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骗自己了，林继闭了闭眼睛。
明明他之前已经察觉到了事实, 比如裴卿尘那种富有感染力的演技, 再比如裴卿尘诸多习惯性的动作, 无一不证明了事实，他就是韩青。
只是这种最荒谬的可能性被林继直接否定了, 他下意识地回避事实不敢相信，也是为了替自己脱罪。
韩青已经死了，他不可能再回来。自己犯下的错误, 不可能被揭穿。
只有如此想, 林继才能觉得安心宽慰。
然而他时常还会被噩梦惊醒, 梦见韩青回来复仇向他索命，他拽着林继跌入万丈深渊, 一片漆黑不见光亮。
一切猜想全都成真了, 林继忽然间觉得很冷, 从心脏到指尖一片冰冷。
韩青, 不，裴卿尘想干什么？他重生之后已经这么久, 甚至瞒过了自己, 就为了以牙还牙地报复自己？
光毁了自己的事业还不够, 裴卿尘还想把他送进监狱？凭什么，自己究竟欠他什么？
不就是一条命么，裴卿尘想讨回来自己还不肯给！这么零零碎碎地折磨人算怎么回事, 裴卿尘非得看自己疯掉才甘心！
太多的话堵在心头，可真到要开口说话的时候, 林继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失魂落魄地随着裴卿尘走下舞台，在舞台侧面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迷茫地观察着裴卿尘的背影。
的确没错了，裴卿尘走路像他迈步也向他。虽然是不同的面貌，内在的气质却是一样的疏冷内敛，最后一丝侥幸被击碎了。
似是觉察到林继的目光，裴卿尘蓦然转身回头了，他一眨眼问：“林老师？”
一模一样的微笑，眼前的人，可不就是韩青重新活了过来？
林继注视了裴卿尘好一会，他竟然还能勉强挤出个微笑：“恭喜你，拿到了最佳男配角奖。我一直相信你的潜力，知道你迟早要拿奖。”
“谢谢。”裴卿尘的态度冷漠而疏离。
这人越是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林继反倒越恨裴卿尘。
在他已经识破裴卿尘身份的现在，回忆起诸多往事时，林继只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裴卿尘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实在太好糊弄。
林继嘲弄地抿了下嘴唇，硬生生把冷笑憋了回去。
亏他还担心盛辉娱乐对裴卿尘的封杀，以裴卿尘的能力，怎么可能在乎这点小事。
看着自己被他耍得团团转，裴卿尘也会很开心？林继忽然想看到裴卿尘不那么平静的表情，看他心里难过还得强装镇定。
自己曾经那么忐忑不安，起码也得让裴卿尘尝尝同样的滋味。
林继深吸了一口气，垂着眼睫有些忧郁地说：“一看到你，我又想起那个朋友。如果他还活着，也许他会比许彦之更优秀，可惜了……”
“可惜了。”裴卿尘平静地打断了林继的话，“林老师请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
霎时间，林继就失望了，他从裴卿尘脸上看不到丝毫变化，那双眼睛也是宁静如潭的。
哪怕提起的是早已死去的自己，裴卿尘也能当做一个毫无关联的陌生人般，若无其事全无反应。
如毒蛇般的恨意捉到了林继的心，尖利的毒牙一口咬下毒液渗入，随着心跳流淌到全身。
凭什么裴卿尘能这么平静，是演技还是他真如此想？究竟是裴卿尘不在乎了，还是他把所有愤怒与仇恨都积淀下来，等待着爆发的一天？
“小裴……”林继还没说完，可裴卿尘淡淡抬眼望他一眼，让林继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忘了。
至为平静的眼神，没有爱也没有恨。
仿佛裴卿尘只是在对待一个有些交情的前辈，不谈心事不涉及个人隐私，仅此而已，再普通不过。
林继情不自禁退后了一步，下意识地避开了裴卿尘的眼睛。
那不是他想看到的东西，从来不是。林继想看裴卿尘恼怒失态，想看到那个人还在乎自己，哪怕是恨，哪怕是愤怒，也比漠视无视好得太多。
可惜他失望了。
莫名复杂的情感化为洪流裹挟着林继，奔流而下声响喧嚣，让林继不明了他内心有何感受。
