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晗宇身体的底子还算好, 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就已经不烧了。他精神挺好,下地活蹦乱跳。 但梁骁和汪弘谨打了声招呼,说什么都不准付晗宇今天再出门拍戏。 汪弘谨索性给演员们放了一天假,和摄影团队出门拍外景素材。他最近沉迷于调适各种参数,从而拍出不同的光影效果。若是能完美捕捉冰雪下流转的光棱,也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简陋的员工宿舍里, 华明飞煮了一大锅姜水,大家一人一碗分完,剩下的全是付晗宇的。 昨天还摇着尾巴说一不做二的小可爱, 今天就一点都不乖了,整张脸皱成一团:“这玩意儿也太辣了,我不喝了。” 付晗宇瞪了一眼好说歹说哄他喝姜水的梁骁:“再说了,别人都只喝一碗, 我已经喝过了一碗了!” “那别人都没感冒,就你发烧了。快点的, 趁热。”梁骁把姜水往桌子上一放,“你不喝是不是?你不喝我就用嘴喂你喝了。” 付晗宇:“......” “你自己动手还是让我动手?”梁骁笑得有些恶劣,“如果你就是等着我亲自用嘴喂你,你大可直说。” 付晗宇被迫投降。 他憋着气, 一口气再次灌下一碗姜水,那股辣意从喉咙口一路烧到了胃里。付晗宇喝完之后还不忘重重地锤了梁骁一下:“你怎么这么讨厌!” 梁骁挑眉:“哟,昨天趴我怀里说喜欢我的,是谁啊?” 付晗宇一脸警觉, 直接否认三连:“不是我。我没有。你别瞎说啊!” 梁骁这才算是相信——嗯,这个小东西的病是真好了。 ...... 剧组的拍摄时间,是从秋天步入冬天,日照时间越来越短。然而在电影里,是反着来的,日照时间越来越长。 在影片中,蹲守每年的第一场午夜日出,是当地的一种仪式——这代表着极昼终于降临,以及未来一百天没有黑夜的日子。 小镇里的居民都出门了,有的拖家带口来看午夜日出,有的穿着单薄的毛衣在雪地里奔跑,四处充满了欢声笑语。 二十四小时的阳光,谁不喜欢呢? 但林小羽也明白——这意味着他的gap年步入了尾声。随着夏天的来临,他也要收拾收拾回归人类文明,去上课学习,完成学业了。 林小羽之前在极光下的小帐篷里和陈逸讨论过这个问题,但他始终没有勇气去放下一切,去做一个自由摄影师。在大都市里,他肩上还担着太多来自父母,来自导师,来自社会的期待。 陈逸笑着说,那或许是因为你还不够爱而已。 林小羽和陈逸找了个人少的小山头,并肩而立。他怔怔地看向那片熟悉却又永远神秘的雪原,鼻子一酸,心中万般不舍:“我……不想回去。” “你知道......”陈逸望着远山后即将升起的太阳,吐了一口烟。 烟雾缠绕着他的发梢眼角,他微微一笑,眼角的细纹竟然显出了几分苍老的味道:“你永远可以选择群山。” 太阳升起,雪白的一切淹没在了金色的阳光之下。镇上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毫无征兆地,林小羽就红了眼眶,两行清泪无声地落了下来。他嘴角还擒着一个浅浅的微笑,但是他的神情却又是那么苍白哀伤。 梁骁看得心头蓦然跳空一拍。这一段,付晗宇演得太有灵气了。 林小羽哭了,因为他知道自己的选择。 他想说,对不起,我没有选择群山。但他说不出口。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就放在他暂居的小木屋里。 其实,有时候,他很羡慕那只走向群山的企鹅。 他终是没有那个勇气的。 在北极的几个月,可爱的极地动物,壮观的地质景观,刺激的追捕盗猎者,还有难以言明的情愫——一切就如同一场幻梦。 但是终归,梦是会醒的。 一个名为现实的东西,在那样灿烂明媚的阳光之下,无所遁形。 陈逸安抚似的揽过了他的腰。 林小羽扭过头。 尚自带着体温的雾气在他睫毛上迅速结成了细细的晶体,睫毛不堪负重地垂了下来,就像落满了冰雪的霜枝。 然后,陈逸吻了他。 不是那种很深情的法式深吻。只是嘴唇轻轻地贴上了嘴唇。清纯得要命。就好像他们俩的一场相遇——不会再深入了。 两人身后的蓝天朝阳亮得刺眼。反倒是被拍摄的侧脸,因为背光而略显黯淡,一如这份感情,生长于阳光的阴影之下。 付晗宇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见。 他一边哭,又一边吻着,极认真,极虔诚,就好像是竭尽全力地想要在彼此生命里留下一点什么似的。 你听啊,那些风都在呐喊——风雪满头,不算白首。 摄像机前,汪弘谨很满意地喊了CUT,但付晗宇入戏得根本停不下来。他紧紧搂着梁骁,把脑袋埋在人的颈肩里,无声地越哭越凶。 不断有温热的泪水融化眼角的细冰,但它们很快又在睫毛尖端再次凝结,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一颗颗泪珠打在了梁骁的围巾上,结成一粒粒冰花。 梁骁有些意外地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没有说话。 有时候一入戏就是停不下来,特别是哭戏。 每一个演员都有自己哭戏的方法,有的是半天憋着不眨眼睛,有的是强迫自己去想一些会哭的事情。但看付晗宇这个样子,估计是想着想着,就真伤心了。 他不知道付晗宇是为什么哭得这么难过。 但他偷偷地......很想知道。 汪弘谨向来是没什么耐心的,这会儿就在不远处砸嘴:“好了好了,我都喊过了,咋还抱着呢!” 