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了个角落里无人使用的电话亭,严文熙先拨通了亲哥的私用手机号码,知道这个号码的人很少,所以哪怕是陌生号码他哥都不会拒接,不多时线路就接通了。
“哥。”严文熙简单利落地开场,“我还活着。”
电话里传来严文晧沉沉吐气地声音,然后沉稳中不乏关心的声音响起:“活着就好,现在情况如何?”
严文熙简单地将事发当晚的事情叙述了一遍,然后又将自己所处的位置、装失忆被人收留的事实和处理此事的打算统统向大哥交待个清楚。
“我知道了。”严文晧说,“和我想的一样。现在不清楚下手的对家是谁,我们还需要时间揪出内鬼,你回来反而不好办,不如装死降低他们的警惕心。”也免得你回来再度陷入险境。
“那这段日子就辛苦哥了,你自己在K市也要小心。”
“知道。不过你也不能放松,这边很多事还要你管,去弄个新手机号,方便我们联系你……对了,你和阿恒联系过没?”
“没有,我第一时间联络的你,待会儿再找他。”
严文晧沉默了一下,才说:“你和阿恒联系就行了,别让杜默知道这些事。”
听到这话,严文熙心里一顿,语气也凝重起来:“哥,你在怀疑杜默?”
“我有理由怀疑他。”严文晧冷静地说,“何况,就算此事与杜默无关,在这种情况不明的时候,要是让杜默知道这些事,反而会让他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严文熙知道大哥说的在理,杜默这么恨他,他大哥自然会怀疑到他头上,但是他自己却是相信杜默的,哪怕他也清楚杜默巴不得他去死,但是他的感情让他无条件地相信杜默。
不过大哥说的对,此时要是让杜默知道自己还活着,的确会让杜默的境地更加危险。何况,就算得知自己死于非命,杜默也不会伤心难过。
“我知道了。”严文熙应下了大哥的要求,“他那边还好?”
“好得很,出事当晚阿恒收到消息就带人去你那边守着了,我后来也派人去关照过。”严文晧说到这里,顿了顿,才说,“他知道你出事了一点反应也没有。”
“说这些干嘛……”严文熙呐呐地说。他早就知道杜默会是这个反应了,但是听见大哥告诉自己这个事实,还是忍不住心里发苦。
“只是转告你而已。”严文晧并不会劝他放手,他只是将事实转告给他,让他自己决定如何做,“对了,昨天阿立联系上我了,但他现在也不能露面。他藏匿的地方应该离你那里不远,需要让他去接应你么?”
严文熙倒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这个倒不用,不过我现在缺钱……”
然后他似乎听见那边传来闷闷的笑声,好久没有被自家大哥这么挤兑过了,严文熙竟像小时候那样觉得脸上发热:“哥,我是为了抹掉踪迹所以才烧了钱包……”
“知道了知道了。”严文晧语气轻快地说,“这些事你都不用操心了,我会派人办妥当的,到时候会有人来找你,你好好养伤。”
“好,哥你也要多保重。”
结束了和严文晧的通话,严文熙又拨通了阿恒的手机,响了三秒后线路接通。
“阿恒,是我。”
“呃!”
阿恒那边传来一声急促的低呼,然后就听见他一边和人打招呼一边移动的声音,严文熙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就听见了阿恒那边关门的声音。
“好了。”阿恒压低了声音,却听得出他的激动,“老大,你没事!?”
“没事,一切都好。只不过我现在不能露面,对外得装死,咱们手头的事,现在都只能靠你撑着了。”严文熙将自己和大哥的计划简略地说给阿恒听,末了道,“过几天我安顿好了再联系你,反正这几天你也别出门,气氛弄得凝重些。”
“了解。文皓大哥有跟我交待过,大哥你就放心。”
“嗯,对了,杜默他……还好?”
“有我在,大哥你放心。只是……”阿恒说到这里,竟有些吞吞吐吐。
严文熙微皱起眉头,追问道:“怎么了?杜默出事了?”