他只能怅然地张开嘴唇，还没吐出一个字音，裴卿尘就已经转身离开了。
裴卿尘走得并不快，却在无形中透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味，不许人接近分毫。
林继茫然地注视着裴卿尘走远了，看他回到座位之后，和身边的许彦之轻声细语再露出微笑。
远远望去那两个人和谐极了，自有一种非比寻常的默契，容不得第三人插足。
过去站在裴卿尘身边的人是自己，现在却换成了许彦之。林继叹了口气，他的胸口也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沉甸甸又格外酸涩。
这一幕被许彦之尽收眼底，他摩挲着第三座奖杯，漫不经心地问：“林继还没死心呢，他都对你说什么了？”
话刚说出口，许彦之倒有些后悔了，他怕自己戳裴卿尘伤疤，又赶忙添了一句：“你不想告诉我也可以……”
“都是普通套近乎的话，恭喜我拿奖而已。”裴卿尘淡淡地说，“他还说，如果韩青还活着，也许会比你更厉害。”
“谁要他假惺惺惋惜啊，人都死了，半点用处没有。”
听了裴卿尘凉薄的话，许彦之不由转头看他。直到看见裴卿尘表情如常没有变化，许彦之这才松了口气。
小裴的确是不恨了，也只有真正放下的人，才能毫无隐瞒地向自己诉说一切。
一瞬间，许彦之既是开心也觉得心酸，他故意逗裴卿尘道：“韩青当然比我厉害，你也比我厉害。”
“如果裴大大早出道九年，你肯定人气比我高，拿到的奖杯也比我多，这点我承认。”
裴卿尘笑了，眸中波光荡漾涟漪扩散。他用手托着下巴说：“不一定，我没有许老师颜值高啊，你的迷妹一堆接一堆，数都数不过来。”
“要是许老师晚出道九年，那您肯定是最火的流量小生。哪怕演烂俗偶像剧，也能一举成名红透娱乐圈。”
明明许彦之是以演技好人敬业而出名的，裴卿尘却夸许彦之的颜值，就是在调侃他。
“是啊，谁让我长得好看。”许彦之大言不惭地承认了，“我演技不佳只能靠脸吃饭，别看我微博一亿三千万粉丝，多半都是工作室买来的僵尸粉，媒体爆料也都是真的。”
刚说完话，裴卿尘也笑了。他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指尖，轻轻地说：“明明我才是靠脸吃饭的人，许哥口是心非。”
许彦之真不高兴了，他皱着眉说：“以后谁再说你靠脸吃饭，我就直接怼他。明明咱们俩里，我才是靠脸吃饭的那个。”
“有一天我年老色衰过气了，还得求裴大大包养我呢。”像是调侃又像认真的话，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对方的底线。
“好啊，我养你。”裴卿尘说，“许哥过气了我也养你。”
他黑玉般的眼睛是透亮的明澈的，像月光皎洁照亮万物，没有一点阴暗隐藏。
裴卿尘就那么直直地望着许彦之，不眨眼也不回避。
太撩人了，许彦之心里忍不住感慨。
如果现在不是金樽奖颁奖典礼，他肯定要直接吻裴卿尘，把他亲得呼吸紊乱面颊绯红。
许彦之的喉结颤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主持人不合时宜的调侃声：“看来许老师很放松啊，他一点都不紧张。那就让我们期待一下，今晚许老师能否第三次走上舞台，把最佳导演奖捧回来！”
大屏幕很快切换出了许彦之的脸，在他冲观众挥挥手后，镜头又切换回了舞台。
最佳导演奖都要公布了，原来都到了这个时候。
许彦之有点怅然，他都快忘掉了这件事。
他当然也紧张自己能不能拿到奖，可跟小裴能否拿奖比起来，结果其实一点都不重要了。
比起淡定的许彦之来，裴卿尘反倒更紧张些。他的脸色是微白的，用期待又迫切的目光直直盯着大屏幕，好像都忘了呼吸。
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大屏幕，根本没人在意自己。许彦之趁机握住了裴卿尘的手，皮肤短暂地接触一下，又松开了。
现场的气氛已经沉寂下来，灯光也熄灭了，只留下舞台上的一盏灯照亮颁奖人的前路。
最佳导演奖，入围者有名导林如辉，还有最近《锦衣行》票房遭遇滑铁卢，圈内地位却没太受影响的贾存等等。
