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瑜怎么样了？”

    听到夏侯杭的问话，柏芜叹了口气：“不太好。”

    少主倒没绝食，但已有两天没出声了，就一直愣愣地坐在那儿。

    夏侯杭皱眉想了想，说道：“她的两个侍女还没得到消息吧？要不然你提提她们试试？”

    柏芜睁了睁眼，抱拳行礼：“怪我之前没想到，多谢将军提醒。”

    夏侯杭笑了笑：“栢公子也是关心则乱。”

    柏芜虽平常不在人前现身，但为了不出破绽也改穿了男装。她平时也着劲装，倒没什么不习惯。

    柏芜匆匆走进营帐，卫清坐在简陋的书桌前。她提着支笔，面前的宣纸上却只有几滴墨迹。

    “子瑜。”柏芜轻唤了一声。

    卫清缓缓转过头，用眼神询问什么事。

    “我想着，您是不是该去见祈安和祈乐一面，也让她们安心。”

    卫清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这几日光顾着悲痛，竟然忘记了陪伴自己长大的两个侍女。

    “我这就去。”

    城西，桃叶院。

    祈安坐在屋内，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面，呆呆地看着敞开的房门。祈乐双眼红肿，在房内转了一圈又一圈。

    “姐，你别敲了好吗。”

    祈安低低道了声歉，收回了手指。

    没过两分钟，祈乐又禁不住问道：“你觉得小姐现在在干什么？会不会难过的吃不下饭？”

    “叫公子。”祈安低声提醒道。

    如今没有什么小姐，她们是应征入伍立志为父报仇的卫子瑜的丫鬟。

    祈乐心中哀伤烦躁和担忧混合在一起，禁不住想狠狠用手捶一下桌。可听着姐姐沙哑的嗓音，知道她心中的焦虑一丝不比自己少，终究没捶下去。

    自她们入大将军府，已有十年了。

    怎料一朝家破人亡。

    “云秀，云巧。”

    祈安和祈乐之前虽也跟着卫清学了些武艺，但也只是防身的水平。祈安还精通药理，但三个人都扮男装风险太高，所以卫季和卫清都没打算让这两个丫鬟跟着卫清入伍。

    让她们改了名，守在这个别院内，平常在街上打听打听消息就足够了。

    祈安猛的抬头，祈乐反应过来后也跟着望向门口。

    “小......公子！”

    卫清即使尽力遮掩，眼下的乌青和憔悴的面色仍掩盖不住。

    二人心中又是难过又是担忧。

    “公子......节哀。”

    知道柏芜在外面放风，三人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卫清勉强笑了笑。

    她是祈安祈乐的主心骨，不能在她们面前显露出脆弱。她没有自怨自艾的权利。

    “放心吧，我在军中会照顾好自己。安心等我得胜归来，到时候把你们接回府上。”

    府上，当然指的是大将军府。

    “......公子，我想......”祈乐刚起了个头，祈安就用眼神严厉地制止了她。

    她知道妹妹的想法，无非就是想跟着小姐，为老爷报仇出一份力。

    但自己身上有几斤几两她还是知道的。她们的武功不比柏芜姐姐，去了也大多是添乱。

    “公子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家里的。”

    抄家之日，朝廷在卫府中搜出了不少罪状和金银——搜查的是江衡的人，他们当然想怎么栽赃就怎么栽赃。卫府中其实没多少贵重的东西。老管家和几个忠仆被夏侯杭派人保护了起来，以防江衡派人暗杀。

    卫清没留什么珠宝首饰，只是让柏芜偷偷拿了两样东西出来。

    枕头下的荷包，和梳妆台最里层的紫颤木盒。

    婉君......

    这两天沉浸于悲伤，清醒过来后才发现，距离江婉君入宫的时日已经不到一个月了。

    卫清每想起这个人，心就会揪起来。

    不知该恨她，还是......爱她。

    思绪飞回三年前的那个春天，初见时少□□雅却仍含稚嫩的模样。如今时过境迁，一切都不同了。

    雪青色的幔帐内，江婉君从梦中惊醒：“怀素，什么时辰了？”

    “已经四更天了。”怀素马上清醒过来，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小姐这半个月来时常做噩梦，似乎有什么心魔。

    她暗中揣测应是因为担忧卫小姐，但又帮不上忙。

    突然，窗户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怀素警惕地看了过去——竟是个侠客打扮的人从中钻了进来！

