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朵烟花熄灭时, 唯安知道容朗得走了。 他和她一样,快乐的同时有些失落,但努力不让她看出来。大概是怕引起她的难过。他要回到一大家子人身边, 而她,关上门, 只有她自己。 平时她能平静地在家门口跟他告别, 可是今天, 不知为什么,她坚持说, “我送送你。” 她陪他走到院子大门口, 一辆带军牌的黑色轿车闪了两下头灯, 像是在和他们打招呼。 车顶上积着一层雪, 看来是一直在等着容朗。 唯安这才放下心。 驾驶座那边的车窗降下来, 里面坐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他先对唯安微笑, 又看向容朗。 容朗这才介绍, “这是小陈哥哥。” 唯安不认得他肩上的肩章是什么军衔, 跟着容朗叫了声“小陈哥哥。” 她想表示感谢, 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从把放在自己羽绒服口袋里的两粒橙子拿出来递给那年轻人,“祝你……新年快乐。” 小陈接橙子时愣了一下, 问她, “你是潮汕人?” 见她迟疑, 他又笑了, “谢谢你。” 她看着容朗上了车,不在原地停留,挥挥手转身就走。 她走得果断,他才不会难过。 隔天下午馨宁来了,刚好撞见容朗又偷溜过来看她。 容朗走后,馨宁才说,“我今天早上看到你爸爸了。” 唯安心一悬,急忙问,“他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他?程律师——” 馨宁做个手势让她冷静,“他很好。”她又笑,“唯安,那地方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你这些担心是没必要的。” “是么?”她不信,“我查过,在那里关押过的人很多都判了无期。还有……”更多的人根本没有卷宗或档案可查,从此无声无息消失。 馨宁一下严肃起来,“唯安!你怎么可以——你入侵这些机构的网络,没有想过如果被发现了会有什么后果么?” 唯安抿紧嘴唇,沉默一会儿说,“他们根本看不出有人来过。” 馨宁不认可地摇头,“看着我,我要你保证,再也不做这种事。” 唯安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着馨宁,轻轻说,“我保证。” 馨宁紧紧拥抱她一下,“安全。唯安,安全第一。” 唯安沉默好一会儿,问她,“我爸爸究竟是不是无辜的?” 馨宁答得毫无犹豫,“他当然是无辜的。” “那他为什么会被羁押?” 馨宁张了张嘴,叹口气,“你听说过一句俗语吗,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神仙是谁?” 馨宁笑,“你不需要知道他们是谁。” 唯安想起希腊神话里的神,喜怒哀乐和凡人没有不同,常常为祸人间。 馨宁转个话题,说唯安的父亲瘦了一点,可是更帅了,“他说自己在做囚徒健身。” 两人一起笑了。 唯安凝视她,忽然问,“你和我爸爸是真心相爱的么?” 这问题让馨宁沉思片刻,“我崇拜他。他是我命中贵人,是他发掘我,把我从泥沼里拉出来,资助我上大学,留学,成为专业精英,他尽心尽力指点我,打造我。我……我感激他。”她想了想又问唯安,“你不觉得我爱他么?我在你心里,直到现在还是掘金女郎?” 唯安从前确实觉得张馨宁是掘金女郎,和她爹那些女友们没太大分别,直到她爹身陷囹圄,张馨宁带着她从地球一处飞到另一处,她才渐渐对她改观。 于是,她诚实说,“我只是无法想象我自己会爱上一个比我大二十岁的人。” 馨宁失笑,“我也不是一开始就只爱大叔的呀。” 两人聊起关于男孩子的事,馨宁说自己当年也曾遇到过阳光少年,可是和他相处时,连直视对方都不敢,因为自卑。 “我什么都没有,前途未卜,孤儿院院长想让我念职高‘早点工作回馈社会’,”她模仿那位院长的刻薄语气,“自己亲爹亲妈都不愿养你,社会把你养大,还想上高中上大学?