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溪客点燃了西院的挂灯, 推开小院的门,幽幽暗香与冰雪的冷冽扑面而来。 晴兰深深吸了口气, 提灯上前, 惊喜道:“果真有开!” “一点点而已。”步溪客笑道, “都是一粒一粒的小花苞, 我们把这种梅叫雪里藏红, 也就是说,初雪过后开的梅花, 大多都藏在白雪中,还未完全绽开……这种映着夜灯看, 很漂亮。” 殷红的花苞上结着晶莹剔透的冰凌, 灯映着, 流光溢彩,竟有些像前几日那串糖葫芦。 晴兰笑了起来:“怪不得哥哥要支开妹妹, 原来是怕妹妹瞧见这些花苞, 馋出口水。” 步溪客顿了一顿, 忽然道:“晴兰,你再叫我一声哥哥, 让我听听?” 晴兰转过头来,红梅白雪佳人笑, 眼睛弯弯, 声音清脆道:“将军好大的胆子,敢让本宫唤你哥哥。” 步溪客哈哈大笑:“让小娘子唤我一声情哥哥又如何?你那皇兄还能一纸召令发过来骂我无礼?” 说到这儿,步溪客想起从皇都来的那几个起居官, 笑了一声,道:“那几个要记我如何疼爱你的老腐朽们,现在恐怕正在我族本宗吃香喝辣……” 晴兰道:“驸马可知,即便如此,他们每月初还要往京城递送起居录吗?” 步溪客惊奇道:“哦?这我倒不知,他们没有看着,那我二人的起居录,又该如何写?” 晴兰想了想,猜测道:“许是杜撰。” 步溪客笑声清朗,道:“不知他们会杜撰些什么,不过,我猜,肯定不会写公主如何凶我。” 晴兰呸道:“胡说八道,我何时凶过你。” 步溪客摸着下巴,回味道:“……总是。” 晴兰捏了个雪球,扔到步溪客身上,提裙跑了。 步溪客笑着喊道:“公主可不要远去,再往梅林深处走,怕是要被狐狸给吃掉。” 晴兰脚下一停,手中灯火晃了一晃,她提起灯照了一圈,月朗风清,只有梅树白雪,哪里有狐? 晴兰哼道:“才不信!” 步溪客站在屋檐下,喊道:“你不要走远,就在此处等我,我去给你换个热汤。” 晴兰道:“我那汤婆子还热着,你哪里用得着换,一定是你找借口,想要做什么来要吓唬我!” 步溪客嘘了一声,说道:“莫要拆穿我,等我。” 晴兰脱掉斗篷,挂在枝头,提着灯游园赏梅,过了会儿,听见身后传来靴子踩在雪上的声音,沙沙响。 她转过身来,见一张巨大的金狐面具出现在眼前,面具仅有半截,遮着眼睛,露出步溪客的下巴,他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晴兰问道:“你又闹什么?” 步溪客闷闷笑了两声,说道:“我是实现愿望的狐神,今夜见嫁到燕川来的小娘子人生的美,愿为你实现三件愿望。” 他散着头发,身上披着一件绣着繁星与莲花的墨蓝袍子,袖子上绕着几圈红带,衣服的样式很是古朴。 晴兰红唇一抿,笑道:“什么样的愿望都能实现吗?” “是。”步溪客道,“初雪过后,金面狐会在花园中闲逛,碰到金面狐的人,就能实现自己的三个愿望。” 晴兰道:“你们贺族,果然是传奇之地。” “那么,小娘子有什么愿望?” “国泰民安,可否实现?” “国有良将忠臣,君主贤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自会实现。” “夫妻恩爱,可否实现?” “小娘子令我见之忘俗,小娘子的夫君又是鼎好之人,你二人良缘天成,不仅恩爱,且还能恩爱白头,子孙满堂。” 晴兰笑了起来,道:“我还没见过自己夸自己鼎好的狐狸呢。” 步溪客问道:“还有最后一个愿望,小娘子说说看?” 