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右相夫人被人捧惯了,见白秀英区区一个村妇都敢说她眼瞎,顿时有些愠意。 这一次,一向喜欢坐山观虎斗的太后十分出人意料的开了口:“白老太太不过见着哀家说了几句吉祥话,这么大声做什么?” “太后娘娘所言极是,都是随意拉拉家常,平白无故的摆什么威风。”孙氏也十分意外太后出来拉偏架,想了想,又觉得应该。 人白秀英给太后拍马屁拍对了位置,太后正在兴头上,这温夫人居然出来对白秀英冷嘲热讽的,果真是舒服日子过太久了。 “老太太第一次进宫来见哀家,就对了哀家的眼缘,走,哀家带你去御花园逛逛。” “御花园?” 见白秀英有些呆愣,太后笑问:“怎么?不想去?” 白秀英一拍大腿,“当然要去,从前就听说书先生讲过御花园,听了千遍万遍,也没想过这御花园能跟我这个老婆子有什么关系,太后娘娘,您可真是活菩萨,我想什么您就送什么呢。” “哈哈,走,今儿既然来了,哀家就陪着你把御花园里里外外都逛一个遍。” 太后说着,主动拉起白秀英的手往前走。 一摸着白秀英的手,便皱眉道:“你这手啊,可真没少操劳。” 白秀英的手上结着厚厚的茧子,被太后养尊处优的手一拉,摸着跟嫩豆腐似的,便有些自惭形秽,忙把手缩回来。 “我是天生的劳碌命,哪里像太后娘娘,是天生的富贵命,生来就是为着当娘娘的。”白秀英长年在市井里打混,一张巧嘴能说会道的,她讲话带着乡音,不管什么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都听着特别质朴、特别真诚。 太后脸上的笑意怎么都遮盖不住,“你养了白将军这么个好儿子,往后你也是富贵命,再不用做活儿了。” “我这富贵命也是沾了太后娘娘的光。” “怎么沾我的光了?” “要不是太后娘娘生了这么好的皇帝,哪里能给阿泽赐府邸赐媳妇,让我们白家都过上了好日子。” “你呀,快别说哀家了,你们从前在老家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趣事,给哀家说来听听。” “这趣事儿怪事就多了……” 白秀英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拢嘴,虽仍忍不住冒出一两句荤话,但她不管说什么故事,最后总能绕回到太后和皇帝身上,直呼皇帝圣明、太后圣慈。 太后与白秀英走在最前面,一路说得热闹,旁人压根插不进嘴。 她们俩说笑得开心,身后的一大群夫人小姐脸色可就不怎么样了。 今儿都知道是太后召见白泽的家人,京里的夫人们收到消息说白家人都是乡下来的泥腿子,一早赶到坤宁宫来看热闹。 结果泥腿子白秀英压根没闹出笑话,还跟太后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真是叫人又恨又妒。 若说她们不想巴结太后,那是假的,可要让她们向白秀英这样明目张胆的拍太后马屁,她们实在是做不到啊。 出身高门,怎么肯把自己放到白秀英那么低的位置去呢? 孙氏挽着沐萦之的手一齐走着,看着右相夫人那阴沉沉的脸色,只觉得心情无比舒坦,低声对沐萦之道:“先前我真是白替你操心了。” “娘,您对我还不放心吗?” 这十日来,除了让白玲、白珍读书习字,沐萦之还请了一位从宫里放出来的姑姑教导御前礼仪。白家母女都是伶俐的人,一学就会,今日进宫,没有丝毫行差踏错。 不过,白秀英的这些故事,完全纯属意外,连沐萦之也没想到,白秀英能得到太后的欢心。 御花园里,宫人们早已做好了准备,散落在园子里的八座凉亭都挂上了轻拢慢捻的绿色纱幔,挑开纱幔入亭,里面早上摆放着各色水果和茶点。 太后照例说了几句,便让夫人姑娘们自己去玩,她仍留了白秀英,陪她在最大的凉亭里说话。 沐萦之找到沈明月,将白玲和白珍引见给了她,一齐占了一座凉亭坐下。她们三个都是年纪相当的小姑娘,当即投了缘,说笑着去园子里看花,要比谁认识的花更多。 等她们走出去,沐萦之才是真正的得了空,浑身觉得一松。 白家母女没闹什么笑话,还意外的获得了太后的欢心。虽然人还在宫里,但已经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以太后今日的兴致,就算是一会儿白秀英真闹了什么笑话,太后肯定也会笑着揭过。 虽说沐萦之为着今日的觐见做了充足的准备,但在坤宁宫的时候,心一直是悬着的。 她正想给自己倒一杯茶,一只白皙的手在她之前端起了茶壶。 “我给姐姐斟茶罢。”温子清端着茶壶,站在桌子对面。 她来作甚? 沐萦之吃不准温子清的来意,平静地缩回了手,“这怎么敢当?” “这有什么不敢当的,”温子清轻声一下,伸手拿起沐萦之面前的茶杯,斟了大半杯,直接递到沐萦之的眼前,没有放在桌上。