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尊贵的郑贵君因为得罪准国师大人,受了申斥,被勒令一个月内封宫门。 消息刚传出来的时候,并没引起什么震荡。 毕竟准国师大人看着尊贵,但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陛下与这位大人的关系并不好。 若是放在其他时期,或者其他国家,得罪国师大人的罪名是很重的,死都算是比较轻微的下场。 而到了现在,郑贵君却只是封宫门一个月。 当然,这也能够看出郑家确实很得圣心。 几乎所有的人都这么想,除了知道内情的几个。 郑贵君已经被绑起来,连他宫里的那几个和郑家走得近的都同样被捆着,福禧宫被御林军层层看守,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宫里已经控制住,接下来就要轮到郑家了。”阎潜成转头对半壁说。 少年点点头。 “怎地这时候不帮我出出主意?” 半壁蓦地转过头,对他露齿一笑:“陛下要做什么事,还需要我指手划脚吗?” 阎潜成叹了口气:“真不帮我?” 少年脸上的笑全收了起来,郑重其事地道:“陛下,朝堂上的事,我不懂。你要做什么,要用什么手段,都是您自己的决断。拿下郑家,远离祸患,这件事,我只是开了个头儿,接下来怎么做,还是陛下的意思。” 他才不关心皇宫里的是是非非。 “那你要去做什么?” “想去外面看看,”少年说,“我府里的人一直在宫门外守着,我不放心。” “下人而已,守着是本份,有什么不放心的。”阎潜成不在意地说。 半壁摇头:“怎么可能只是下人呢?须知我在国师府的日子里,他是唯一陪在我身边的人。”说着毫不留恋地向外走去。 “郑家那边还没传来消息,半壁你不怕遇险吗?”阎潜成问。 这么多年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关心少年。 半壁头也不回,摆了摆手:“怕什么,他们只会以为是郑贵君真的得罪了我,不会想到是陛下您要对他们下手了。” 刀不架到脖子上,郑家是想不到他们的阴谋已经败露的。 眼看少年已经走下了台阶,阎潜成不知怎地心里突然有些犹豫,冲口叫了一声:“等等。” “陛下有何吩咐?”少年转身看着他,虽然不盛气凌人,却也不诚惶诚恐。 “半壁,我那时候是真希望你能成为国师的。”阎潜成说。 少年淡淡一笑:“多谢。”转身离开。 年少时光的情谊就算再浓,中间隔了这么多年,也早已生疏。 既然这样,又何必还作小儿女姿态? 该怎样,便怎样。 半壁施施然出宫,抬头就看到正倚在宫墙上的墨砚。 见到他全须全尾地出来,这个男人松了口气,大步走上前,手抓住少年纤细的肩膀,先上下打量了一下,似乎生怕他在里面缺胳膊少腿一样。 “放心,我没事。”少年说。 墨砚伸手抱起他,把他放到马车上,自己随手上车。 听着车轮辚辚的声音,半壁靠在男人肩上,开始打瞌睡。 “昨天夜里没睡好?” “嗯,半夜抓贼来着,能睡好吗?还好陛下许我出宫,我还能回去好好休息。你昨天晚上在哪里睡的?” “没睡,怕你出来,一直等着。” “……笨蛋,到了晚上,宫门就落钥了,怎么可能还会出来?” 男人没说话。 半壁虽然责怪他,却知道他终究是因为关心自己才会这样,心里不由得软软地。 “以后别那么傻了。”少年说。 墨砚的手一下一下抚着落到自己下臂上的黑发。 两人一回到国师府,立刻就紧闭府门。 外面三两天就传来令人不安的消息,朝廷上动荡得厉害,官员们人心惶惶。半壁却完全事不关己,只一心和墨砚过着小日子。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某天夜里,某个浑身散发着强烈橙色的家伙突然来到国师府找他为止。 “陛下怎么会来这里?”半壁有些意外地问。 他以为自己在这场风波里的用处已经没有了,没想到国君竟然还记得他。 “郑家彻底倒了?” “是的。和郑家交好的几个也全都连根拔起,接下来你预测的情况应该不会再出现。”阎潜成说。 虽然不知道以半壁的假国师身份,到底是怎么学会的那些国师手段。可阎潜成觉得,这样也好。 最起码,就算哪个国家偷偷找到了真的,半壁也可以和那个国师有一战之力。 “你对郑家下了手,风国那边很快就会得到消息。”半壁说。 阎潜成点头:“各国都有其他国家派的探子,风国知道这事不会需要很久。