晴兰沉默了。 步溪客有些紧张,又道:“不管什么样的愿望,我都可以实现。” 晴兰突然扔了灯,快步上前去,伸手揭了他的面具。步溪客没料到她会如此,故而一愣,还未醒神,就听晴兰轻声说道:“我要你吻我。” 说罢,她闭上了眼睛,双颊微红,睫毛轻颤。 雪夜送来梅的幽香,步溪客一时失了神,呆呆看着她,忘了动作。 晴兰依旧闭着眼,小声道:“我要我的夫君吻我。”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步溪客声音低哑道,“我……替你实现。” 他的手指抚摸上她的脸颊,温柔捧起她的脸,柔软的唇印了上去,从浅吻慢慢至深吻,空气渐渐升温,一院的梅花,似要绽放一般,颤抖起来,幽香更惑人。 二人短暂分开了会儿,晴兰喘息了两口,见步溪客抽出袖上缠的红色带子,要往头发上缠。 晴兰忽然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贺族习俗,贺族的男子会将头发用发带松松缠绕住,若妻子同意亲热,便抽去他的发带。 果然,步溪客一言不发缠好头发后,背过身去,低声道:“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晴兰血热了起来,她恍惚道:“将军是要在这里……吗?” 步溪客转过头,冲她淡淡一笑,坠在发尾的发带微微晃动,他又道:“可以吗?” 晴兰一手抚着心口,一手颤巍巍伸了过去,捏住了那条发带。 步溪客垂下眼,等着她抽下发带。 晴兰道:“既如此,我就同意你的邀约,一起月下赏梅,赴爱河,酿情酒……” “公主不好意思说出口呢。”步溪客笑道。 晴兰一咬牙,抬手抽了那条发带,发带从他的乌发中抽离,他笑了起来。 步溪客转过身,却见晴兰双手捏着发带两端,搂着他的脖子,吻了上来。 她用发带遮住了他的眼睛,打了结,一吻过后,晴兰轻声道:“将军来找我。” 她轻盈抽身,一边跑,一边回头。 步溪客摸着蒙眼的发带,眉头微微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道:“今夜,公主像月下的仙子,我这个燕川边塞的俗人若想一亲芳泽,需得抓住公主的芳心了。就是被遮住双眼,步某也能找到你……” 他说完,向晴兰追来。 晴兰咯咯笑了起来,绕着梅树与他兜圈,好几次,他的手摸到晴兰飘扬起的衣角,却都被她溜走。 三次落空后,步溪客停住了。 他站在一枝梅花下轻笑,背着手,一动不动站在那里,轻轻摇头叹息。 晴兰捏了个雪球,向他掷了过去,步溪客一侧身,躲开了。 晴兰赞道:“好厉害,你看不到,竟然也能躲开!” 步溪客答:“区区一个雪球而已,我们贺族的男人,什么都能躲开,唯有妻子来,我们躲不开。” 晴兰又笑了起来,她索性捏了好几个,一起砸了过去。 步溪客一边笑着,一边躲着雪球,慢慢向她靠近,找准她的方向,身形一动,捉住了晴兰。 “手凉吗?”他低下头,双手捧着晴兰的手,凑上去哈了哈气。 晴兰摇了摇头,道:“我不冷。” 步溪客推起一边的发带,笑眼看她,逗道:“哪里不冷,手这么凉,我看那汤婆子是暖不了了,得让我这个夫君来。” 他伸手摘掉晴兰的发簪,拆了她的头发,说道:“暖公主这事,只有我能做好。” 晴兰娇羞低头,低声道:“……我知道将军为何不怕冷。” “你说说看是为何?” “因为将军脸皮厚,抗冻。”