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尔稍微费了一点功夫, 才把被圣剑差点轰成渣、最后侥幸地只是被大约十几米深的土埋在了底下的白兰·杰索挖出来。 本来,白兰是要变成碎片随风而散的。 但在剑光倾覆过去的那一刹那,一直在暗处默默观战的西里尔忽然皱起了眉,发现了一丝异样。 多亏了他那时的灵光闪现, 及时将暴露出来的端倪捕捉到。 不然, 哪怕动作只慢了零点零一秒,他也要在事后追悔莫及了。 窸窸窣窣—— “哎呀,终于找到了。” 像拔萝卜似的将埋在地底的白发男人一下子拽出来, 西里尔细心地在地上铺了一层毯子,才把昏死过去的男人放上去。 说实在的, 此时的白兰丝毫没有不久之前那新世界之神睥睨众生的光辉模样。 他看上去很凄惨。 一头白毛上全是泥巴,很是好看的一张脸上同样被糊成了黑色, 看不出五官。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 褴褛得不行。 西里尔只看了一眼,就像是颇为不忍地移开了目光, 觉得这人的确太惨了。 只不过。 他同情的并不是白兰·杰索。 白兰·杰索毫无顾忌地把好好的世界折腾成了这样, 有难以计数的无辜之人直接或间接地死在他的手中,被反抗他的人们打败,接受自己应得的惩罚, 这是理所应当的结果。 这个说法听起来与前面的同情矛盾了。 但事实上, 西里尔之所以会在最后时刻悄悄出手“作弊”,并不是他的同情心不分对象地泛滥发作。 而是, 有一个不知道该说他倒霉, 还是……的“朋友”, 也和白兰一起被牵扯进来了。 “您怎么会跑到这儿来呢?” 帮忙把“白兰”脸上的污渍清理干净,西里尔半跪在他身边,右手食指点在了男人重新显露出来的额头上,话音竟显得格外无奈。 “唔……” 低吟从昏迷的男人口中漏出,已然可以看清的这张脸上,浮现出了纠结、难受、恍惚等等的神情。 十分人性化,但却和白兰·杰索表现出的性格并不相符,因此让人觉得颇为突兀。 指尖点在他的脑门,像是给了晕沉沉的人一个意识清明的机会。没过多久,“白兰”的眼皮猛地颤了一下,终于缓缓地睁开了。 他睁开眼,露出眸底似乎淡了些许的紫色。 “梅林在上,我绝对看到了噌噌变大砸下来的光炮……” “嗯,确实。” “不是做梦吗?哦,天呐,那小不点儿手里拿着的不是剑吗?为什么剑可以放出光炮……” “对哦,这个问题我也很不解,为什么骑士不是用剑进行近身打斗,而是站在原地,唰——” 才醒来的这个人脑袋还没有完全清醒,但已经迫不及待地把残留在意识最后的疑惑倾述出来了。 而且,他还得到了回应。 不仅是回应,他还和回应他的人产生了同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顺利地达成了一致。 ——啊,是谁和我这么有默契? 这个人心里大概这么想着。 到了这时,晕着的头也清醒了。 他把眼皮使劲儿睁大,似是想要看一看到底是谁在说话,如此投缘务必得认识一下—— 结果。 突然间寂静。 “白兰”:“…………” “你、你……你……不对,我……我……!” 前·新世界之神猝然间露出如此惊慌失措的神情,仿若受到了巨大惊吓,突兀感顿时更加鲜明。 然而,这也没办法,毕竟此时留在白兰·杰索壳子里的灵魂已经换了一个。 不是白兰的白兰结巴了一阵,总算可以把自己的震惊喊出来,大惊失色:“这不是我的脸吗!” “是的,这就是您的脸……噗,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别扭。” 西里尔轻轻笑了一声,随后就整理好表情,用郑重、严肃的神色正对震撼不已的“白兰”。 他说:“您好,我是西里尔·康沃尔。虽然是初次见面,但对我来说,您已经是我熟悉的朋友了。” “…………啊!” “白兰”呆了片刻,努力回想着,某段发生在许久之前的记忆慢吞吞地重新浮现在脑海中。 他想起来了。 他猛地坐起。 “没错,在我面前的,是我原来的身体!对的对的,手肘这里的痣还在呢,绝对是我自己没错了。” 好似顿时兴奋了起来,“白兰”抓着西里尔的胳膊,好一阵摸索,这才发出了确定的声音。 随后,他抬头,紫眸里闪烁起了格外火热的光芒:“你就是……奇怪的红头发说的,要暂时借用我的身体一会儿的那个人?” 西里尔回答:“是的。