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随风准备睡下的时候, 家里的佣人来告诉他,赵家的那位小公子来找他了。 萧随风无可无不可的应了一声, 把睡衣换下, 换了一套日常的衣服。 这个赵乾安跟皇帝不一样,他没有太多的感受, 把话说清楚,就不会再有太多的交集了。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赵乾安已经冲了上来。 半个晚上的时间,他憔悴了许多, 脸上没有什么血色, 嘴唇皲裂, 带着一些血丝。 他的身上都是酒气, 像是刚刚喝完酒回来。 他看到萧随风的时候,一下给愣住了。 眼前的随风, 仿佛还是他最好年华的时候。 那时候他虽贵为皇子, 但十七八岁的年纪, 恰好是太子跟三皇子争斗的最厉害的时候。 当时谁也不把他这个不受父皇宠爱, 没有兵权,甚至在朝廷也没有势力的皇子放在眼里。 连带着萧随风, 也会被人看不起。 那个时候,他们吃不到太子能享受的贡品美食, 享受不了太子能有的待遇。 因为他母妃被皇子唾弃, 连带着他也被皇帝厌恶。 若不是萧随风安慰他, 陪着他, 背地里为他出谋划策。 赵乾安根本撑不下去。 当时的萧随风才十六岁,舞象之年。 却掌控着所有的大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利用手头上那一点微薄的势力,让太子和三皇子陷入争斗。 谁也不知道,在不知不觉中,慢慢的,朝中的大臣都开始对两个皇子失望。 再后来,他赵乾安出现在父皇、以及其他重臣的眼中。 很难想象,萧随风策划这些的时候,才十六岁。 他登基的时候,萧随风也不过二十一岁。 那时候朝政不稳,是他为他摆平各种阻碍。 后来敌国进犯,也是他,为他披挂上阵。 赵乾安呆呆的站在原地,回忆了他一生的点滴。 他到底是怎样狠的心,才会下令,让他的玲珑喝下那杯鸩酒? 他明明,只是想骗骗他,让他日后不要这么强势。 在朝堂之上,不要寸步不让。 他才是皇帝,他说的话,是圣旨。 是萧随风太强了,他才会没有安全感,才会如此……狠毒。 萧随风走后,他统一了天下,整个大漠被他的铁骑踏遍。 他也成就了所谓的千古一帝,征服了先皇没有征服的敌人。 只是,谁也不知道,他那几年是怎么过的。 他那么那么的想玲珑,越到人生的最后,就越想。 他常常回忆,他刚登基的时候。 他跟萧随风,独自两人登上高楼,他比划着前面的巍峨宫宇,他看着这万里江山。 他对萧随风许诺:“玲珑,这是朕的江山,也是你的。” 当时随风是怎样反应的,他只是笑了笑,轻声道:“你有心便好。” 他后来是怎么做的? 先是听信别人的谗言,怀疑他,不信任他。 到最后,甚至下旨给了他一杯毒酒。 这到底,是怎样狠的心? 赵乾安抓着自己的胸口,嘴唇翁动,看着如今还稚嫩的萧随风,低低自语:“玲珑……” 佣人见他们在楼梯口不动,疑惑的看过来。 萧随风听他这么喊,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看着赵乾安,一时胸口疼的厉害。 当初在战场上,他当胸被刺了一剑,幸而他穿着盔甲,剑刺偏了,他勉强活了过来,只是留下了病根。 他依稀还能记起来,那是他第一次上战场。 赵乾安紧张的不行,怕他受伤,竟不顾自己的安危,也要上阵杀敌。 他好说歹说才劝他,后来他受伤。 赵乾安跟疯了一般,下旨若是救不活他,就要杀光这所有的军医。 后来他醒了,赵乾安抱着他哭,低声说:“幸好你醒了,若是你不在了,我还要这江山做什么?” 萧随风当时是如何的感动,后来就是如何的讽刺。 要陪着他一起上阵杀敌的人,最后也变成了,取他性命的人。 萧随风当时是太累了,他不想活了。 他这一生,太累。看似风光,却又有谁体验过,看着心爱之人一个个迎娶他人的滋味。 只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新的人生。 他的父母疼爱他,爷爷奶奶也健在,这还是一个开放的社会。 就算是同性恋,也是可以结婚的。 他没有必要在赵乾安一个人身上吊死,他可以为自己而活了。 萧随风深深吸一口气,看着赵乾安,缓缓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赵乾安脸色微变,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 “玲珑,是我,小安子。” 当初他不受宠,过的连太子身边的太监都不如,跟萧随风抱怨。 萧随风就笑着劝慰他,最后说:“既然殿下觉得自己不如小太监,就当个小太监,小安子,过来给我找本书。” 赵乾安就喳了一声,萧随风一句话,他就忘了刚刚被太监羞辱的痛楚。 