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二十三年秋，谷。

    这里空空荡荡的，昔日穿梭飞跃在山谷之间的刺客们已经被冷如夜悉数解散。两年的光阴过去，人间的战事早已经平定下来，青山脚下的安静反而显得有些落寞凄凉。

    赖小幸知道，直到现在，雪夜也在天上看着自己和冷如夜，她只是不太能够想的明白，为何那个阴阳之子会给自己一个的机会，放任自己和冷如夜度过平静的两年。

    他们彼此之间无法触碰，但这两年的幸福却是几百年来最大的奢侈。

    “我以为你会腻。”

    冷如夜躺在枯黄的草地上，微微炽热的阳光在他的颊上流淌，宛如他触碰过的，属于她的体温。

    “我是老姑娘了，老姑娘都是不喜欢蹦跶的。”

    赖小幸躺在他的身边，忽的朝离他远一些的方向滚过两圈，翻滚间光芒跳跃，她红唇妖艳，浅笑吟吟。

    “你说这话，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绿叶如丝绸一般，自冷如夜的掌心伸出，卷住赖小幸细小的腰肢，将她玲珑的身躯重新带向自己的身边。

    两人面对面地躺着，他轻轻凑过脑袋，吸取她鼻下温润的呼吸。

    “咯咯咯……”

    赖小幸乐得一直笑，眼角晶莹湿润，仿佛就要流下泪来。

    这样真好……

    这样的想法同时浮现在两个人的心中。

    他们就这样定睛看着彼此，谁也不愿意理会外面走来的那两个不速之客。

    “……”

    柳惜年远远地看着那一双动时招人恨，静时方如玉的璧人，不知他们对于自己而言，究竟是可恨多一点，还是可怜多一点？

    大约，还是恨意多一些的。

    因此柳惜年带着柳惜风，走上前去，刻意打破了他们之间安宁美好的气氛。

    “咳咳咳……”

    “你们不是已经和那些此刻们一起离开吗？怎么又回来讨人嫌了？”

    赖小幸挣不脱冷如夜妖力的束缚，便也不起身，干脆背对着柳惜年躺在那里。

    “外面的消息，姬不笑退位了。”

    时间可以改变人，曾经因为假扮公公，柳惜年身上刻意营造出来的妖娆气质开始慢慢褪去，声音和体态之间褪去了阴柔，取而代之的一层薄薄的阳刚之气。

    “与我何干？与你又有何干？”

    赖小幸从来都不会买别人的账。

    “阎魔化身的事情，我也已经从吕他和那里听说了。所以……”

    “你见到吕道士了？他在哪儿？”

    赖小幸轻轻抚开冷如夜的妖力，坐了起来，看向柳惜年。她没有去联想柳惜年所以后面想要说的话。

    在他们回到谷的时候，吕他和和水月一样，不知所踪，从而切断了他们自行前往九重天寻找雪夜的所有途径。

    “我并没有见到他，这是他两年前就告诉我的。”

    柳惜年摇头。

    “你想说什么？”

    冷如夜站起来，眼神掠过柳惜风决绝的神情。

    “找到阴阳不灭灯，我们会重新合为一体，成为阎魔，从而你们身上的诅咒。”

    “这就意味着，身为柳惜年和柳惜风的你们，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你想让她见姬不笑？”

    赖小幸简明地挑出前因后果，明白了柳惜年的用意。

    对于柳惜风而言，姬不笑只是一个她早已经忘记了的、陌生人而已。但是柳惜年却不这么认为，在消失之前，他还想要再唤醒一次、她作为一个女人的情感。

    “是。”

    柳惜年点头，姬不笑退位，他想见的人，在这个世上不会超过两个，其中一个便是赖小幸。

    “何苦呢？”

    赖小幸抿唇。

    既然如此迷恋身边之人，何苦去死呢？

    既然决定放下，又何苦纠缠不清不肯放下呢？

    “你不会不明白？只有你们，是一定会明白的。”

    “哈哈，我知道了。”

    赖小幸苦笑两声，的确，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她回头，冷如夜对她点头。

    “那么，阴阳不灭灯的下落，你有头绪？”

    没有它，柳惜年和柳惜风便无法回归原本。

    “它的一个碎片，就在你的手上。”

    “什么？”

    “水月留下的那个方匣子。”

    冷如夜恍然想起，出于一种微妙的嫉妒心，他一直将那个匣子收在自己身边，不让赖小幸触碰。

    然而，他自己却是一次也没有打开过那个匣子。

    ——

    ——

    青山顶上。

    “你知道吗？叶烟嫣死了。”

    甘苦霖眸色赤红地看着那层将他们束缚在青山的伏魔结界。

    “她很聪明，所以当年才能够摆脱神们的追杀，成为了青山之外的漏网之鱼，可惜，那也不过只是小聪明罢了。妖这种生灵，一旦为恶，就注定会是死的结局。”

    老树妖睁开浑浊的眼睛，朝山谷深深处望了一眼。

    “终究，不论我是否脱离这牢笼，都只有绝望的路可以走吗？”

    甘苦霖舍下一滴鲜血，灌溉在树根上，权当作是感谢他陪自己说话解闷。

    “当年，能够活着被束缚在这青山里的妖魔，多半是新生的小妖，弱小到无法反抗，要么，便是不愿意参与到与神灵的纷争中去，只想躲起来，得过且过的。你如今变得强大了，开始想要离开了，对么？”

    老树妖宽容地笑，树皮狰狞地皱在一起。

    他还没有被关到青山的时候，曾经有个与世无争的小道士，在自己的树荫下睡了整整一百年，醒来的时候他的皮都和树皮长在了一起。

    那天他和醒来后的小道士笑了整整一天。

    人妖、神妖的相处之道，若是都能如此，天下又有何处是不自由之地呢？

    “树妖，你知道吗？谷里有两个疯子，都说要我活的长久，总有一天，会把我扔出这狭隘之地。我等啊等啊，竟然到现在都没有觉得不耐烦。”

    猩红的颜色慢慢地从甘苦霖的瞳孔之中褪去，重新露出好看的清明颜色。

    “只是，树妖，现在，我又感觉到了那股似曾相识的气息，五百年的战火的味道。我怕是没有时间等到他们来救我了。想到这里，我就感到恐惧，我害怕自己看不到自己想要看到的风景。”

    暴风雨前的平静不是真正的和平，连空气中都带着让人窒息的味道，甘苦霖生平第一次，这样直白而毫不掩饰地说出自己内心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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