感谢您,给予了我一个容身之所。” “白兰”(只听到了前两个字):“哦哦哦哦哦!” 西里尔借用的身体的原主人,原来是一个与他的性格截然不同的热血青年。 热血青年大抵是憋久了,冷不防遇到了自己(的身体),那澎湃的热情啊,当即就势不可挡地迸发了出来。 “别说什么谢不谢的,没关系!你玩得开心点就行!” 他如此大方,还一下子把“自己”抱住,使劲儿拍“自己”的背。 西里尔被拍得后背疼,胸口闷,但他的情绪也被这热血青年的激情所感染,一股暖流涌出,也不禁在胸膛中动荡。 “不,您的宽容让我分外感动,但谢还是要谢的……” “没有没有,既然有这么一段缘分,我们就是有亲密接触的朋友了——啊,你叫西里尔?梅林啊!我们的名字都是一样的,这是多么感人的缘分!” 话说,这句话里,是不是有几个字不大对? 他尚且还未对容易让人误会的个别词语发表意见,又是这么热情奔放外加突然,热血青年不知为何热泪盈眶,更加用力地将他搂紧。 “朋友。” 热血青年小声说。 西里尔:“嗯?什么?” “别的什么我都不介意,只有一件事,你一定要告诉我……” 好像,一下子进入了极其重要的话题。 不知道热血青年要说出怎般严肃的话,西里尔不明所以,但却跟着认真了起来:“您请说?” 热血青年:“好的,我只想知道。” 气氛被渲染到极其紧张的程度,仿若下一秒,就有不可言说的秘密透露出来。 热血青年(小小声):“我的魔药学毕业考试……过了吗?” “……” 西里尔(愣):“欸?” 热血青年:“哎呀你不知道吗!这可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啊!” 他终于把西里尔放开了,自顾自陷入了过去的回忆,同时,满心悲伤痛苦地捏紧拳,从眼眶淌下的果然是滚烫的热泪。 “如果不是魔药学这门课我始终不能及格,就算严格对着课本把每种材料的重量精确到克,熬出来的魔药什么效果都占了,就是跟我想要的对不上……我何苦赶在毕业前的那一个月闭门苦练,最后被爆炸的坩埚轰飞呢!” 如此悲伤的往事,热血青年想起来便不禁落泪。 在被坩埚轰飞之前,他是英国某魔法学院的七年级学生。 十一岁入学,读到七年级就是十八岁,彼时年轻气盛,风华正茂,刚好能够积极地为魔法界奉献力量。 然而,悲剧之处就在于。 热血青年身为一名各方面无一不合格的优秀学生……只有魔药学,只有该死的可恶的要把这种草那种虫这只胳膊那只脚混在一起搅拌的魔药学! 他魔法天赋不错,但是,却没有哪怕一丝天赋,分在了折腾魔药上。 无论是明着努力,暗着折腾,甚至走投无路下接受毒舌教授的地狱锤炼,他的魔药水平都没能从负提升为正,好好的坩埚都炸了不知道多少个。 魔药学从一年级开始重修,重修到七年级,都看不见能够艰难合格的迹象。 就因为这个足以列入校史的惊人事迹,从热血少年变成热血青年的他,被同学们嘲笑了七年,到最后连最不近人情的教授都受不了了,直说不想再看见他,拿了学分自己滚蛋。 ——不!!!教授!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这一次,一定可以…… ——少废话,再啰嗦一句,我就把梅林的臭袜子塞进你的嘴里。 以上这类充满血泪的对话,大概进行过至少五六次。 毕业在即,教授也给了他不用再继续跟魔药誓死拼搏的机会,就结果而言,热血青年的目的确实达到了。 可是。 他,无法忍受! 如果在最后的最后临阵脱逃,那他这七年的坚持算什么呢? 热血青年不信邪(主要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拼上重修再度挂科最后只能留级的决心,选择跟魔药对抗到底。 “那时候,我看着被我炸掉的第一千个坩埚,默默地对自己说,为了买坩埚和魔药材料,我已经豁出一切,负债累累了。如果魔药学还是及不了格,我宁肯死——” “结果,我真的死了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西里尔:“……您,您别难过……” 先不说热血青年用反派大BOSS的脸潸然泪下,造成的违和感究竟有多强烈。 西里尔从这明明代表欢喜、但却一点一点黯然低落的笑声中,听出了无尽的心酸。 他对热血青年说道:“很抱歉,我知道了您的遭遇,却不知该怎么安慰您。不过,至少您耿耿于怀的这件事……” 幸不辱命。 