立刻跟萧随风开着玩笑,后来他一不高兴,萧随风就要拿这个称呼逗他。 但现在,萧随风听到他这么叫自己,只是微微蹙眉,表示疑惑:“你在说什么?” 赵乾安就傻在了原地,他心口有一股气,怎么也喘不过来气。 他的玲珑,记不起他了? 萧随风眼神示意佣人下去,等到周围没人后,他才对赵乾安道:“我想今天下午已经跟你说的很明白了,我对自己以前喜欢你让你感到困扰表示歉意,现在我不喜欢你了,你也不用苦恼了。” 他抬头看了看吊灯,现代的吊顶灯设计的很华丽。 就这么一个普通的客厅,都设计出了宫殿的感觉。 他缓了口气,继续道:“以后我想我们不会有太多的交集,若是双方的长辈令我们产生交集,你也不用担心,我跟跟我父亲说清楚的。” 至于学校,还有一个学期他们就要各奔东西,他们能见面的机会实在不多了。 萧随风对着赵乾安点点头,便不敢说话。 他转身回了房间,任由赵乾安站在原地。 赵乾安什么时候离开的萧随风不知道,倒是骆斐一直在外面等着。 他看赵乾安突然疯狂的跑过来找萧随风,也放心不下。 赵乾安可是喝了酒的,他的酒品不好,要是到时候跟萧随风打起来就好玩了。 他在外面守着,看到赵乾安失魂落魄的走出来,无语的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你像是表白被拒绝的一样,一点不像你啊!” 以前赵乾安哪次跟萧随风对上,不是萧随风低声下气的道歉? 这次是怎么回事,萧随风没给他好脸色看? 赵乾安看着他,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色彩。 他喃喃道:“玲珑不记得我了,他不是玲珑……玲珑没有跟我一起过来。” “啊?” 这些字他明明每个都认识,怎么合在一起就跟文盲一样,什么都听不懂了呢? 他皱眉随口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叫玲珑没跟你一起过来?谁?你不是去找萧随风的嘛,他不在?” “他不是我的随风,他不是……” “……什么?” 骆斐觉得今天这人是彻底傻了,发酒疯发的都说胡话了。 “怎么就不是萧随风呢?长得一模一样,他不是萧随风是谁?” 骆斐无意之间说的这句话,仿佛点亮了赵乾安的灵光。 他愣了一下,立刻道:“是的,他就是随风,对的!他说话的方式都跟随风一模一样,他肯定是骗我的!” 他说着又要往里面跑,骆斐拉住他。 “你干嘛?到时候萧叔叔就回来了,你不想弄得长辈都知道?” 赵乾安一想也是,他今天太乱了,等明天再说。 明天,他一定要让玲珑原谅他。 他当时的心有多狠,后来就有多后悔。 萧随风几乎是一夜未闭眼,他的心不是不疼的,他早就把赵乾安看得比他的生命都要重了。 只是前世最后喝下毒酒的那一刻,他的心就彻底死了。 谁也不知道,他对着那杯毒酒看了多久。 宫里来的太监,自小就跟他们一起长大,也是陪着赵乾安的老人。 他看到萧随风真的要喝,到底还是不忍心,他扑上来抱着萧随风的腿,让他不要真的喝。 他说皇上只是赌气,让他去请个罪求个绕,就过去了。 只是,请什么罪呢?他有什么罪呢? 他不过是能力强了一些,让别人有危机感罢了。 他若是想篡位,又何必等到这个时候? 那个位置太冰冷了,他没有兴趣。 坐到位置上的人也让人寒心。 萧随风一夜睁眼到天亮,他是彻底死了心。 以后,他要将赵乾安彻底踢出他的生活了。 萧随风晚上没有休息好,到第二天就发了高烧,他请假没有去学校。 家里的医生给他看了,吃了点药好好休息就行。 他没有去学校,岳林早上下了课就来找他。 拿上了笔记本,还有各科的试卷。 只是一上午的时间,试卷就能把人堆起来了。 岳林将他的东西都整理好,给他带了过来。 “刘老师说你发烧了,我怕你笔记跟不上,就帮你记了带过来。” 岳林很少记笔记,他脑子好,不喜欢用笔记。成绩虽然不如萧随风,但也不差他太多。 但这次怕萧随风记不到关键的点,硬生生把老师讲的重点一笔一划的都给记下来了。 他还偷偷开了录音,到时候萧随风再有不明白的,还能重复听。 萧随风看着笔记本上整整齐齐,一笔一划写成的字,内心有些触动。 他知道岳林喜欢以前的那个萧随风,但可惜他不是,他毕竟没有经历过那十八年。 他不知道,卑微的喜欢着赵乾安的少年,到底是怎样的。 也不喜欢,岳林卑微的喜欢他。 喜欢,应该是平等的。 他合上笔记本,对岳林道:“谢谢你的笔记,不过下次不需要了。” “啊?”岳林还给他带了一些吃的,都是很精致的小点心,他也不知道看病人需要带些什么,就什么都买了一些。 他将点心拿出来,不理解的问:“为什么不需要了啊,我记得不清楚吗?” 他嘀咕道:“我研究过你记笔记的格式啊,跟你一模一样的,难道我记错了?” 萧随风心口微酸,从岳林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的卑微。