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宫女奉过茶之后便退下了,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只剩下皇帝和沐萦之两个人。 沐萦之仰着头,欣赏着御书房浩瀚如海的藏书。 沐相也爱藏书,相府有一座阁楼专门存放书籍,但那些书跟御书房里的书比起来,简直是沧海一粟。 “你随便挑,看中哪一本,朕都送给你。” “多谢陛下,君无戏言,这话我记住了,下次想好了要什么书,再问陛下要。” “没问题啊,”皇帝看看着她,心情仿佛很好,“你找朕,是为了白泽?” 既没有旁人在,他说起话来就是开门见山。 沐萦之也不含糊,点了点头,询问道:“陛下,合议已成定局了?” “你先瞧瞧这个。” 皇帝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从桌上拿出一沓奏折,推到沐萦之跟前。 沐萦之伸手拿出了最上面的一张,里面是户部这半年来的税赋情况,今年的年成一般,有的地方遭了旱灾,有的地方遭了洪涝,还有的地方闹了蝗灾,各处有多有少,因此收上来的税赋与年初预计的差了一点,本来这也不是大事,但连年与北桀作战,去年就该修补的黄河和渭河河堤没有及时修补,今年夏天,两处河堤都岌岌可危,就算今年没有决堤,补堤便不能再拖了。 第二张和第三张仍是户部的折子,一张上面写了今年国库的各项支出,一张则是去年国库的支出。两年相比,因为北桀军队被打退,兵部的军费支出大大减少,多出来的银两用在北疆,帮着百姓们重建家园,修缮河堤的银子也因此有了。 第四张则是兵部呈上的折子,上面详细写了剿灭北桀的计划以及所需军费。 沐萦之看完这几张奏折,心中都明白了。 连年与北桀征战,耗损了朝廷太多的元气。如今虽有白泽这样的猛将,但要完全剿灭北桀,所需的军力、财力实在太多,议和不仅仅是北桀的需求,也是朝廷休养生息的需求。 皇帝不是不想打,只是若不能速战速决,全国的百姓都会受到拖累,天顺朝也只会积贫积弱。 别的不说,就说两河流域,一旦河堤决堤,会淹没大量的良田,受苦的更是几十万百姓。 “陛下,我明白了。”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白泽常年在军中,只知军事,不知天下事,朕不会怪他。” 听到皇帝这么说,沐萦之虽觉得有理,可又觉得皇帝终究是误解了白泽。 果然,今日进宫是来对了。 沐萦之想了想,替白泽分辨了一句:“他虽不知全局,但这次是跟北桀打交道,他在北疆作战数年,若单论这个,相信朝中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北桀人。” 皇帝微微蹙眉,没有说话。 “将军同我说,北桀人生性狡诈、言而无信,若和谈顺利还好说,若他们不是诚心求和,只怕……陛下应当多做准备才是。” 皇帝不以为然,轻描淡写道:“诶,北桀被白泽斩了主将,哪还有耍花招的余地,萦萦,你多虑了。” 他如此说,沐萦之不好再多言:“陛下圣明。” 听出她的不高兴,皇帝又高兴起来了。 “萦萦,你一向思虑周详,你的意见朕记下了。”皇帝一边笑一边惋惜道,“只是可惜了,像你这样的人才,却是女儿身,只能留在内宅之中。” 她从未后悔过自己是女儿身,她唯一在意的,不过是这副过于娇弱的身子。 只是这些话,不与皇帝说也罢。 沐萦之淡淡一笑,“陛下今日下了朝,是想去看皇后娘娘的?” 方才沐萦之会遇上御驾并不是巧合,他们都是往皇后宫里去的。 “可惜啊,皇后是打算见你,不打算见我。”提到皇后,皇帝又垂头丧气起来。 沐萦之眸光一动,心中大约猜到了帝后置气的缘由。 用不了多久,宫里就会多一个沐静佳,她出身相府,定然让久无所出的皇后备感危机。 若是皇后足够冷静,她必然不会采取这样的法子。 只是帝后一向恩爱,皇后会用这种小女儿家最爱用的抗争手段也无可厚非。 前世沐静佳并未进宫,废后一事,应当跟她没有关系。 想到这里,沐萦之道:“只要陛下心中一直牵挂娘娘,娘娘又怎么会真生陛下的气呢?” “你还真是神机妙算,朕随便一句话,你就什么都猜到了。”皇帝道,“说是这么说,有时候朕也觉得心累。母后原打算甄选秀女,是我在母后跟前好说歹说才免了这一桩事,她却不领情,只因我应下了你姐姐的事就冷了好几日。” 帝后的私事,沐萦之不好置喙什么,想到今日进宫的目的已经达到,便说:“既如此,那我就不去见皇后娘娘,把这点时间留给皇上。” 皇上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或许让她静静也好,朕送你出宫。” “这怎么使得?”沐萦之急忙拒绝。 她虽跟皇帝有私交,但若是公然让皇帝送她出宫,只怕过不了多久,这事就会传遍宫中、甚至传遍京城。 皇帝见她反应这么激烈,更觉得好玩,笑道:“行,那朕送你出御书房,总行?” 这当然也不好。 不过,沐萦之瞧得出,皇帝近日的心情并不算太好,否则,先前也不会对懿安生那么大的气。 “便如陛下所言,只出御书房。”沐萦之向他强调了一遍。 “当然了,君无戏言。” 沐萦之见他应下了,这才向前走去,皇帝笑眯眯地跟在她身后,往御书房外走。 走到大殿门口,抬沐萦之出宫的软轿却还没到。 沐萦之正向外张望着,忽然听到皇帝轻飘飘的声音,“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朕只有跟像你这么聪明的女子说话,才不觉得累,想象后宫这些事,朕真希望你能在这里多呆一会儿。” 这话让沐萦之有些不好接茬,这个皇帝,说什么不好,偏生说这种叫人误会的话。 