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周,天授二年,冬。
京都长安一场冬雪下了足足三日,满城银装素裹冰凝雪积,富贵公候之家的太太披着貂绒在暖阁里隔窗赏雪,韶龄小姐折了一枝芳华绝代的红梅敬献堂前,一派母慈女孝,其乐融融。
老爷们拈着短须,颔首互道:瑞雪兆丰年,好雪,好雪!
城外。
凛冽寒风刀子般割着行人的脸颊,街上寥寥几人,若不是贫寒至极的人家,断不会在如此大雪天还在外求营生。
“死丫头,叫你逃,老子叫你逃!”冷咧空气中,一声恶狠狠的咒骂伴着皮鞭抽打在人身上的“啪啪”声绽开,几个路人侧目望去,一个彪形壮汉在雪地中追着一名六七岁的孩童,一把摁倒在地,顺手从棉衣腰间解下软鞭,朝孩童抽去。
壮汉边打边骂边怒目瞪着众人,路人心惊,都垂目不敢多管闲事,壮汉愈发打骂得狠了。
雪地上,孩童紧咬牙关,黑发凌乱散在额前颈后,一件残破的薄衣裹着瘦弱的身躯,手臂上条条鞭痕,脚趾从布鞋里钻出来,长满冻疮。
粗重的皮鞭打在他身上,仿佛每一鞭都可以抽得他再也爬不起来一般,但是他双手紧紧攥着两块积雪,试图一次次站起来,又一次次失败。
壮汉看着孩童桀骜不驯的模样,气性越发大了,一鞭接一鞭雨点般落在孩童身上,“叫你倔,叫你倔!”
冷不防手腕一紧,壮汉回头一看,不知何时身后多了一人,黑袍冷面,腰系玉珏,虽在寒风中不惧冷意,拧着壮汉的手腕,淡淡道:“我家主母有话问你。”
“你家主母是什么……”壮汉瞪着圆眼怒骂,不逊之言尚未出口,便觉腕口一麻,整条手臂针扎般疼痛,他虽鲁莽,也不是傻子,知道今日遇到了高手,且对方腰间玉珏一看就十分值钱,想来身份不低,立刻笑颜改口道:“你家主母是什么贵人,传唤小的不知有什么事?”
这当儿,雪地上的孩童已站起身来,他刚刚站定,手中攥得坚硬的两团冰雪就脱手而出,砸在壮汉脸上。他出手甚是刁钻,两团雪砸中壮汉的眼睛,说疼不疼,却冰得壮汉一跳。
壮汉又气又恼,忽闻一声轻笑,一个清脆悦耳的童声道:“打得好!”
壮汉怒极回头,才发现身后不远处停着一辆双辕马车,拉车的两匹白马形体俊美而健壮,马蹄沙沙踏着白雪,停步不前。
方才那一声“打得好”正是出自那辆马车之中。
壮汉眉骨一跳,还是忍了,黑袍人走到马车前,车内有人低声吩咐,他点头道是,转身回到壮汉身前,“那小孩是你什么人,为什么打他?”
“他是我买来的一个小奴,”壮汉睨了一眼孩童,“这小子皮厚不怕死,整整逃跑了三十六次,次次被老…我抽得半死不活,但他…”
黑袍人看了一眼孩童,似是不愿再听壮汉多言,挥手道:“我买了他。”
“哟,那可好,”壮汉一听来了精神,打迭着笑道:“爷,您可真识货,这小子长大了能当十个人使。”
“出个价。”
壮汉手掌一伸,“五十两银子。”
其时城中小奴市价不过五到十两一名,壮汉摆明是在敲诈。
黑袍人一哂,“你倒真敢开?”
“爷,一分钱一分货,您瞧瞧这小娃,”壮汉扯过孩童一指,对着这个瘦弱不堪的小人儿实在想不出夸奖之词,顿了一顿,“您看他这双眼睛……,买回去您绝对值得。”
若说这个像乞丐一样的孩童身上有一个特别之处,就是他的眼睛。
黑如点漆,桀骜不驯。
黑袍人打量着孩童,他被鞭抽雪冻,始终未露颓色,眸中不由有些欣赏,下一秒,却忍不住笑了。
壮汉扯着孩童的手推荐得口沫横飞,不提防孩子低头一咬,正咬在他虎口上,顿时痛得钻心,甩手跳脚的一巴掌挥向孩童,孩童早已滑溜的闪到黑袍人身侧。
黑袍人莞尔而笑,孩子微仰起头,一双黑得发亮的眸子定定看着他,道:“他骗你。”
他的声音稚嫩坚定,黑袍人收敛笑容。
“他骗你。”孩童坚持。
黑袍人颇有兴趣的盯着孩子。
“他骗你。”孩童依然坚持,“不值五十。”
“我知道,”黑袍人摸了摸孩子的头发,“但是,值得。”说罢,从怀中掏出五十两银子扔给壮汉,牵着孩童走到马车旁。
马车帷幔掀开一角,一双白暂温柔的手扶着孩童上车,黑袍人侧身上驾,马鞭一甩,两匹俊马在雪地上徐徐前行。
孩童被一双温暖的手接入马车厢,淡淡脂香暖暖炭炉,抬眼一看,是一位衣着精致的年轻妇人,正微笑的裹着他冰凉的手,柔声道:“好可怜见的孩子,快见过窦夫人。”
孩童顺着妇人抬手处拜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免礼。”声音婉柔之中透着淡淡的威严。
孩童起身垂手而立,窦夫人的样貌与那名年轻妇人有八分相像,眉眼如画,只是气度雍容华贵,非年轻妇人可比。
年轻妇人拿出帕子擦干净孩童的手脸,捋了捋他的头发,笑道:“姐姐,是个干净孩子。”
窦夫人静静瞧着他,“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六岁。”孩童垂头回答。
他只回答几岁而不回答名字,窦夫人温声道:“以后就叫窦蔻吧。”
“窦蔻,给你吃!”