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的原因。” 萧随风这么说,岳林也不敢多问了,他搬了张椅子坐到萧随风的床边,“要不我给你讲讲今天的题目,老班讲了一道大题,解题思路挺新颖的,难度也高,我先给你讲讲?” 他看着萧随风的眼睛,有些渴望,还夹杂着一丝害怕。 他怕被萧随风拒绝,总是被拒绝的人,总是那么的小心翼翼。 萧随风不忍心,便嗯了一声。 岳林情不自禁露出一丝笑容,他笑完才发现自己笑的有些突然,还傻乎乎的。 他便收了笑容,不好意思的朝萧随风看看。 萧随风却没有注意到他的举动,他走了神。 岳林看着走神的萧随风,眼底划过一抹失落,但随即又收拾心情,开始给他讲题目。 岳林的午休时间就用在来回奔波间了,虽然很累,但是他很开心。 能为萧随风做一点事就是开心的。 他回去的路上碰到赵乾安,他知道萧随风喜欢赵乾安,自然脸色不好看。 赵乾安的脸色比他还不好,但到底是没有发生冲突。 岳林哼着歌,心情非常的好。今天的随风好像比之前还要温柔一些,之前的随风总会让他走远一点,不喜欢他太靠近,今天的随风一次都没那么说呢! 他准备下午好好记笔记,晚上再去。 等到他晚上去的时候,萧随风的房间里已经有人了。 他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些许的怒气。 “你怎么来了?我昨天跟你说的还不清楚吗?” “玲珑,我知道是你,你从来都瞒不过我,你撒谎的时候,眉头总会皱起来,而且左手大拇指会不自在的捏在衣摆上,我知道是你,你记得我,你不用骗我了。” 岳林仔细听,是赵乾安的声音,他没听完整句话,就怒火冲天。 这个赵乾安,嘴上说着恶心随风,背地里却总是撩拨他。 每次随风死心的时候,他就要来挑一下,弄得随风上不上下不下,难受的哭了好几次。 萧随风也没想自己能瞒他太久,听他这么说,也不反驳。 他淡漠的看着赵乾安,突然发现门口有一个人。 “岳林,你怎么来了?” 岳林被发现了,立刻站出来,挡在萧随风前面,虎视眈眈的面向赵乾安。 他头也不回道:“我给你送笔记来了。” 萧随风点点头,对他道:“你先坐一下,我有些话跟赵乾安讲。” 就是要避着他,岳林一时觉得难以接受,拉住萧随风小声哀求:“随风,你不要再喜欢他了,他又不喜欢你。” “放肆!你……”赵乾安一时忘了他穿越了,放肆两个字脱口而出,他顿了顿道:“这里没有你什么事情,我跟随风的事情,与外人无关,你自行退下。” 岳林有些愣神,赵乾安的气场太强了,他被吓了一跳。 更让他奇怪的是,跟炮仗一样一点就燃的赵乾安,今天竟然没有直接动手? 要知道,他是出了名的一言不合就动手的。 岳林愣了一下,还不服气,刚想开口,就听到萧随风道:“岳林,你回去,这是我跟赵乾安的事情,我会自己解决的。谢谢你的笔记,记的很清楚,我觉得很好用。” “哦。”岳林有些失落,但萧随风开口了,他不敢不听。 他只能问:“那你明天来学校嘛?要是不来的话,我还给你记笔记。” 萧随风道:“我来的,马上就要高考了。” “好的,那我等你啊。”岳林又有些开心,他看了赵乾安一眼,就离开了。 “你凭什么对他那么温柔?”赵乾安看岳林走远后,一时怒火冒起来。 萧随风看了一眼,有些气乐了。 “我当时也想问你,为什么对你的那些妃子,那么温柔。只是我最终没有问出口,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看着赵乾安,没有继续说。 赵乾安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的心口一抽,眼皮也跟着急跳。 他抓住萧随风的手,“玲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害怕,我……” 他说到最后,几乎语无伦次,过了许久,他才低垂着脑袋,轻声道:“我……对不起。” “对不起?”萧随风不由笑出声来,他嘲讽的反问一句,对不起……哈哈哈哈哈好一句对不起啊! 在毒酒穿肠的时候,他想的就是,如果他死了,也不知道赵乾安会不会后悔。 他当时恶毒的想,最好赵乾安后悔一辈子。 只是,哪有如何呢? 若不是这突如其来的穿越,他连听这声对不起的机会都没有。 赵乾安可是九五至尊,能得到他一声对不起,可以了。 萧随风冷冷一笑,微微启唇:“我原谅你了,以后我们各不相干,你有你的阳关道,我有我的独木桥,再也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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