绕弯子了。”

    “你知道，廖依萱不敢惹我却敢那么对你的原因是什么吗？”

    卫清眼睫毛微微抖了抖：“江小姐此话何意？”

    一片紫蓝的花瓣落在了江婉君丝绸般顺滑的发辫上，她无奈地笑了笑：“卫小姐请放心，婉君绝无恶意。”

    卫清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

    江婉君是丞相之女，但她大将军之女的身份与之相比也差不了多少。廖依萱敢惹自己，完全是仗着自己在圈内的风评。

    江婉君是江衡唯一的嫡女，虽然生母早逝后江衡再娶了，她却始终在内宅交往中内掌握着绝对的权利。她要想排挤一个人，甚至毁掉一位小姐的名声，都再容易不过。

    且她追随者众多，只要表现出对那个人不满，那些同伴们回家后跟自己的母亲一说，这样长年累月下来也没人敢娶那家的姑娘了。

    而自己在这些人中完全没有影响力。虽然得到了军中将领兵士们的认可，但这些对于一个女子来说丝毫不能加分，反而从某种角度上讲污点。

    “自然是因为姐姐贤名在外，廖小姐心中敬重。”

    江婉君睫毛闪了闪：“看来妹妹不在意名声？”

    卫清苦笑：“哪里不在乎。但小妹的确无才无德，比不得婉君姐姐和各位闺秀。”

    不管江婉君用意如何，她既主动示好，自己也就做做表面上的功夫吧。

    只是江丞相在朝堂上与爹爹处处针对，自己自然不能和她成为朋友，况且她也不大可能是这个意思。

    ——有爹爹就够了，她也不需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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