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该说再见了。

    在这个寒冬。

    严寒冰冻了身体也冰冻了思考。

    宋暖头也没回, 最后一支箭，她自己对自己说，那就是她的最后一支箭, 这支箭射出去, 她再也不会回头。

    弓都拿不稳，还死赖在赛场做什么？

    宋暖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她想说再见，决定说再见的时候, 就会头都不回。

    寒冷的冬天, 她坐在地上想了一下午, 想了很久很久，从太阳还发着蒙蒙亮的下午，一直到黑暗降临, 从听到祁鹏对她说的那些话后她就一直在思考。

    这次没有机会，她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有谁会等着她训练个两三年再复出，谁能预料两三年后她是什么样子，她的手能不能恢复, 与其把赌注压在一个没有什么希望的人身上，还不如拿这些时间训练那些好苗子。

    这就是现实，这就是残酷。

    竞技体育, 竞技在前，体育在后。

    宋暖做好决定后，随手拿起身边的弓，想都没想就射了过去, 她的眼睛只瞄了一下箭靶，宋暖知道，无问结果。

    箭“嗖”的一声飞了出去，宋暖拿着弓已经离开射箭场。

    这个地方，她或许再也不会踏进。

    只是还没走出，就听到路昂惊呼，“宋暖，你看。”

    下雪了。

    很小很小的雪花落在她拿着弓的手背上，宋暖抬起头，柔软的灯光下面，细小的雪花飘下来，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落在宋暖的手背上，落在她的睫毛上。

    伸出手掌，宋暖往天空上方看，那深邃的黑洞似乎把她吸了进去，又似乎立刻推了下来，把她推下来时，蹭到了天空的边缘，挟带着透明的碎片纷纷下落，碎片落下来，被万里高空上方的狂风劈成了六瓣形，八瓣型，削弱了、削尖了、又削疼了，才肯放它们下来。跟在同样被从高空推下来的宋暖后面，纷纷下降，降落时没有光，没有荣耀，没有掌声，只剩下一片残留，瞬间便化成了液体，和此时宋暖眼角滑过的泪水一样，发着涩的咸。

    宋暖把手掌合起来，一片水渍留下，她知道，只消轻轻翻一下手掌，那些水渍也会立刻不见。

    她依然看着纷纷下落的雪花，喃喃道：“下雪了。”

    宋暖转身看向路昂，“路昂，你看，下雪了。”

    “啊？”

    路昂听到叫他，才回过头，伸出手来，“真的下雪了。”

    “是今年的初雪啊。”宋暖笑了，第一场雪不是最适合表白吗，怎么，她偏偏要在这个时候说再见呢。

    宋暖看着路昂，“路昂，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路昂一下子牵起了手，他拉着她就往后面跑，宋暖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着急的问：“路昂，怎么了？”

    路昂牵着宋暖一口气跑到环靶那里，他指着靶子对宋暖说：“你看。”

    宋暖这才抬眼看那个靶子。

    今天射了一天，最好成绩7环。

    她不想再看了。

    可是，面前的箭却在她眼前骄傲着。

    宋暖不敢相信的看着环靶，又看了一眼路昂。

    雪还在下，下的越来越紧了。

    路昂的耳朵冻的通红，在灯光下面，几乎变成了透明的。

    宋暖想拿手给他捂住，路昂却根本顾不得，他指着箭靶，大叫：“宋暖，是9环欸，9环！”

    宋暖木然的点点头，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她竟然射了9环。

    刚刚那一箭，是说再见的。

    随手射出的，想都没有想。

    宋暖看着眼前的成绩呆住了，路昂却在她面前异常激动，他激动的双手扶住宋暖的肩头，大声对宋暖喊：“右手，右手！我怎么没有想到，暖，你的右手！”

    宋暖几乎已经听不到路昂的声音了，她现在心跳的特别快，似乎出现了幻听，耳朵里一直嗡嗡的直响，只能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路昂，他被冻的通红的鼻尖，还有那几近透明的耳朵，都冷到红透。

    宋暖，右手，右手！你的右手！”

    宋暖这才反应过来，她提起自己的双手。

    刚刚那最后一箭，她只不过是异常难过，因为要说再见了，所以都没有走脑子，更没有走心，完全是身体的一个习惯性反应，让她随便拿起弓就射了出去，却没有注意自己究竟是怎么射的。