不过我们休养生息这么多年,真打起来的话,不见得吃亏。” 少年看他的眼神有点儿古怪。 阎潜成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你说如果当初你们对上任国师好些的话,是不是现在就不至于落到这种境地了?” “我不喜欢那个国师,但这是我个人的喜好。先父皇对他还是很不错的,虽然他很少露面,但只要开口说了话,先父皇都会应从。这还叫不好?” 这倒是。 可惜你们能给的,不是那个国师想要的。 事情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再说什么想当初就未免没意思了。 “要是真的战争爆发,你会随我上战场吗?”阎潜成问。 “当然要了。”半壁说。 国师的超然身份不是白来的,这意味着他对这个国家的责任不下于国君。 阎潜成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会恨我呢。” “恨你?” “至少也是讨厌,毕竟这么多年,我没少给你找麻烦。” 说到这个话题,半壁突然敛了笑,认真想了想,之后点头:“确实,我很讨厌你。” 阎潜成脸上的笑一僵。 “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仇视我,按说我就算是个假国师,分明也是你们推出来的,为什么要把这脾气耍到我身上呢。我确实挺讨厌你们的,不止是你,包括所有知道内情的人。”半壁说。 当初知道内情的并不多,像是半壁的父母,再加了掺和到这事中的景王夫妇,以及先王及现在的阎潜成。 不过这里面的人到现在为止已经死了几个,知道的就更少了。 阎潜成皱了皱眉头。 其实他敌视半壁固然因为半壁不是真国师,但他总觉得主要原因并非是这个。 只是过去的时间太长太久,他竟然连看少年不顺眼的理由都忘了。 忘了原由,只记住了那种感觉。 可要说是全然的愤恨讨厌,又不像。在厌恶的同时,他似乎还有些微的心动。 不然也不会让和少年有些相像的郑贵君冠宠后宫。 不过这事就不必说给少年知道了。 因为就连他都说不清那到底是不是真的心动,还是真的只是对这一类型的脸感兴趣。 “不管你讨不讨厌我,日后我们还是要携手上战场的。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天。”阎潜成不知想到什么,兴致勃勃地说。 “其实你不用去,”少年说,“你是一国之主,调兵遣将才是你该做的事。毕竟,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要是凡事都要你亲自操劳,要那些兵将做什么?” 御驾亲征,听起来威风,实则险得不能再险。 一旦有失,那国家就完了。 阎潜成没再说什么,少年的话他好像听进去了,又好像根本没放在心上。 果然一个多月之后,风国突然出兵,拿下了雨国的鹿鸣关。 鹿鸣关是风、雨两国相邻的关隘,据说是雨国守将杜明突然反水,这才导致关隘无法据守。 谁都想不通为什么杜明会干这种蠢事,难不成他以为雨国将领到了风国会受到重用不成? 鹿鸣关是有名的险要之地,后面还有条小路直通大后方,可以说,称得上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宝地。要是杜明真的有心死守,风国想顺利拿下关隘肯定要付出极大代价。 直到后来,有人无意中发现,杜明是郑家那边的人,甚至他正打算求娶郑家的嫡五女。 结果郑家一下子就倒了,连点儿先兆都没有。 朝廷把郑家的人全部下狱,罪名不少。本来像这种人家,平日里高高在上,私底下的阴私勾当绝对少不了,随便一查就能抓出一大把来。 罪名压根不用诬陷,全都是现成的。 单看上面想不想查。 观望的人家,有一部分很快抽身,只求自保,也有一部分替郑家求情,想把郑家捞出来。 结果前一部分明哲保身的没什么问题,后面这种“有难同当”的不但没把人顺利弄出,反而惹得陛下龙颜大怒,反倒直接判了郑家满门死罪,即刻问斩。 杜明喜欢的嫡五女也在其中。 听了这事后,人们都在心里暗暗叹息着“英雄难过美人关”,不过他们嘴里是不敢说什么的。 大概是终于想明白了,阎潜成派大军夺回鹿鸣关,不过他并没提出御驾亲征这么惊世骇俗的事。 直到大军到达前线,驻扎营地。 