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吗?”
无意识的问了一句,白斯年手中的咖啡杯已经应声而落。
消息来得太突然,又或者打击太大,那个瞬间,白斯年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
电话那头的人却将白斯年的这句自言自语当成了是对自己说的话,啊过一声后,他才说:“就李行简那种脾气,明明已经不当红,又上了一定的年纪,却还当自己是当年那个一呼百应的明星……”
说话间,那人又语带感概的说:“还是斯年你比较有先见之明,这么早就和他断绝了来往。”
那人的话还在继续,白斯年却已经挂断电话跌坐在身后的沙发上。
脑袋里浮现的都是这些年他和李行简之间的那些过往。
十多岁,他推着一部款式老旧的自行车站在自家的楼下叫自己,见自己出现在阳台上,他笑容灿烂的踮着脚尖同自己挥手。
二十岁,李行简初涉歌坛,一鸣惊人,白斯年也在同年成为他的助理。
在别人的眼中,他们是感情极好的好兄弟,但在白斯年的心里,他对李行简的感情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变质。
那几年的时间,白斯年看着李行简身边往来不绝的人,看着他仓促的开始一段感情又突兀的将它结束,在不安和期待中,他鼓足勇气和李行简告白。
国内玩摇滚的人,恰好那人又是主唱,那他大概就是全世界最难掰弯的那一类人,因此白斯年得到的最终结果,不过是李行简的一句变态,以及一顿猛揍。
自那以后,两人再无任何联系,相关李行简的一切,都是白斯年从报纸杂志上看到的。
在最当红的时候与人结婚,在他妻子已经怀孕的情况下,他被媒体曝出婚内出轨,从此人气一落千丈。
偶尔白斯年看着手中的那些报纸,只恨不得能将永远把自己的人生当成是一场游戏的李行简暴打一顿,但等到他想起两人的关系,他就会忍不住露出一抹略显自嘲的笑容。
多少年了?
白斯年疲惫的将自己的脑袋靠在后面的沙发上,手遮住眼睛,想两人自二十五岁断交至今,已经过去差不多八年的时间。
在白斯年的印象中,他再没见过一个比李行简活的更自信张扬的人,过人的容貌,在音乐上拥有的超高天赋,使得他逐渐养成一种嚣张任性的性格。
可惜过刚易折,不懂妥协,不懂退让,因此李行简会有这样一种结局,一点不出乎白斯年的意料。
只是终究太年轻了一些,算起来,他今年也不过才三十三岁……
听见自己的手机铃声,白斯年条件反射般将它拿在手中。
电话是陆婷婷打来的,想到自己和她的那个约会,白斯年的脸上淡淡的一点笑意,语气如常的和她说笑了几句,又保证自己今晚一定不会迟到后,他挂断手中的电话。
和婷婷约在城中一家不叫出名的西餐厅,金色的墙壁天花板,下面白色的桌布黑色的椅子,三种颜色被中间的枝形水晶吊灯融合过度,再加上深蓝色的地板,整体营造出一种宁静优雅的感觉。
餐厅的面积不大,里面也不乏一些外国人的身影。
白斯年安静的坐在那里,只觉得突然之间,他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当年两人决裂,万念俱灰的白斯年应邀进入何成峰新开的那家演艺经纪公司启风,这几年的时间,他身兼数职,埋头苦干,从公司的底层一步步做到如今副总的位置。
在外人的眼中,他功成名就,看起来一切如常,但那晚李行简的那句话,那顿暴打,却带走了他骨子里的很多东西。
例如温情,对人与生俱来的善意,遇事时的犹豫不决,还有曾经有过的,在事后不断反思以及纠结的习惯。
事情有好有坏,也已经令他无从评价。
白斯年并非真正的gay,在对李行简的感情变质以前,他有过令他心动的女生,因此这几年,甚至以后,这一切,在他的心里,原本不过是一个忍耐的过程。
假装自己不曾爱过那个人,假装自己心里不曾有过一个空洞,而后就像身边每一个看似正常的同龄人,拥有一份光鲜亮丽的职业,到了合适的年龄,再与人结婚生子。
同时他也有足够的信心担负起身上的每一份责任,但到这一天,当他收到李行简死讯的那一刻,原本就已经在他内心滋生,却一直被他忽视的烦躁感又开始变得蠢蠢欲动。
而且随着时间的延长,它们已经到达一种即将爆发的地步。
这样的烦躁既针对眼前的这个世界,同时也针对他自己。
“斯年!”