    她刚要喊，却被江婉君用手堵住了嘴。

    那人的身影有些熟悉。

    “婉君。”

    怀素不可思议地看了过去。

    卫清？！她不是被发配充军了吗，怎么会这时候过来？

    江婉君对她点了点头：“你退下吧。”

    不愧是江婉君最得力的助手，怀素快速冷静了下来：“是。”

    卫清束起的青丝上沾着几滴晨露，一身利落的短劲装，与之前女子装扮的模样判若两人。

    但江婉君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你那丫鬟可信吗？”卫清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可信。你是怎么进来的？”

    两人几个月没说上话了，没想到重逢时会是这般场景。

    “柏芜给监视你的那几个死士下了药。”

    江婉君吓了一跳：“这样明早他们不久发现了吗？”

    “抱歉，”卫清扯了扯嘴角，“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江婉君明白过来。张了张嘴，却终究还是没开口问卫清之后的打算。

    自己的父亲是害死她父亲的罪魁祸首。

    ......还是避嫌吧。

    “你一切小心。”

    “你也保重。”

    江婉君想不到，卫清心中正暗恼自己。此次来是与她诀别的，怎么反而互相嘱咐起来了。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宝蓝色缎面，绣着金牡丹的荷包。

    “之前你赠与我的......还给你。”

    江婉君愣愣地看着她。

    是她痴心妄想了。卫清与江衡有杀父之仇，怎么可能真的不介怀自己是他女儿的身份？

    想着想着，两行清泪便从脸颊滑落，她慌忙抬手去擦。

    卫清看着，重重地叹了口气，按住了她的手：“你这般，让我怎么放心你入宫。”

    江婉君听见这话眼泪更止不住了，从衣襟中掏出一块手绢咬在嘴中，让抽噎的声音不会从口中泄露出去。

    卫清抬手轻轻拭去了她眼角的泪水。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提醒着：不要心软，她是你的敌人......

    但更另一个声音坚定地反驳了回去：不，她是我的朋友。

    “婉君，记住。入宫之后，光微小谨慎是没用的。适当地展现出点小聪明，让大家看轻你，却也不会太过防备。”

    “别老想着低调，你的身份美貌和才艺都让你注定低调不起来的。适当争点宠，即使你并没这个心思。”

    “最重要的一点，不要太心软。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要相信任何无故对你好的人。见到有人被陷害也千万不要伸出援手，要不然下一个遭罪的人就是你......”

    看卫清一嘱咐起来就有停不下来的架势，江婉君感动又无奈地说：“阿清......放心，我这些道理都明白。”

    自己生母早逝，在父亲冷漠继室无情的环境下安然长大，怎么让她们都觉得自己是个没城府的人。

    看着卫清仍不放心的样子，江婉君握住了她的双手，却被那冰凉的温度震惊了一下。她微微懊恼：“你刚才在外面待了多久？快先去我被窝里暖会儿吧。”

    “我身子骨结实，无碍的。”

    但江婉君坚持让她进去。

    身子骨再结实，也是娇养长大的女儿家，就这么回去非得得了风寒不可。再来阿清虽然笑着，面色却十分憔悴，想来这几天对她十分难熬。

    江婉君强制地掀开了被子，让卫清钻了进去。

    被窝中还残留着她的余温，还有一股淡淡的女儿香。卫清紧绷的身体也不由得放松了下来。

    江婉君取来毛巾，给卫清稍微垫了一下被露水浸透的衣襟，随后眼神直视地她开口问道：“阿清，你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卫清一愣，随即摇摇头。

    “是被一个妾室害死的。”

    “我是八岁那年，从奶娘口中得知的这个消息。之后，奶娘就失踪了。”

    “我花了四年的时间讨好继母，学习各种才艺，掌握了家中权利。在十二岁那年，我终于得以处死钟氏为母亲报仇。”

    “父亲也是在那时起开始注意到了我。”

    江婉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更紧地握着她的手。

    江婉君也坐到了床边，更靠近了她。

    屋内一片黑暗，唯有窗外传来的皎洁月光和远处蜡烛的微光。温度不冷不暖，飘着淡淡的熏香。

    除去江婉君来救自己那回，她们第一次，靠的这么近。

    卫清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就把脸埋在被中流下了眼泪。

    似乎把这几天憋在心中的仿徨与痛苦都发泄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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