她听听也就罢了,这周围还不远不近地站着宫人,若是传了出去…… 沐萦之没好气道:“从前陛下不还跟我哥说我是母老虎吗?像我这种女子处处争先处处压过夫君一头,谁娶了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有一次,皇帝跟沐渊之躲在相府的后院钓鱼,像许多少年一样,悄悄地对京城中的贵女品头论足,说谁最漂亮谁最可爱谁最适合当媳妇。沐渊之自夸妹妹是京城的头一抹绝色,皇帝毫不客气地对沐萦之点评了一番,正好被路过的沐萦之听到。 皇帝听到她听到陈年旧事,急忙打起了哈哈:“这些事你还记得呢!那……朕是开玩笑的嘛。” “陛下是皇帝,陛下说不好的,自然是不好。” “哈哈,”皇帝想起从前的事,又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又沉沉叹了口气:“其实,当初选后的时候,朕要是选你就好了,把所有政事都交给你,朕就在后宫左拥右抱饮酒作乐,做个从此不早朝的昏君。” “陛下是当世明君,这个职责可是推脱不掉的。”说完,沐萦之便沉默了。 她与皇帝相识于少年,深知他是一个有想法有锐气的进取之君,偏生这样一个人,在朝中被温相和沐相挟制,在后宫又被太后和懿安携裹,如今心爱之人还不能理解支持他,他的心中有颓丧实属自然。 这些事沐萦之明白,但她若去插手,便是僭越了。 若是她破坏了这里面的平衡,莫说太后、皇后、温相,就算是沐相,也未必能饶了她。 软轿终于到了,沐萦之向前走去,正欲上轿,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沐萦之回过头,果然对上了皇帝乐呵呵的脸。 她无奈,只好搭着他的手上轿。 …… “白夫人不是说要来给本宫请安吗?怎么还没到?”皇后放下手中的茶杯,望向旁边的宫人。 “白夫人原已经接进宫了,半道上遇到懿安殿下在骑马,殿下没有拉好手中的缰绳,那马差点伤了白夫人。” “噢?懿安真是太无法无天了,也不知道陛下究竟要纵容她到什么时候!”皇后听到懿安,顿时来了些气。 宫女见皇后动了怒,马上笑道:“御撵正好路过,皇上当场就斥责了懿安殿下呢!” “斥责?皇上的斥责还不就是那么轻飘飘的几句。”皇后对皇帝的纵容已经深恶痛绝,又有些习以为常。 宫女急忙摇头,“这一次是真的斥责,皇上还当真懿安殿下和白夫人的面,给禁卫军统领下令,说以后有人再在宫里骑马,一律按宫规处置。当时,懿安殿下一路哭着跑去太后娘娘那里,宫里多少人都看见了呐!” “皇上真的这么说?”皇后有些不相信。 “是真的。” “那白夫人没有大碍?” “听说没什么事,就是受了点惊吓。” “那她已经出宫了?怎么没人过来回个话?”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皇帝当众斥责懿安,她心里并没有特别痛快,语气亦稍稍不耐起来。 宫女服侍她多年,自然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口中的语气也跟着变了:“白夫人,跟着陛下去御书房了。” “去御书房?”皇后吃了一惊。 御书房是皇帝处理政事、批阅奏折的地方,通常都是司礼监尹公公在那边伺候,朝中有急事的时候温相、沐相也会过去。 为了避免后宫干政的嫌疑,皇后也极少踏足御书房,偶尔送些补品、糕点过去,亦是很快就离开。 “陛下带白夫人去御书房做什么?不是该给她传召御医吗?” “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 宫女的声音一落,旁边打扇的小太监凑过来道:“奴才听说,方才陛下传召白夫人的时候,把御书房里的下人都留在外面,奴才跟在御书房当差的兄弟问了,都说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 这话一出,皇后的脸色一下就白了许多。 不过她到底是皇后,见多了风浪,还绷得住,继续问道:“那他们在御书房谈了多久。” “不久,就一炷香的功夫。” 皇后微微闭了闭眸,“本宫知道了。” 小太监小心地觑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不知道当不当向娘娘禀明。” “说!” “今日有个小太监,在烈马踏向白夫人的时候拉了白夫人一把,陛下对他大加赞赏,还把他安排去御书房当差。” 这话一出,皇后的眸光立刻变得更冷。 普天之下,想在皇帝身边安插人手的人实在太多。 朝中的重臣、宫中的嫔妃,甚至连太后想在皇帝身边安排点人都非常困难。 皇帝最信任的人是司礼监的尹公公,他身边饮食起居,都是尹公公一手安排的人,可谓是铜墙铁壁、密不透风。 就算是皇帝宠爱的她,在宫中多年,也只能使唤得动几个边缘的小角色。想要安排人手去皇帝身边,皇帝总是不动声色地借尹公公之手回绝。 以前她总觉得,他是帝王,自然要保持帝王的威仪。可那个小黄门,只是因为救了沐萦之,皇帝就把他安排进了御书房…… 皇后的心里忽然一阵绞痛。 沐萦之、沐静佳……这两个名字像魔咒一般在她的脑中反复回旋。 她们是姐妹,有许多相像之处,难不成皇帝是因为这个,所以才答应让沐静佳进宫的吗? 要不然,为什么他推拒了甄选秀女,却答应纳沐静佳为妃? 皇后的心里,忽然就有了一丝恨意和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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