付晗宇手忙脚乱地擦干了泪,脸上泪痕被风吹得刀刮似的疼。他花着脸和汪弘谨说了一声对不起。但没走几步路,付晗宇脑海里又响起梁骁那句低沉的“你永远可以选择群山”。 那个瞬间,梁骁的那句话里包含了太多沉甸甸的情感。付晗宇也不知自己怎么了,眼泪又唰唰地往下淌。 汪弘谨:“......” 不过,这种哭完收不住的事情,他见得多了,皱着眉头向两人摆摆手——意思是快点给老子收拾好情绪,赶紧的,还要拍下一镜呢。 梁骁把付晗宇连拖带拽地拉进边上休息的小木屋,关上门,索性让人靠在自己肩头,一边吻着他眉骨,一边哄着晗宇乖,晗宇不哭了,想什么呢,哭这么凶? 说着他探出舌尖舔去了对方的眼泪。 凉凉的,咸咸的。 梁骁之前是真没见付晗宇这么哭过,简直看得他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而付晗宇只是拿脑袋抵着梁骁的大衣,摇了摇头,抽抽噎噎地没说话。大概是因为身边有一个让他充满安全感的人,索性哭了个尽兴,这会儿又在不停打嗝。 梁骁慢慢地拍着他的背。 等付晗宇那股情绪过去了,他就静静地靠着梁骁,不出声。 梁骁摇了摇怀里的人:“你这哭戏感情十足到位啊,还好一条过了,NG几次你还喘得上气吗?” 付晗宇拉扯出一个哭笑不得的神情:“NG几次我可就哭不出来了。” 梁骁低低地又问了一次:“告诉我,哭什么呢?” “我,我刚酝酿感情的时候,就想着,”付晗宇靠在梁骁肩头,轻声说道,“要是就此说再见的是我们......” “要是从此和我山水不相逢的人......是你。” “我该会有多难过。” 梁骁揉着人的头发:“傻子,胡乱想什么呢。” “梁骁,你知道吗......”他突然就握住了梁骁在外面冻得冰冷的手,“我曾经,真的就放弃过一次。” “我做过那个选择。” “那个为了海岸线,为了栖息地,放弃群山的选择......” 梁骁:“......” 付晗宇闭上了眼睛。 大二刚分手那段时间的低落,一辈子也忘不掉。就好像生活一步踏空,浮沉失去坐标。 他忍不住喃喃:“我总觉得,自己是知道,那只企鹅是为什么要走向群山的......” 因为所爱隔山海。 奈何山海不可平。1 “宝贝儿,其实我不care企鹅为什么要走向群山。”梁骁用力捏了捏付晗宇的手,语调低沉而缓慢,“我只care从此以后,我们山海一起走。” 两只到现在还没有回暖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好。”付晗宇扯开一个清浅的笑容,跟着轻声重复了一遍,“山海一起走。” 一字一顿,就好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梁骁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几片锡箔纸。之前逃过汪弘谨搜查的那唯一一板巧克力,到这会儿都快被吃光了。 他把最后半块喂给了付晗宇:“乖,拍完了,就别胡思乱想了。” ...... 影片白天的剧情继续拍摄着。 直到陈逸那间小木屋的室内剧情全部拍完了,剧组关了暖气,打开所有的门窗,让它在风雪里吹了几天。 再进去的时候,已然是一片破败冰冻的萧条景象。 这是为了拍摄影片的最后一段。 林小羽大学毕业了。拿了名校CS学历,找到了一份互联网企业的高薪工作,娶了一个知性而美丽的姑娘,过上了他家人一直期盼他过的“社会精英”生活。 他借着攒了几年的年假,再次回到了这个地方。 小木屋早已人去楼空,看样子,似乎也是失修多年。他在小木屋前驻足良久,最终也没有进去。 就好像是不敢去打扰,曾经遗落在里面的一部分自己。 突然,他发现屋子边上不蹭被人踩过的雪地里,有着一长串小动物的足迹。看形状是狗。但那又与普通的狗足迹不同——爪印的主人,似乎只有三条腿。 林小羽有些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镜头聚焦于那串足迹——只见它在木屋门口盘旋了一会儿,又走向了更远的雪域。 林小羽没有跟上。 “很多年后,我依然没想明白——我是否真的曾经爱过那个男人。或者说,仅仅是飞蛾扑火般地,爱上了在他身上所见的自由。” 在付晗宇冷漠而没有感情起伏的念白里,《相无》全剧终。 汪弘谨一拍大腿:“CUT,过!” 摄影组集体欢呼——白天的戏份彻底拍完了,现在就只剩下部分夜景和极光了。 进度条完成了百分之八十,汪弘谨认为值得庆祝,就花了一小把预算,坐着小飞机去了当地最大的城市,请剧组吃了一顿爱斯基摩风的“中餐”。 回程的路上,梁骁一个劲地在和汪导叨逼叨接下来的剧情。 原本剧本里有一段镜头,是极光下,雪地里的帐篷中,两个颠鸾倒凤的人影。是编剧加上去的,说画面美,影子肉不黄,很内涵。 但汪弘谨更偏向于不拍,他就特别喜欢告别时那个清水又意义不凡的吻。而且,拍了的话,总让他觉得在致敬之前某本有帐篷play的同性题材电影。 只是搬到了极光下而已。 “拍拍,汪导。”梁骁怂恿,“反正拍不拍你都不过审。” 梁骁一说还挺来劲,宛若一个卖力的销售:“再说了,你现在拍了以后可以删减。不拍的话,突然想加肉你找谁哭去?再飞一次北极圈啊?” 汪弘谨瞥了眼另外一边安静如鸡的付晗宇,拍拍梁骁的肩,语重心长:“......你收敛点,小老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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