每个入选者都比许彦之经验丰富，在不知道内情的观众眼中，许彦之获奖的可能性很小。
万一许彦之真拿奖了，这人怕是要逆天了？这也是不是说明，他比那些名导都厉害？
《暗线》票房好意味着观众认可，能拿奖意味着许彦之也得到了业内人士的认可，他已经从演员顺利地转行成了导演，前途不可限量。
要是许彦之真成功的话，恐怕整个圈子里，他的地位就是牢固得根本无法动摇，已然变成了活着的传奇。
最佳导演奖的颁奖人没卖关子，直接读出了获奖者：“最佳导演奖，《暗线》，许彦之。”
寂静被打破了，潮水般的掌声蔓延了整个大厅。
许彦之也有点发愣。他真没报太大希望，论公关手段论拉票热情，林如辉和贾存可比自己有诚意多了。
之前许彦之只对周曦提出一点要求，他要求工作室全力为裴卿尘的最佳男配角奖公关。
比起已经得到奖项认可的自己来，明显是电影圈新人裴卿尘，更需要金樽奖的认可。至于《暗线》的其他奖项么，那就随缘了。
获奖了许彦之固然高兴，不获奖他也没懊恼。谁知就是在这种看淡名利的佛系心态下，他竟然拿了最佳导演奖，许彦之自己都不敢相信。
还是裴卿尘率先拥抱了许彦之一下，又催促他赶快上台领奖，才让许彦之慢吞吞地走上舞台。
“很高兴拿到这个奖，大概观众们看我第三次上台领奖，都觉得腻歪了。”
恰到好处的自我调侃，化解了现场紧张的气氛。许彦之举起下奖杯，又微笑着说：“献给整个《暗线》剧组的演员与工作人员，感谢你们的付出，才有了现在的成果。”
“这个奖项不仅是对我个人能力的认可，也是对你们努力的肯定，谢谢你们。”
稍一鞠躬后，许彦之又补充了一句：“我也要特别感谢裴卿尘，感谢他的刻苦与用功，让我更加精益求精，这个奖项也有你的一半！”
许彦之这句话听起来太暧昧，不光是收看颁奖典礼的观众们要窒息了，就连演员们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他的表情又是那么坦荡，没有不安也没有羞怯，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根本不用遮遮掩掩。
而且许彦之的话怎么理解都可以，往坦荡了说是两个人关系好感谢朋友，再往暧昧了想，可不就是当众出柜么？
艺人们哪怕想到了什么隐秘的东西，都不敢说什么。人多眼杂，在金樽奖上抖落别人隐私，谁知道会不会被爆出去。
反倒是搂着杜荔的裴瑜，一扬眉无所顾忌地笑了：“想不到裴卿尘还挺厉害，他不也找了个好金主么。许彦之的确够大牌，也算裴卿尘求得其所。”
杜荔不好说什么，只能勉强笑了笑，谁想裴瑜还不放过她。
“我记得，你之前就和裴卿尘炒过一段绯闻？”裴瑜漫不经心地问，眼睛却紧盯着杜荔，“和一个同性恋炒绯闻，最后还把自己的事业赔掉了。”
“杜荔啊，你这可就有点蠢了。”
“我当然不如裴少聪明。”
沉默片刻之后，杜荔忽然微笑了，“只是许彦之可不好对付，那位周董事长动用了盛辉娱乐所有资源，可惜最后还是失败了。”
裴瑜傲然地说：“我和周全安不一样，我也不会干那种蠢事。要毁掉一个明星，抖黑料找水军就够了，何必那么麻烦非得正面击溃他？”
就在此时，现场又响起了掌声，许彦之今晚第四次上台领奖，把那座代表着最佳影片的奖杯也捧了回去。
裴瑜注视着舞台上的许彦之，淡淡地说：“我不想对付许彦之，我只想让裴卿尘滚出娱乐圈。”
“我和周全安不一样，我知道裴卿尘的底细，手上也有他很多黑料。何必竭尽全力正面死磕？那才是傻子。”
*****
《暗线》剧组拿下四座金樽奖，许彦之获得最佳导演奖！
当晚的热搜头条就是这一消息，至于其他获奖人的消息，统统被许彦之盖过了风头。
本来只知道《暗线》是许彦之自导自演的吃瓜群众们，都跟着吃惊了。
虽然这部片子的确挺好看，可许彦之拿到了金樽奖最佳导演奖，事情整个所有意义就都不一样了。
那可是金樽奖最佳导演奖啊，一向高冷从不对商业妥协。好些导演拍了好多部高票放的片子，却连个提名都没捞到。
谁知许彦之第一部片子就获奖了，实在太让人惊讶。
没想到许彦之不光演技一流，就连导演功底都那么深厚，实在让人意想不到。
多少演员都想转行成导演，因为粉丝捧场，他们拍出的片子票房不差，可惜艺术水平却欠佳，往往被专业影评人批评得很惨。
独独许彦之不一样。他凭借《暗线》拿了最佳导演奖，顺利转型成了导演。
我家男神就是不一般，不光是好演员还是好导演！
