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主府之后宁玥依旧在忙着抄佛经, 东子找了她好几次她都不理。
东子没了玩伴,整日里闲得无聊, 想出去玩儿齐玖他们又不让,这让他觉得十分郁闷。
“来了京城又不让出去,整日关在这公主府里,莫名其妙!”
他再一次想出门被齐玖拒绝了,自己一个人走到花园随手折下了一根花枝,三两下就把上面的花揪秃了。
祸害了无数花枝之后他来到了一座假山旁, 原本只是从这里路过想回自己的院子,却无意看到太湖石搭成的假山山洞里站着两个人。
这两人一高一矮,一个穿着雪青色长袍,身姿挺拔;一个披着大红色斗篷, 腰间缠着一条银亮的九节鞭。
程大哥, 安阳郡主?
他们两个在这儿做什么?
东子一时好奇,站在原地没有走。
山洞中的两人原本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东子离得有点儿远,听不太清。
但忽然间安阳郡主发起脾气来, 声音陡然拔高。
“这难道是我的错吗?是我逼你们这么做的吗?你凭什么迁怒于我?”
程文松面无表情, 声音也大了些, 但语气十分冷淡。
“下官不过一在太医院名册上连名字都没有的太医而已, 不敢迁怒郡主。”
“不敢?”
安阳郡主冷笑, 眼眶却有些泛红。
“你有什么不敢?这么多年你给过我好脸色吗?平日里对谁都笑脸相向的, 唯独对我铁青着一张脸好像我欠了你钱似的!”
“程文松!你扪心自问, 我安阳是不是真的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那些狗脾气凭什么发到我头上?!”
程文松抿了抿唇, 不再说话了。
安阳郡主见他又像以前一样避而不答,忽然红着眼睛扑过去抱住了他。
“我可以等,多久我都愿意等,只求你给我哪怕一点点的回应让我知道我不是空等一场都不行吗?这对你来说很难吗?”
程文松伸手要将她推开,安阳郡主却死死地抱着不肯松手,甚至踮起脚尖想要吻他。
程文松挣了几下忽然就不动了,却在她的嘴唇即将贴上来的时候开口说道:“我和老玖他们本就是长公主和安阳郡主的面首,郡主要做什么自然是随意,不过咱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这里怕是不太合适?”
这几句话之后,周遭的空气忽然冷了下来。
站在外面的东子只觉得后脖子一凉,接下来什么话都听不到了。
面首?
面首?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无限放大,迅速膨胀到他本就不大的脑仁儿无法承受的地步,轰的一下炸开。
他仿佛骤然间明白了什么,抬脚就跑了出去,一路直奔宁玥的院子。
守在院门口的下人早得了安阳郡主的吩咐,不能让东子进去。
但谁想到东子忽然像个小爆竹似的直接就冲了过来,竟是招呼都不打就闯了进去。
下人回过神忙要将他拉出去,东子却像疯了似的挣扎起来,还跟下人动起了手。
下人哪敢真的拿他怎么样,只能死死地拽着他任凭他拳打脚踢也不还手。
宁玥认识东子这么久,虽然见过他犯熊的时候,但还没见他真的这样急过眼,赶忙放下手里的笔跑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大熊你别打了,你们也别拉着他了放开!”
别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东子这一拳下去力道有多大的。
这孩子从小力气就大,经过这几年的训练更是臂力惊人,别看年纪小,真动起手来那是能打死人的!
下人不敢,仍旧拽着他道:“郡主吩咐了不能让东少爷进您的院子的。”
“哎呀没事没事!”
宁玥边说边过去亲自将几人分开了。
东子虽然怒气冲天,但到底还是顾及着她的,她一靠近他就把力道收了。
“好了你们下去,”宁玥对两个下人摆手道,“去看看伤了哪里没有,要是伤了的话就去上些药,我这里不用伺候了。”
两个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应诺退了出去,但并未离开去上药,而是一个守在院门口,一个去禀报安阳郡主了。
待他们退出去之后,宁玥才把东子拉了进去。
“你怎么了?为什么忽然发这么大脾气?”
宁玥边说边给他倒了杯水。
东子却一把将茶杯打翻了,道:“我不喝这里的水!”
啊?
宁玥莫名其妙,下一刻却听东子说道:“你收拾收拾东西现在就跟我走,咱们不能在这公主府里待着!”
说完却又后悔了,直接拉着她就往外走。
“算了,别收拾了!这里的东西不要也罢!”
宁玥一脸问号,用力挣开他。
“你说什么呢?好好的为什么要走?不在这儿待着你又想去哪儿待着?”
“回戍城!”
东子说道,才说完就摇头。
“不行,戍城也不能回。咱们……咱们去浪迹天涯!随便去哪儿!只要……”
“我浪你个鬼啊浪!”
宁玥照着他脑袋就糊了一巴掌。
“到底怎么了?说清楚!不然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别拉上我!”
东子咬了咬牙:“你……我……这里……”
“你什么你我什么我?是不是男人?是男人就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东子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好,那我告诉你,你听了就赶紧跟我走,不然我这辈子都不认你这个兄弟!”
宁玥心里翻了个白眼:谁稀罕当你兄弟?
东子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对说道:“你知道咱们为什么一直住在公主府吗?那是因为……因为程大哥齐大哥他们……他们都是长公主和安阳郡主的面首!”