“不是他出事,只是他,唉,他那个态度我看着实在是……”
“别说了。”严文熙打断他的话,无力地按了按额角。
提起杜默时,大哥只说是没反应,到阿恒这里语气竟带着怒意,他不用想都知道杜默是个什么态度了。这也是当然的……他早就不期望什么了。
叹了口气,严文熙沉声道:“阿恒你别管了,照顾好他就是,没忘记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
那边的阿恒也叹了口气,应着:“我知道,大哥,你不让我说我是不会说的,我就是替你不值。”
“有什么值不值,都是我自己选择的。”严文熙想起自家大哥的话,又说,“我哥说的对,是我做错了,我活该。”
也许这个问题在这几年已经讨论了无数遍了,说到这里,两人也知道说不出个结果来,阿恒再次保证会好好照顾杜默,这才让严文熙安心地结束了通话。
想起大哥说他会安排好,严文熙倒是松了口气,他沿着小镇的石板路慢慢走着,打量着这个安逸的小镇,不多时,裁缝铺就出现在视野中。
小镇的建筑都有点年头了,木房子和砖瓦房错落地分布在河两岸,有着或深或浅的时光沉淀的痕迹。张景棠的裁缝铺子是一栋灰白的砖瓦房,一面临河,一面临街,离镇中心的集市不远,时常有挑着担子的居民从门口走过,和路边的人和善地打招呼。
不过对于严文熙这副生面孔,居民们都会扭头打量他一眼,却没有人会贸然跟他打招呼,他在附近居民们疑惑的目光中,走进了裁缝铺的大门。
张景棠正站在中间工作台旁,拿着熨斗,低头仔细地熨烫着熨板上的衬衣,一旁的篮子里还放着几件才烘干的衣物,在他后方窗外的河流的映衬下,真是一副安静而美好的画面。
严文熙认出那是自己的衬衣,于是连忙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熨斗:“阿棠,我的衣服我自己来就好,怎么好意思还麻烦你……”
张景棠往旁边让了让,笑道:“跟客人的衣服一起洗的,也就一起熨了,不碍事。”他看着严文熙撩起袖子熨衣服的样子,倒有些讶异,“咦,你熨得挺好啊。”
“我只是失忆了,常识还是有的。”严文熙说着,熨平了袖口最后一个褶皱。
张景棠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大概是不习惯和人站这么近,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摆似的有些僵硬,末了他说:“那我去裁衣服了,待会儿你熨好了拿过来,我帮你补补外套和裤子。”
严文熙瞄了一眼旁边的篮子,和完好的衬衣不同,篮子里自己的外套和裤子的确刮了好几道口子,若是之前,他肯定是将衣服扔了不要的,但是现在当然不能推辞张景棠的好意。
说起来,自从小时候母亲病逝,他和哥哥就再也没有穿过或用过缝补后的衣物了。本来严家就富余,只不过是母亲生性节俭,能缝补掩饰的,就不许他们兄弟乱扔,大概是想借此教育他们兄弟要学会守财、不败家。
他还记得小时候母亲给他刮破的衣服用金颜色的线绣上名字的模样,他和哥哥趴在一旁看,明明是掩饰缝补的痕迹,可是那金线绣出的严文熙三个字格外好看,弄得哥哥不服气,非要母亲在他的衣服上也绣上名字。
想到小时候的趣事,严文熙忍不住勾起嘴角,正巧衬衣已经熨烫完毕,他将衣服叠好放在一边,去拿篮子的外套,这一扭头,就看见站在窗边拿着布料细细裁剪的张景棠。
仔细看,张景棠掩在阴影的左眼前,戴着一只厚厚的单边眼镜——缝纫是一门细致活,需要良好的视力和耐心的手法,看来张景棠左眼的视力实在是不好,也为难他学这门手艺了。
严文熙只扫过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继续低头整理熨烫西装外套。
他不敢过多打量张景棠,因为他感觉得出来,虽然张景棠努力作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但实际上他对于自己左脸的伤疤和不自然的左眼还是比较敏感的,这一点,从他总是选择只让右脸朝向大门的站位就能知道。
两人默默无言做着自己的活计,忽然门口传来轻叩铁门的声音。
“阿棠呀,你上午怎么没开门呢。”一位身穿旗袍的妇人提着一个纸袋子走了进来,她略有些诧异地扫过严文熙,径直朝张景棠走了过去,“害婶下午还得跑一趟。”
“不好意思啊,于婶,上午让您白跑一趟。”张景棠连忙接过于婶手里的袋子,解释道,“我陪养父的侄儿去了趟医院,就给耽误了。”
“啊哟,程老裁缝的侄儿?我倒是听说他有个兄弟在外头……”于婶一副吃惊的样子说着,继而转头看着严文熙,“咦,莫非就是这位?”
严文熙听到于婶说他,便转头对她笑了笑:“是我。”
张景棠立刻接话道:“就是他,叫程行舟,是来投奔我养父的。没想到路上遇到车祸,伤着了不说,钱包也丢了,真是倒霉。”
于婶想了想,拉着张景棠小声说:“阿棠,婶知道你心好,但你要小心哦,这年头外面骗子多,不要给人骗了才好。”
虽然于婶已经压低了声音,但严文熙听力好,倒是给听了个一清二楚,虽然知道于婶说的是事实,但难免心里犯嘀咕——哪有当面说人坏话的。
“我知道的,婶,你放心。行舟虽然丢了钱包,但是没有丢信物,他一拿出来我就知道了,养父跟我说起过的。”张景棠笑眯眯地圆谎安抚于婶。
于婶这才放下心来,转头对严文熙说:“程行舟是?看你这样子伤的不轻哦,好好养伤,有什么不便的跟婶说。”
“谢谢婶。”张景棠说着,对严文熙使了个眼色。
严文熙看见后立刻会意,也笑着对于婶道了谢。
于婶高兴地夸了严文熙两句,这才跟张景棠说起来意,有几件衣服要干洗,还有件衣服是二女儿寄来的要改改尺码,诸如此类,张景棠都拿纸笔一一记下了,末了于婶付了钱、拿了收据就笑眯眯地走了。
张景棠将于婶送出门,折回来跟严文熙说:“于婶就是个热心肠,她刚才跟我说的话,你别介意啊。”
“没有没有,她人挺好的。”严文熙应着,心里却想,于婶真是没说错,虽然自己没有要害张景棠的意思,但的确是骗了他。
“于婶信了我们的说辞就没问题了。”张景棠语气轻松地说。
“怎么?”
张景棠笑了笑:“她是镇长的妈。”
说这句话的时候,张景棠的笑容意外地有点儿调皮,和之前略带拘谨的笑容不同,竟有种难言的光彩。严文熙不禁想,如果没有那道伤疤,如果左眼也和右眼一样是明亮的浅褐色,又会是怎样一种笑容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昨晚坐火车回学校,13个小时车程,所以没有更新,果咩OTZ
我在朝日更三千不断努力(每次都多六七百字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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