    宋暖抬起双手。

    左手持弓，右手拿箭。

    和其他右手弓运动员一模一样。

    路昂依旧很激动，他手头的力道加重了一些，“宋暖，我们一味的执着于你的左手，竟然忘记你的右手也可以拉弓，虽然没有左手那么稳，可是你的右手一样可以，你看，9环啊，你甚至姿势都没有到位，也没有瞄准，就已经打到9环了，宋暖，是9环！”

    宋暖被路昂彻底喊醒了！

    是啊，她为什么要说再见！

    她左手不可以，但她有右手，她的右手一样可以射的好。

    宋暖猛的点头，突然拿着弓就往起射线跑。

    路昂看着她跑过去，就知道，他的宋比熊、宋勇敢、宋可爱又回来了！

    宋暖一口气跑到起射线，站在线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她看了一旁的路昂一眼。

    此时的他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双手抱着手臂，眼睛一眨都不眨的看着她。

    只是他的动作出卖了他，他的双手握成了拳，他的呼吸紧促，黑夜里，白雪下，他嘴边强烈的呼吸，都在告诉宋暖，他很紧张，很兴奋，只不过，他在控制着自己，怕再给宋暖压力。

    她的最可爱的路昂。

    宋暖笑了，看着路昂，她终于彻底放松了。

    左手拿起弓，宋暖抽出一支箭。

    搭好箭，宋暖又看了路昂一眼。

    路昂对她点点头。

    宋暖屏住呼吸，右手拉满了弦，手指一松，箭瞬间飞了出去。

    黑夜里，没有人能看清箭究竟是怎么飞过去的，或许劈开了几万层的空气，又劈碎了几朵正好飘下的雪花，穿过了两个人狂跳的心脏，直达金黄色的靶心！

    10环！

    路昂看着那个10环，紧紧的咬着后槽牙，才总算克制住自己瞬间就要爆炸的情绪。

    他知道他不能太兴奋，因为宋暖还要继续。

    宋暖看着前面的环靶，想都没想，又拿起了一支箭。

    靠位，撒放，箭飞出，10环！

    又一支，9环！

    再来，9环！

    还有，10环！

    一直到十支箭射完，路昂连忙跑了过去，他仔细检查着环靶上的成绩，然后对着对面的宋暖喊：【9环，10环，10环，9环，10环，8环，8环，9环，9环，8环】

    喊到最后一个环数，路昂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而依旧站在起射线的宋暖，早就失声痛哭了。

    路昂跑过去，一把抱起宋暖，“宋暖，你可以的，看到了吗，你的成绩，你右手的成绩，明天我们就去报名，还有2个月，我们好好练右手，一定可以的！”

    宋暖被路昂高高的举起，脸上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泪水还是雪花，只觉得被路昂抱起的那一瞬间，她终于飞了起来。

    【路昂，谢谢你，谢谢有你，我才能飞起来。】

    路昂把宋暖放下来，他甚至比她还要兴奋，双手捧着宋暖的脸，终于吻了下去。

    鼻尖碰到彼此，冰冰凉。

    可两颗心是热的，四瓣唇也是热的。

    雪花飘下来，落在宋暖的睫毛上，路昂轻轻吻了过去，吻化了那一层冰凉，烫热了宋暖的心。

    她抬起眼睛，眼睛里也飘起了雪花。

    看着路昂，宋暖终于笑了，她凑上去，嘴唇轻点着路昂的唇，轻轻啄了一下，便放开了。

    路昂不依，撩起火就要逃？

    拦着她的腰，路昂不肯放手。

    亲吻已经不能解决两人之间的炙热，宋暖看着路昂，目光坚定：“路昂，我要跟你回家。”

    路昂一瞬停顿，大脑也停止了运作。

    他只觉得全身腾的一下火起，那双炙热的眼睛，已经要把宋暖燃烧了，路昂哑着嗓子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我要跟你回家。”

    宋暖笑了，她撇着嘴，“怎么，不愿意？”

    路昂一把把她抱了起来，低声吼：“考验你体力的时候到了。”

    雪还在下。

    初雪，真的是适合表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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