许粉们在庆祝的同时，也免不了安利一波自己男神究竟有多棒。
更难得的是，许彦之还特意发了条微博庆祝，就一张照片，排成一列的五个奖杯。
尽管他什么话都没发，可有心人也能看出端倪来。
那五个奖杯是包括裴卿尘的最佳男配角奖在内的，最佳导演奖和最佳男配奖紧挨在一起，什么意思一看就明白。
这就是官方盖戳啊，许裴CP粉们也跟着开心到不行。
本来两个人领奖时说出话就格外耐人寻味，四舍五入就是公开表白当场出柜，现在许彦之又公开秀恩爱，不亚于又撒了一把糖，甜滋滋的。
《暗线》剧组大获成功，许彦之创造历史，连带着拿了最佳男配角奖的裴卿尘也跟着火了一次。
裴卿尘今年才多大，不过二十一岁而已，夸他是金樽奖历史上最年轻的最佳男配角都不为过。
拿到了这座奖杯，对裴卿尘而言也意味着他的事业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从此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圈里没谁再把裴卿尘当做靠脸吃饭的小鲜肉，他已经成了一个合格的演员，好些导演都开始认真考虑和裴卿尘的合作事宜。
毕竟圈里有人气有颜值还有演技的年轻演员并不多，裴卿尘就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个。
不管是裴卿尘的商业价值，抑或是他的好演技，都成了许多导演不能忽视的事实。
在这种情况下，倒是爆冷拿了最佳男演员的邱天理没有收获太多关注度。
恰恰相反，他反倒被群嘲了一波。
哪怕知道主办方这是为了平衡奖项，不能让《暗线》剧组把所有重量级奖项都拿走了，可这并不代表观众们觉得邱天理这个影帝够资格。
没办法，邱天理的演技和许彦之相比差得太远了。
和许彦之在《暗线》里收放自如的演技比起来，邱天理的表演套路太老也不够用心。
他只是单纯地展现自己的魅力而已，和以前相比，根本没有任何突破。
虽然邱天理的演技不算太差，可怎么说呢，就是不够格，配不上最佳男演员这个奖杯。
金樽奖史上最差的影帝，金樽奖掺水了等等，诸如此类的话题热度一直居高不下，倒让刷微博准备看粉丝祝贺的邱天理郁闷到不行。
邱天理为了拿下这个金樽奖，扔了好多公关费，还花了好大心思到处拉选票，谁知最后却换来这么个结果。
本来邱天理还想借着自己拿奖的势头，买通水军吹上一波，说他演技提升脱胎换骨，已经成了实力派演员。
哪怕圈内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可公众不知情啊。再说往常的影帝也都是这么做的，他们都能获得事业上的大提升，片酬也跟着提升。
谁知有了许彦之的衬托，邱天理所有努力都是徒劳无用的。
所谓费力不讨好，就是如此。
邱天理紧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些冷言冷语，真心觉得他整颗心都快凉透了。
邱天理苦恼地揉了揉眉心，真心怀疑这是圈里有人在故意黑他。
“阮姐，你说这股势头，是不是有人在故意黑我？”邱天理干脆给自己的经纪人打了个电话，想寻求一点安慰。
电话那边的女经纪人也很无奈，她不知道怎么才能婉转地向邱天理传达出这样的事实。
并非是有人买了水军故意黑他，所有评论都是网友自发的，阮暖也没听到消息，说有谁要整邱天理。
纯粹是邱天理运气不好，撞上了许彦之大爆发的一年。
如果说《暗线》入围奖项多，结果却没拿几个重量级奖项，那邱天理拿奖再正常不过，并不会被拎出来批评。
偏偏事情就是这么巧，正因为许彦之拿了好多奖项，证明了《暗线》这部片子的质量过硬，才反衬出邱天理的演技拙劣。
裴卿尘一个男配角都拿奖了，那身为主演的许彦之肯定也能再拿一个金樽奖影帝？
观众大多是如此想的，所以在结果出乎意料之后，她们才会那么抵制邱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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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