半壁坐在军帐中,正要休息,结果有人来拜访。 他正奇怪着,不知道是军中哪个人这么得闲,竟然来找他这个准国师,结果帐帘一掀,一个扣着兜帽的高大身影进来。 兜帽掀开,少年一眼就认出,这人正是雨国国君! 他急忙把男人拉过来,向外看看。 “放心,我来是很秘密的,没人发现。”阎潜成急忙小声跟他说。 “你来了,朝上怎么办?”少年压着火气问。 他真以为御驾亲征就像戏文里写的那样,不但能鼓舞士兵勇气,甚至还能增加他们的能力? “有替身在,不会露出破绽的。”阎潜成说。 半壁还想说什么,想了想,把嘴闭上了。 罢了,既然男人已经来了这里,再说什么都晚了,莫不如让他亲自体验一下战场上的瞬息万变。 男人终于留了下来,对外则说他是少年的亲卫。 “你身边怎么没看到其他人?”阎潜成问。 “你想问谁?” “怎么没看到那些暗卫?” 暗卫自然是有的,只是并没在明面上出现。而且墨砚也让他找借口派去了别处。 这些不必说给他听。 短短半个月内,风国和雨国打了好几场。 两个国家各有胜负。 “半壁,风国的那几个王子带兵过来了。” 这天,阎潜成找到他,神秘兮兮地说。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那几个王子一个个都英勇善战,不出战才奇怪呢。 “朕……我想和那个吴军交交手,看看他的身手怎么样。”阎潜成说。 吴军就是风国的二王子。 “你说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为什么不找吴仁交手呢?”半壁说,“根据情报来看,吴仁比吴军更厉害些,想证明自己的话,不是该找最厉害的那个才行么?” “真要是找最厉害的,干脆就找吴胜更好些。” 吴胜是风国国君的弟弟,被封为默王。 据说这位默王特别受风国国君的信任,只可惜不良于行,很少出现在人前。 就算这样,默王仍然称得上高高手,据说他的师父就是他的那位伴侣,两人感情甚笃。 阎潜成笑了笑:“不行啊,一切都只能照计划来。” “陛下要是真那么看重计划的话,实在不该离开宫里,身涉险境。”半壁说。 “如果国师身边都危险的话,那朕还真不知道哪里才安全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夸半壁,却偏偏又是实情,少年没理他。 接连的战斗让两国的军队都变得疲乏起来,唯一让风国庆幸的就是,鹿鸣关始终没再被雨国夺回去。 这次雨国表面上领兵的并不是准国师,而是景王阎天青。 在再次夺取鹿鸣关失败后,阎天青来见半壁。 半壁看着这位名声在外的景王,抿了抿嘴唇,等他说明来意。 来意很简单。景王痛陈了军中现状,尤其是现在的损伤,希望准国师大人能施以援手,帮助他们再次战领鹿鸣关。 “确定需要我出手吗?”半壁很认真地问。 那模样好像只要他公然现身,就会出现什么不可预料的后果一样。 景王看着这个少年,点点头。 原本少年应该是妻子娘家那边的亲戚,可是连那边都毫不犹豫地舍弃,他也就没再多管。 “好,景王回去等好消息。”少年说。 第二天,半壁果然出现在应战的队伍里,被重重兵士卫护着。 风国的军队好像察觉了什么,拼命往这边冲,希望能冲过人墙,抓住他们用生命来拱卫的某个“大人物”。 那个“大人物”并不惊讶,也不害怕,只是坐在马匹上,冷冰冰地看着他们。 紧接着,他猛地从怀里抓了一把什么,扔到地上。 一阵烟雾过后,有看不清面目、穿着盔甲的士兵从烟中钻出来,嘶喊着朝敌军冲过去。 这些新出现的士兵悍不畏死,哪怕面对着明晃晃的长剑利枪,也毫不畏惧地迎上去。哪怕被兵器砍成重伤,都要努力挣扎着在敌人身上留下伤痕。 这给风国士兵带来了极大的困扰,给他们心理上也造成了很大压力。 有的人心里悄悄升起一个念头:应该撤了。 这念头来得突然,却那么理所当然。 就在风国军队军心动摇,士兵们即将溃散的时候,他们的后方突然由云梯搭成了一个高台。 紧接着,高台上上去一个穿着一身白衣,清冷似仙的男人。 那个男人年纪已经不小,但周身的气质却完全不输于半壁。 有人听到风国士兵们叫他“默王妃”。 那个就是让默王从藉藉无名一直到成为风国战神的支柱么? 半壁突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了过去。 那个白衣男人抬起手中长剑,也慢慢指向他。 