刚刚有了名字的孩童尚未适应,侧旁递过一盒果盘,里面满是七彩糕点。
窦蔻喉间吞咽一下,仍是垂头不语。
“窦蔻,你别怕,吃吧。”一直在车厢那头,两道亮晶晶又充满好奇的目光闪烁到窦蔻眼前。
小男孩一袭天蓝色锦袍,墨发用玉冠束起,两边垂下两条璎珞带子,白暂细腻的皮肤,一双漂亮不可方物的眼睛,眼角略微上勾,挺挺的鼻子,唇色如樱,扬着灿烂的笑容。
此时,他正用白白的略有肉感的手握住窦蔻的手,将果盘往他手里塞。
窦蔻后退一小步,仍不肯接,抬眼看了一眼窦夫人。
小男孩极为敏锐,立刻一扭身粘到窦夫人身上,娇声道:“阿娘。”
窦夫人宠爱的摸了摸小男孩,对窦蔻道:“吃吧。”
窦蔻这才接过果盘,向夫人和小男孩子行礼,抱着果盘吃起来。
他,确实饿坏了。
满满一盒果盘,他一会儿便全部吃完,抬眼一看,小男孩满目笑意的望着他,“你刚才那一下子手法好准,怎么练出来的?”
窦蔻放下果盘,“用石子打野果,慢慢有了准心。”
“打野果好玩,好吃吗?”男孩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年轻妇人道:“三郎,让你正正经经跟着苏姑姑学武又不肯,专在这些调皮捣蛋的事上用心。”
“姨娘!”叫做三郎的男孩顺身往妇人身上一粘,“姨娘最坏,又在阿娘面前告我的状。”
他语气微嗔,却是明知阿娘和姨娘都极为宠爱他,故意撒娇卖萌。
果然,姨娘爱不释手的拧了三郎脸颊一下,一把抱入怀中。
窦蔻安静的站在车厢一角,微垂的目光有一丝朦胧之意。
忽而,一只柔和微凉的手牵起他,窦夫人眼角噙笑,柔声道:“他是三郎,那是窦姨娘,以后你就陪着三郎读书习武。”
窦蔻低声应是,窦夫人轻轻拢了拢他的头发,“不必拘束,以后你也会有家的。”
“谢谢,夫人。”倔强的孩童,终于被家字融化了一点点。
三郎从姨娘怀中站直,偏着头瞅着窦蔻,笑呤呤道:“阿娘,我的丫环仆人已经够了,不再需要奴仆,阿娘别让他当奴仆好吗?”
窦夫人静静道:“妹妹,回府后传令上下,窦蔻不以奴仆待之,不要太约束他,让他陪着三郎读书习武。”
“太好了,”三郎拍手道:“以后有人陪我玩了。”
窦姨娘低眉笑着应是,随着一声勒马声,车外一阵细碎脚步迎来请安,一人打起帷幔,一人撑着一把流金伞,另一个丫环伸手抱过三郎,打迭着笑容道:“殿下,今日陪着娘娘去进香可好玩?”
后面又有两名大丫环左右搀着窦夫人下马车,殷勤侍候,簇拥着入了府地。
等到窦蔻下车,便只见到府门口四个金晃晃的大字:
临缁王府。
窦蔻有些茫然,一个冷清的声音道:“走吧。”
于是,他随着赶车的黑袍人入了王府。
刚走到门口,只见一个丫环牵着三郎正走往回走,见到他进来,三郎招手道:“窦蔻,快来,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窦蔻没有答言,快步走到三郎身旁,三郎带着他到正厅正式给窦夫人行过礼,窦夫人稍微吩咐几句,便让黑袍人带着窦蔻下去上药换衣裳。
三郎极为热情的要跟着去,窦夫人只是不允,窦姨娘在一旁笑道:“傻孩子,你不能去。”
“为什么?”三郎扭着身子,“我要带他去看我的枣红马,还要带他去看我的蛐蛐儿。”
“他和你不同。”
“什么不同?”
“他和苏姑姑是一样的。”
“和苏姑姑一样?”三郎纳闷儿,忽而恍然道:“姨娘,你是说,他和苏姑姑一样,看着像个男子,其实是个小女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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