“你知道面首是什么吗?就是男.宠!就是专门陪……”
“行了行了我知道。”
宁玥打断道。
东子点了点头:“你知道就……”
说一半停了下来:“你知道?知道什么?!”
是知道面首是什么意思,还是……
“知道程大哥他们是面首的事。”
东子闻言愣住了,回过神后脑子再次炸了。
“你知道竟然还当做什么事都没有的跟他们一起住在这里?你要不要脸!”
他忽然想起安阳郡主与宁玥的种种亲近来,以为宁玥是甘于承认这样的身份,那种被人背叛了的感觉再次将他席卷,甚至比刚才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怒发冲冠伸手就要来揍宁玥,宁玥哪里会让他打自己,在拳头落下之前指着他怒吼一声:“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东子抬起的手愣是停住了,僵在半空不上不下。
还……还真不敢。
宁玥这才嗤了一声,把他那只手拍了下去,又转身倒了杯水,递过去道:“喝了。”
“我不……”
“喝了!”
东子哆嗦了一下,老老实实把茶杯接了过去,犹豫片刻一口灌了下去。
宁玥把空杯子拿回来放到桌上,这才道:“面首这件事你不要当真,是假的。”
“不是假的,”东子反驳道,“是程大哥亲口说的!”
程美人?
宁玥皱眉:“怎么可能?他怎么会跟你说这个?”
“他没跟我说,我自己听见的。”
东子将在花园发生的事说了,说完后见宁玥面色沉了沉,道:“你看,我没骗你?他亲口说的怎么会有假?”
宁玥根本就不是为这个变脸,但跟东子解释这个也没什么意义,遂开口道:“他那是跟安阳郡主赌气呢,你别当真。”
“谁会拿这种事赌气?”
“怎么不会?”
宁玥将自己知道的事也对东子说了,虽然因为余刃并未跟她说过详情,所以不全面,但也算条理清晰,能把这件事解释清楚。
最重要的是余刃亲口跟她确定过这件事是假的了,还有谁说的话比他更权威?
“可是……余大哥也是跟程大哥齐大哥他们一起的,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骗你的?或者……”
或者他也是其中的一员呢?
东子骤然听说关于面首的事,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对一切都抱有怀疑。
即便是曾经最崇拜最信任的余刃,也不禁产生了几分疑虑。
“你傻啊?不会自己看吗?”
宁玥说道。
“你也不是第一次来京城了,见过美人哥哥他们什么时候往长公主或是安阳郡主面前凑吗?见过他们之间有什么出格的举止吗?”
“见过啊,”东子指了指外面,“刚才在花园就……”
“除了刚才!”
宁玥真想再给他一巴掌。
人家好不容易私下里见个面还被你给撞见了,你没把人吓着就不错了!
东子想了想,摇了摇头:“那没有了。”
“所以啊,”宁玥说道,“如果美人哥哥他们真的是面首,为什么从不围着长公主和郡主转?”
“还有你自己想想刚刚在花园的事,如果美人哥哥真的如他所言是什么面首,那安阳郡主又何必约他在花园见面?直接把他叫去她房里不好吗?”
“再有就是,你见哪个面首敢像美人哥哥这样跟郡主说话的?那不是找死呢吗?”
东子浆糊似的脑袋在她的分析之下终于稍微清醒了一点儿,抽丝剥茧地发觉了一些不对的地方,最后道:“那……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啊?这名声……也太难听了!”
“跟你说了肯定是因为一些秘密的任务嘛,至于什么秘密那就不是咱们能打听到的了。”
东子皱眉:“这牺牲也太大了?让余大哥他们怎么抬的起头做人啊?”
说到这儿又想起什么,道:“难怪他们即便来了京城也轻易不带咱们出门,更不让咱们自己出门,一定是怕别人以为咱们也是面首,用那种……那种奇奇怪怪的眼神看咱们。”
“眼神?何止是眼神啊!”
宁玥把自己三年前在街上被人言语戏弄的事跟东子说了,东子这下更加相信面首一事是假的了。
然而相信之余,又一股怒火升了起来。
“这么说,你三年前就知道这件事了?!”
知道了却不告诉他!
宁玥:“呃……那个……你当时,不是年纪小嘛,怕你接受不了就没跟你说。”
“我小?你不比我更小?你那会儿才五岁!”
“五岁怎么了?”
宁玥理直气壮地反驳:“我五岁也比你聪明啊!”
“你看我那个时候听说了这件事都能猜到是假的,你现在都快十一岁了还一听说就炸毛呢!”
东子:……
左右他怎么都说不过宁玥,最后索性越过这个话题,又问起了她刚才说的那件事。
“然后呢?他们戏弄了你之后你怎么做的?”
他知道宁玥绝不是一个会轻易吃亏的人,如果她真的吃了亏,有余刃在旁护着,也一定不会让对方好过的。
果然,下一刻宁玥抬起下巴挺着胸脯道:“真正的勇者是不惧于刀山火海流言蜚语的!”
之后将自己当街说对方是丑八怪的事情说了。
东子听的哈哈大笑,直说骂得好!
程文松靠在门外,扬起半边微肿的脸,眼角微红。
勇者啊……
他不是勇者呢……
他是个……懦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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