半壁嘴唇动了动,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冷笑。 抛家弃国,隐姓埋名,为的不过是一个男人。 既然当初要诈死脱身,那就彻底死掉,不要再出现在人前了。 接下来的战斗,几乎完全是白衣男人和半壁两人之间的斗法。 半壁撒豆成兵,男人以术相抗。 男人奏乐欲鼓起士兵的斗志,半壁则敲击大鼓,生生断开对方的乐音。 几轮下来,双方竟斗了个旗鼓相当。 阎潜成站在半壁身后,死死盯着敌方阵里的白衣男人,眼睛里泛起红红的血丝。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为什么要这么对待雨国? 满腔的愤恨没人回应,阎潜成看着两人斗来斗去,最终转身离开。 晚上,半壁拖着疲累的身体回到大帐,打算好好休息一下。 白天的消耗太大,如果不尽快恢复的话,只怕明天不好应付。 正想着,他掀开帘子,抬头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站当地。 “陛下?”半壁有些惊讶。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在风国了?”阎潜成劈头就问。如果换一个人在这里,肯定弄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意思。 半壁却明白,他只是淡淡地说:“我知不知道很重要吗?其实你和先皇他们是最早知道的?不还是没能找回人来?” 阎潜成恨恨地一拳砸到桌上。 少年解开披风的扣子,随手把大氅扔到一边。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事的?” 看少年望过来,他解释了一句:“我是说,你猜到上任国师没死的事。” “哦,你说这个啊,”少年说,“就在我觉醒了国师之力的时候。” 开始源力那里发给他的资料很简单,就是雨国失去了国师转世的线索,不得已只好推了个假国师出来,一边造声势一边私下里偷偷找真正的国师转世。 温清还真的信了。 毕竟源力给出来的资料不可能是假的。 可他没想到这事还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大众熟知的,也就是第一次源力发过来的。一种则是真正的事实。 其实当初雨国的国师并没有死。 他与风国的默王无意中见面,互相倾心,于是决心抛弃自己的国师身份,追随对方而去。 只是这事太过惊世骇俗,万一传出去,不但雨国不会放人,连风国那边也有可能对他曾经的身份大做文章。 于是他诈死脱身,而默王则对风国隐瞒了他的雨国前国师身份,只说是自己无意中遇到的意中人,把他娶回了府中。 一直到这里,剧情的发展其实还算正常。 因为上任国师没死,当然不可能有真正的国师转世。他开始没想背弃雨国,对这个国家心怀歉疚,在他的影响下,以默王为首的温和派反对对雨国出兵,更倾向于“和平解决”。 郑将军就是“和平解决”的产物。 他们本来就和前国师交好,被默王策反理所当然,而郑贵君则喜欢上了风国二王子,对方花言巧语之下,那时还是少年的郑贵君就一头扎进了皇宫里,打算为二王子做内应。 前国师影响着默王,而默王同样影响着他。在风国的十几年,前国师的心绪渐渐改变,不再把雨国当成自己的国家,甚至后来还做出了毒药“沉醉”,让人交给郑贵君。 这就是郑贵君手中毒药的来源。 在前世,他们这么做其实是挺成功的。 那时的半壁并不知道他们的阴谋,也没像温清这样拥有了真正的国师之力,稀里糊涂地死在了战场上。 前国师则真正加入了征伐雨国的军队,这支军队一路摧枯拉朽一般,直接打到了雨国的国都。 他引发了沉醉的毒性,阎潜成死去。 雨国被灭,阎潜成没有子嗣,这个国家就这么被风国灭掉了。 温清开始对初始资料深信不疑,后来却起了疑心,于是让小妖再次查看源力资料,果然补充了新的。 也就是真正的内情。 他这才知道,原来前国师并没有死,难怪雨国找了十几年的国师转世都没找到。 要不是有他进来取代了半壁,又有墨砚这个金手指一般的存在,这剧情肯定还得像先前那样死得不能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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