在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后,西里尔花了一阵时间摸索着理清了情况。 他看到了热血青年当时留下的日历,日历上特意用巨大标识注明了身体主人的毕业考试的时间。 因为觉得这是对身体主人来说非常重要的事情,灵魂来自于千年前、实际上算是“古人”的他不能视若无睹,便将之视作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必须要把事给人家做到完美才行。 所以,千年前的古人又显现出了极大毅力和潜能,硬是在短短一个月时间内对着身体主人留下的书,自学起了魔药,把关于魔法的教材也都重头学了一遍。 到了时间,他就回了身体主人的学校,替他考试。 听到了这里,热血青年瞪大眼睛,眼中的火热都快实质化地烧到“自己”脸上了。 他不着痕迹地咽了口唾沫:“意思就是,我的魔药学……” 西里尔点头:“及格了。” 热血青年:“及格……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很对不起您,由于那时候我才接触完全崭新的知识,也只是帮您及格了而已,没有得到更高的成绩……” “及格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还有,咳……您购买材料时欠下的债务,我也帮您还清了。在确认还有没有别的债务时,擅自动了您的东西,这一点还要请您……” ——原谅。 到达齿边的最后两个字音到底未能出口,因为,热血青年实在按捺不住自己快要飞扬到天边的激动之心。 他当场飙泪,再度满满当当地抱了上来,差点把用着他缺乏锻炼的身体的西里尔扑到地上去。 “哦!朋友,你一定是伟大的梅林派来拯救我的精灵!” “……” “精灵的话,你是仙女吗?就像传说中给予骑士兰斯洛特祝福的湖中仙女。没想到,我也能得到传说人物的待遇啊。” 天知道热血青年是怎么想到这个的,总之,他很认真:“如果是,我现在就跟你求婚。同一个名字,奇妙的缘分,再加上梅林的祝福,我们会幸福的!啊,这么一说,名字应该是西莉儿才对?” 西里尔:“…………” 此时此刻,金发青年面上的神色难以言喻。 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可以一举寻找到数个切入点,就因为实在太多了,反而不知先提哪一个。 难道,他在什么地方透露出容易让人误会自己很像女孩子的信息?应该没有。 哦,此时最迫切的疑问,是这个才对: “……能请问一下,您为什么总把那个名字挂在口边吗?对,就是——梅林。” “哦这个啊,梅林是传说中的伟大巫师,据说他在我们学校上过学。” 热血青年很随意地解释了,亚瑟王的传说在巫师的世界也非常有名,梅林就凭借这绝高的知名度,成为后辈们敬仰和崇拜的对象。甚至为表尊敬,人们还把他的名字捎带进了口头禅里。 就比如: 梅林的胡子。 梅林的臭袜子。 梅林的…… “我的教授经常扬言,要把梅林的臭袜子塞进我的嘴里。” 热血青年乐意分享他的切身经历:“其实,我对传说中的梅林非常景仰。” “……是、是吗。” “但就算是视作人生偶像的巫师梅林,白胡子老爷爷的臭袜子什么的,我还是会拒绝的——” “……” “那么,这个可爱的小朋友。” 一道阴测测……不对,明明听着明媚爽朗,但莫名就是感觉幽深的嗓音从后面出现了。 幽深的声音说:“你能不能,赶紧,迅速,立刻,把你的手,从你人生偶像的男朋友腰上,挪开呢?” 热血青年:“……” “……谁?!” 热血青年没有听话地把手松口,因为在得知声音主人是谁之前,他觉得自己摸的是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不能摸的,非常理直气壮。 而且,他还一口气没打一处来。 什么什么?哪来的家伙,居然自称是他的人生偶像? 他的人生偶像,亚瑟王的引导者,王的导师,睿智的象征——不过应该早就化作灰了的传说中的大巫师,哪里能容许被随随便便冒出来的不明人士冒充?! 这名热血(或者说是有点天然呆)的青年当即决定,要为偶像揭穿冒充者的真面目。 他目光锐利地回头,一看,站在背后的这个果真是随便冒出来的不明人士,除了头发白,没有半点跟伟大的梅林相似的地方,连老头子的形象都对不上,实在是伪装得太失败! “你是谁!” 