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里毕竟是皇宫,沐萦之不想引人注目,便伸手接过茶杯,浅啜了一口,放回桌上。 温子清看着她,唇角轻轻一扬。 沐萦之是第一次这么静静看着温子清。 她的确长得不美,坦白说有一点丑。 宽阔的脸盘子上,长着一双狭长的细眼,不提她的阔笔、厚唇,但是眼睛和脸,就足以令人指摘。 但沐萦之觉得,温子清的气质并不令人讨厌。 她整个人宛如沉在水底一般,任凭外面惊涛骇浪,我自巍然不动。 “温妹妹可是有事指教?” “我哪有什么可以指点姐姐的,我若说一直仰慕姐姐,姐姐是不是不信?” 沐萦之只是微笑,没有应声。 只听得温子清径自又开了口。 “一直,一直都想找机会跟姐姐说话的。只可惜,我们两家不对付不说,我们两个人,从前都是不能出家门的。”温子清轻笑了一下。 “确是巧了。”沐萦之道。 京城这两位相府小姐,一直都是京城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一个是丑八怪,一个是病秧子。 半斤八两,谁都好不到哪里去。 “沐夫人是因为担心姐姐的身子,所以不让姐姐出门,而我娘,是嫌我太丑,带出门会丢她的脸,所以不让我出门。” 沐萦之微微一愣。 她没想到温子清会说起这个。 难不成,温子清特意瞅准了空档跑过来,真是为了跟她谈心? “或许,温夫人也是怕旁人的言语,影响到了妹妹。” 温子清脸上的笑稍稍减了几分:“她是我娘,她怎么想的,我自然知道。” 见沐萦之没有在接话,她又轻声道:“不过,我不在乎她怎么想。” 温子清一直拐弯抹角,沐萦之懒得与她费口舌,开门见山的问道:“温妹妹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我……”温子清似有些犹豫,一向淡然的她迟疑了一下,方才缓缓道,“我来,是想告诉姐姐,我爹打算把我许配给裴云修。” 许配给裴云修? 沐萦之浑身一凛。 许多事情像电光火石般撞进她的脑中。 是了,上次沐相说,要将裴云修贬出京城的文书都已经拟好了,却被右相拦了下来。 当时还奇怪南安侯府什么时候跟右相搭上的关系。 没想到竟然是亲家关系! 裴云修居然要娶温子清? 借助右相的权势,南安侯府岂不是要鸡犬升天? 上辈子沐相和温相斗得不可开交,最终落了下风被挤出京城,直到沐萦之死,温相仍然宰执天下。 南安侯府找到了右相做靠山,那这一世沐萦之还要看着他们风风光光? 沐萦之的脸色霎时就白了下来。 “沐姐姐?你怎么了?”温子清看着沐萦之瞬间就像失了魂一般,连喊了她好几声。 沐萦之回过神来,才知道自己失了态,低下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沐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来找你示威的?” 沐萦之没有说话。 人人都知道她跟裴云修的关系。 温子清特意跑来对她说这些,是故意激她?想要套她的话以便在御花园中传出去,让众人都知道她这个有妇之夫还在惦记旧爱? 可惜打错了算盘! 沐萦之如今,对南安侯府的所有人,只有恨。 她的目光一向就凉了下来,凉悠悠地说:“什么示威,你的婚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温子清苦笑起来,“我知道姐姐不肯信我。这婚事还未坐定,我跑来说这些,若是传出去,别人不会笑话姐姐,只会笑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这癞□□,当然指的是温子清。 裴云修少有才名,更是世间罕见的清俊公子。 要不然,高傲如沐萦之,也不会在灯会上仅仅一面就钟情了他。 “温妹妹何苦自贬,若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癞□□也是南安侯府,而不是你。” 温子清微微一愣。 “姐姐是说,裴云修配不上我?” “不错,且不说你出身高贵、家族兴旺,但只论你,虽然相貌不尽如人意,却是心智过人、七窍玲珑,裴云修娶了你,那是他们南安侯府的祖坟冒了青烟。” 温子清怔怔看着沐萦之,听着她说出这么多话,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 静默了许久,她轻轻闭了闭眼,始终挂着笑意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抹苦涩。 “沐姐姐,你知道吗?只有你……只有你一个人,觉得裴云修配不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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