晴兰抬起头,雪肤乌发,眼眸明亮似星,满含着爱意望着步溪客,“可将军说得不错,我这样脸皮薄怕冷的女子,只能将军来暖了。” 步溪客一时情难自禁,将晴兰拥入怀中,又压向梅树,俯身吻了上去。 院中的梅枝颤动着,抖落枝头上的白雪,簌簌飘落,落在二人交缠的发上,在情暖之时,化为水汽,氤氲在二人身旁。 良宵佳夜,月朦胧,雾朦胧,红梅燃雪,夫妇二人情正浓。 皎皎被步溪客叫回琼林院偏院,她进来时,见晴兰卧在榻上,鼻尖微红,懒懒倚在软垫上,抱着两个汤婆子,笑看着她。 而自家兄长神情悠闲,照看着炉子上的小锅,烹煮着姜茶。 “真是稀奇。”步溪客挑眉道,“我妹妹竟会有用功读书到酉时二刻的时候,不困吗?” 皎皎背着手不敢靠近,支支吾吾道:“那个……我、我懂事了,长大了,所以……所以要认真读书,不让爹娘和哥哥你寒心。” “哟,好孝顺。”步溪客道,“我送你的玉镯呢?可还戴着?” 皎皎唔了一声,疯狂点头。 “哪呢?让我看看。” 皎皎失措片刻后,道:“对了,哥哥,我今日不仅背了六国策论,还把明镜鉴给背了……” 晴兰和步溪客交换了眼神,皆笑了起来。 果然那俩玉镯子已经不幸“阵亡”了。 皎皎摇头晃脑不带感情吐字如激流,飞快背了起来。 晴兰小声道:“好厉害……” 步溪客斜过身去,咬耳朵道:“她就是不专心罢了,但记性是一等一的好,像我爹。” 皎皎背完,步溪客的姜茶也煮的差不多了,哼声一笑,招手道:“过来,喝了。” 皎皎不敢上前伸手接茶。 步溪客道:“俩镯子换你背两篇文章,也还划算。你不用怕了,既往不咎,我今日心情好,不揍你。” 皎皎瞬间活了过来,哒哒跑来,咕咚咕咚仰头喝了,一吐舌头,对晴兰说道:“谢谢公主姐姐。” 步溪客嘴角一抽,道:“我给你的茶,你谢公主做什么?” 皎皎说:“老大,我弄碎了镯子,之所以不挨打,是因为你心情好,而你之所以心情好,功劳都是公主姐姐的。现在整个燕川,也只有公主姐姐有这本事,能让你大半夜转性子,心情好,做个善人……” 晴兰啊了一声,惊恐道:“皎皎,以后万不可跟人这么讲!” 这话多么的引人暇思啊。 步溪客放下茶碗,开始挽袖子。 皎皎每一根头发丝都警惕起来,立刻撤退到晴兰怀中,往榻上一歪,紧紧搂住晴兰,威胁步溪客:“老大!我劝你善良!” 步溪客道:“妹妹,你且听好,幸而有你公主姐姐,不然你哥哥早晚要被你气死!” 皎皎咩咩道:“那怎么能呢,老大你太抬举我了,我只是个六岁的孩子……” 步溪客:“趁我心情还没被你带偏,你快些撒手。万俟白露你记住了,你现在手摸的那些地方,都是我的,识相的就快快离开,不然我把云霄枪找出来挂你!” 云霄枪,顾名思义,就是高耸入云的枪,是步家最长的一根枪。 皎皎立刻撒开爪子,唧了唧嘴。 “老大请,老大请……” 晴兰咬着被角,忍笑到流泪。 -------------------------------------------------------------------------------- 作者有话要说: 起居官们费尽心思编的驸马与公主恩爱月度总结报告,还不及实际的十分之一甜。 然而,远在皇都的皇帝却怀疑是编的,因为:怎么可能这么甜!一定是你们写出来唬我的。 后来得知真实甜度后,皇帝陷入了沉默。 “……现实远远要比虚构的夸张,啧。” 感谢糖铺赞助商:千丝万猫,yutotal,无敌蒸蛋糕,樱樱桃桃,北倾君临,不知名读者,财大气虚,鲸落。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