热血青年对面前这个过分俊美的假梅林怒目相视,还没来得及说出正当宣言,他就飘起来了。 嗯,是真正意义上的“飘”。 抵抗之力全被无声无息地化解,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飘了起来,在半空像是没有重量似的晃荡。 冷风刚好路过,便推动着他晃悠悠地往前飘,一时恍神,再回神时,就飘出十几米了。 热血青年:“……咦?咦??!” 他的惊呼被这十几米的距离淡化,传过来时,已然没有那么响亮。 “假梅林”便顺理成章地取代了他的位置。 “唉,你怎么借用了这么一个年轻人的身体呢。” 省略的后面内容是:身体原主人是这么一个傻子,聪慧机敏又温柔的公爵阁下也要小心,别被影响同化了。 白发魔术师的表情显得并不是很和煦。 这还是面对心爱之人时,将原本的神色柔化了不少后的模样。方才在后面看到“白兰”和爱人亲亲热热(并没有)时,魔术师的表情比这还糟糕。 白发,紫眼,笑嘻嘻……唉,元素果然撞得太多了。 不过还好,他也只能在心里暗暗地嫉妒,不敢把这么明显的情绪露在脸上。 所以,在弯腰,将被傻子年轻人撞得坐到地上的爱人轻手拉起来之后,魔术师叹了口气,神色又比方才柔和了一点,只是掺杂了很小一部分的不满。 “他把泥土和灰全弄到你这儿来了,这里,还有这里……” “这只是小事儿,没关系。” “唉,你不喜欢身上变脏的感觉,我知道的。就是对这小子尤其宽容……脸上也沾了一点儿,他怎么碰到的?” “我怎么觉得,您的语气怪怪的。” 虽然说得夸张了点,但的确散发出了酸味儿。 魔术师拐弯抹角,试图委婉地表达自己的不满:傻小子凑这么近做什么,说话就好好说话,抱什么抱? 西里尔仿佛没有领悟到他的真意:“您是不是累了?嗯,用法术辅助了纲吉,魔力消耗太大的话的确会很累。那您好好休息,我这里还有点事没说完,您可以自己回去了。” 魔术师当然得说自己一点也不累:“不不不,我挺好的,请让我就在这里待着。” 西里尔:“好。” 他没有理由把魔术师赶走,所以一般都只是当做梅林阁下不存在。可往往这时候,梅林阁下都不会让自己变得真不存在,总是得给自己找点能彰显存在感的事儿做。 在此时,魔术师选择试着靠近,抬手,将果真沾到金发青年白皙面庞上的一点污渍抹去。 西里尔注意到了。 他神色不变,只打算微微偏头,避开梅林阁下按捺不住又做出来的亲昵举动。 可是,这边儿的他们一个伸手,一个偏头,彼此的台词都还未说出来。 “等等!!!” 本应该老老实实飘远的第三人,竟在这时候不甘落寞地飘回来了。 热血青年激动不减,张口便是一声呵斥:“喂喂!不许对我耍流氓!我可是正直的人,假冒梅林的家伙,你摸我的脸干什么?” 他字正腔圆,携带满心正气,说出的话自然极具震慑力,收来了几重回音。 然而。 真·传说中的人物·亚瑟王的导师·只不过是魔术师不是巫师·很年轻根本不是老头子·梅林:“…………” “小朋友还真有趣,我可没有摸你的脸哦。” “谁说的没有,身体是我的,那不就是我的脸么!” “……嗯,你说得很有道理,我竟然没法反驳。” 梅林转头:“亲爱的,我实在想不通,那一位到底是怎么想的,才把你放到这个傻孩子这里来。” 努力用狗刨式让自己逆风飘回来的热血青年也转头:“哦,朋友,你不要跟这个冒牌货说话,我怀疑他意图不轨,想要借用伟大巫师的名号欺骗你!” “不好意思,我就是梅林本人。” “呵!连胡子和臭袜子都没有,你骗谁?” “谁告诉你的梅林一定有胡子——等等,袜子?!” “反正伟大的梅林就算不是老头子,也不可能像你这么花里胡哨,一点也不睿智不正经。” “……” 魔术师陷入了沉默。 手莫名地有些痒,很有一种掏出圣剑拍击此人的冲动。 热血青年蠢蠢欲动。 他自觉拯救了偶像的风评,大有继续理论三百回合的想法。 西里尔:“……行。” “你们,都别争了。” 明明在三人里,他的年龄不是最大,但他却在这里,被衬托成了最成熟稳重识大体的那一个。 忽略掉魔术师(梅林:???)。 西里尔道:“先不说别的,西里尔……这么称呼,还是有点怪怪的。不过。” “我想知道,您的灵魂怎么到了白兰·杰索的身体里。” “在这之前,应该是他的意识占据主导,而且,他似乎并没有发现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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