感觉到有人轻拍自己的肩膀,等到白斯年回头,站在他身后的陆婷婷却已经在此时绕过他坐在了他的对面。
陆婷婷是每个男人梦想中的妻子,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在公司,她表现的独立强势,但面对白斯年,却是一种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温婉,更别提她还拥有明艳大气的长相,不错的时尚品味。
女为悦己者容,灯光下,陆婷婷的眼角眉梢都含着风情与笑意。
可惜眼前的白斯年却令她感到有些不安,周身散发出一股寒意,就连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乎也只是在打量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怎么了?为什么用这样的一种眼神看我?”
陆婷婷善意的提醒并没有换回白斯年任何的改变,依旧用一种略显空茫的眼神看过她一眼后,他才说:“我曾经爱过一个人,在我还没有记忆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认识,十七岁,我确定自己对他的感情,此后一直跟着他,直到二十五岁我们断绝一切的往来。”
“斯年,这件事早在我追求你的时候你就已经同我说过,那时候我也曾经明确的告诉你,我并不介意……”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有信心忘记他,可是现在,我发现这一切不过是我在自欺欺人……”
“斯年……”
“今天我接到一个电话,说他在酒吧演出的时候,因为场内有人起哄,他与人发生争执,后来不知道被谁一个啤酒瓶砸在自己的脑袋上,在医院的救护车赶到之前,他就已经因失血过多而死……”
察觉到他的用词,陆婷婷明白眼前的白斯年依旧没有对当年那个曾经拒绝过他的人感到释怀,还有他的这些话,与其说是他对自己说的,倒不如说他是在自言自语。
语气平板单调,中间也没有任何感情上的起伏。
在此之前,陆婷婷曾经听白斯年说过不少那人的事,脾气不好,有很高的音乐天赋,曾经在国内红极一时,除去他从来没有告诉过自己那个人的名字。
身上同时汇集这几个条件的国内女歌手少之又少,但白斯年既然不说,又加上陆婷婷自觉应该尊重他的*,因此自始至终,她都没有问过那个人的名字。
这晚白斯年同自己说的这些话,令陆婷婷感到些许怪异的地方,但她此刻最担心的,却是白斯年目前的精神状态,以及他接下来可能会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斯年,我看你……心情不大好,不如我先送你回家?”
如今的白斯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唯唯诺诺的白斯年,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不喜欢在任何事上拖泥带水,将准备起身的陆婷婷叫住后,他才说:“抱歉,婷婷,今天之所以会对你说这些话,是因为我想告诉你,我们之间的关系到此为止。”
说完这句,也不等她回答,白斯年已经起身离开那里。
十月初的天气,夜色微凉,在酒吧喝酒的时候,白斯年接到何成峰的电话。
“白斯年,你是不是人?!你怎么可以对婷婷做出这样的事?!”
语气充满愤慨,白斯年走到酒吧门外,说:“我心里还有人,不能带给婷婷幸福,还有,你应该坦率一点,如果喜欢婷婷,就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她。”
三人间的感情纠葛自启风成立就已经存在,何成峰暗恋陆婷婷,陆婷婷喜欢白斯年,彼此间也对这件事心知肚明。
大概没想到白斯年会这么直白的将这些话说出口,何成峰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说:“斯年,我有时候真的觉得你很恐怖,你和婷婷认识这么多年,和她也交往了快一年多,可是你……你怎么可以用这样一种稀疏平常的语气说出这样一种话?”
“抱歉……”
语气中带着疲惫和无力,直到这一刻,何成峰才察觉出他的异常,想到自己昨晚收到的那个消息,他才说:“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李行简过世的事?”
“是。”
想到两人一同长大,当年又因为一点小事闹得不欢而散,因此过了好一会儿,何成峰才用一种略显安慰的语气说:“也不用太在意,他原本就是那样一种性格……再说,他当年对你一点都不好。”
三人在多年前就已经认识,那时候何成峰也曾经玩过摇滚,但他是富二代,因此一向有些看不惯性格嚣张,且有些目中无人的李行简。
人总有长大的那一天,摇滚也只会属于自己的叛逆期,又或者就算自己想一直这样无所事事下去,自己的家人也不会允许,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何成峰成立启风,随后他拉入恰好在此时与李行简决裂的白斯年,开始独立创业的艰难旅程。
相比较李行简,从小耳濡目染,同样具有商业头脑的何成峰就很看好白斯年。
何成峰认识白斯年的时候,他已经是李行简的经纪人,不过二十多岁,此前也毫无经验,但在他给李行简当经纪人的那两年,李行简从来没有被媒体爆出过任何的丑闻。
以李行简的性格以及当时国内摇滚圈的那种氛围,何成峰想象得出白斯年曾经为此付出过的努力与艰辛,但李行简从来也不是那种懂得珍惜的人。
任何人都不知道自己和李行简真正决裂的原因,听到他这么说了以后,白斯年只是沉默,后来又过去很久,他才说:“成峰,好好对婷婷,她值得任何一个人喜欢……”
“你什么意思?准备跳槽?”
“不是,我想休几天假。”
“几天?”
想了想,何成峰又放软自己的语气,说:“斯年,启风离不开你,就算你……你心情不好……你也不能丢下它不管……”
何成峰背景惊人,出身豪富之家,即便是启风这种已经在国内数一数二的顶尖演艺经纪公司,在他家里人看来,大概也算不上什么正经的事业,再加上他上面只一个姐姐,他爸爸的思想比较传统,因此早在一年多以前,他就已经主动交出了启风的执行权。
可以说,如今启风的一切都由白斯年说了算。
“三天。”
“好。”
“斯年……今天的事……抱歉……我不该出手打你……”
“嗯,知道。”
“你……哎……节哀……”
白斯年挂断电话,再度回到酒吧。
深夜从那里出来时,白斯年已经感觉到明显的醉意。
“先生,我们酒吧有免费的代驾。”
见泊车小弟一脸担心的模样,白斯年笑了笑,又将钱包里的现金全部掏给他,趁着他愣神,他又很快坐进自己的车里。
酒吧位于城内的繁华地段,白斯年一直开着车向南行驶,近两个小时的时间,他终于将车开出那座他生活了十多年的城市。
心情似乎因郊外略显清新的空气变轻松了很多,白斯年脸上的笑容变得越来越明显,随后将车里播放器的音量开到最大。
这些年他其实一直过的不开心,繁重的工作,人前的伪装,但归根究底,不过是因为他失去了李行简这件事。
令人心动的李行简,嚣张的李行简,不知好歹的李行简,永远将自己的好视作理所当然的李行简。
如此总总,明明是个除了音乐外就什么都没有,甚至称得上一无是处的小流氓,小混账,为什么在过去这么多年后,自己还是忘不了他?
“白痴!sb!”
下了高速,过往的车辆更少,酒精总能使人亢奋,一如此时的白斯年,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十多岁跟在李行简身边的那段时间。
放纵着自己的任性,毫无缘由的开心,明天又或者未来,彷佛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车厢里放的是李行简的歌,歌名听话宝贝。
那是他送给他爸妈的歌,很多年前,白斯年曾经幼稚的以为自己可以拯救他,但最终,他和李行简殊途同归,也在心里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只是李行简的由他爸妈造成,自己的却由他赐予。
不过也已经无所谓了,在白斯年终于决定放下这一切的这一天。
伴随着李行简的嘶吼,白斯年踩下脚下的油门。
面前是他很早以前就已经看到过的一处废弃厂房,外面一圈看似很坚固的灰色水泥墙壁。
汽车直直撞上去的瞬间,在没有系安全带的情况下,白斯年因巨大的冲击力撞上面前的挡风玻璃。
头部的剧痛带来的昏眩耳鸣,白斯年视线模糊的看着自己嵌在挡风玻璃上的身体,脸上淡淡的一点笑意,想看吧,李行简,我曾经说过,我爱你甚至超过我的生命。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