是不是要求多了点?要懂得感恩。” “那后来呢?”虽然知道馨宁后来出国留学,可是唯安仍为那时孤立无援的少女揪心。 “中考成绩一出来,我就找到当地两所最好的高中,说明自己情况,谁愿意给我免学费我就去哪里。” “那院长该没话说了。” “唉,你太小看人性的黑暗。院长撕掉了我录取通知书,还召集孤儿院弟弟妹妹们,告诉他们,今后所有人的报考志愿表都要由她审查,没人可以报考普通高中。” 唯安愤怒,“她怎么可以这样?” “唯安,这样的人到处都是,只不过,很多孤女们都有特异功能,一眼就能看清他们的真面目。”因为他们在孤女面前从不做掩饰。 “那后来呢?” “有记者来采访院长,‘孤儿院女童中考状元’上了当地报纸,成了话题,她才没有再作梗。”馨宁微笑,“我后来才知道,那记者是你父亲请的,他从那时就关注我,帮助我。当然了,我并非唯一受他恩惠的人,他设立了奖学金,专门资助成绩优异的孤儿。六年后,我才第一次见到他。” 那天后来聊了些什么,唯安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馨宁直截了当问唯安可需要性知识书籍,是否知道什么是安全的性。 临走前她又提醒她,如果容朗邀请她去他家做客,一定要打电话给她或程律师,她们会帮她准备礼物。 唯安当时觉得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后来在容朗外公家遇到姚锐母亲,才明白馨宁姐防的是有人瞧不起孤女。 她那时真是天真得可以,还没意识到自己也是个孤女。 被馨宁姐料中,容朗果然邀请唯安初六那天到他家做客。 不巧前一天馨宁飞去美国,她只好打电话给程律师。 第二天一早,程律师派人送来一只果篮,还有两对养在瓷盆里的牡丹花。 容朗特意跑来接她,陪他一起来的还是小陈哥哥。 小陈哥哥更喜欢那对颜色稍浅的,笑问,“这是雪映桃花。” 唯安不懂,只觉得花朵粉白可爱,另一种颜色娇红的也好看。 到了容朗家,容朗的妈妈果然很喜欢那几盆花,让容朗捧着放到客厅茶几上,又盯着唯安问这问那,幸好不久姚锐、小文、张馨然、虎子还有一帮初中就认识的同学纷纷来了,容朗妈妈忙着招待大家,暂时放过她。 吃过午饭,同学们有人告辞,有人忙着玩游戏,李唯安还帮忙容朗妈妈打了几手牌。 牌局散了,容朗妈妈叫他,“你和唯安把这两盆‘萍实艳’牡丹送到你姥爷那儿。” 容朗欣然答应。 他外公家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相隔不过几百米,在更为僻静的一隅。 容朗和唯安抱着花走在路上,不时碰到人,好像每个人都认识他,他们和他打招呼,他就向人介绍她,“这是我同学李唯安。”言语中带着欣喜骄傲。 唯安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但只要他高兴就好,就礼貌对人笑一笑。 到了他外公家,是小陈哥哥开的门。 这里清净得多。 一共就两个人。可是偏厅里堆满了高级果篮和各色礼物。 他外公正在书房画一幅山水,看到他们送来的花十分高兴,戴上眼镜欣赏了半天,再让容朗移开书案上的砚台笔架亲自捧着花放好,又嘱咐小陈,“你可给我养好了。开春移到后院里。”说完又看着唯安笑,“这小姑娘长得比花儿还好看呢,听说成绩也很好,人也文静。不像我们家这个,是个没正形的泼猴。你可别嫌弃他。” 唯安不说话,只看着容朗一笑。 容朗外公知道她在国外长大的,问她字写得怎么样,看她对案上摆的笔墨砚台碑帖颇为好奇,不厌其烦一一介绍,还给她看他最喜欢的几方砚台,最后让容朗拿出一盒大大小小的印章,“孩子,你送给我花,我很喜欢。礼尚往来,你挑一个印章,是我的回礼,都是我年轻时候刻的。” 木盒里几十枚印章,最大的比拳头还要再大点,最小的小巧得像枚小吊坠。 唯安选了那个最小的。这印章的石料是块半透明的红石头,章子头是一个歪着头抱着桃子酣睡的小猴子,她觉得有趣。 印章另一面是椭圆形,上面四个篆字,在她看来都是古朴花纹,一个也不认得。 容朗外公接过印章看看,笑道,“选得好!”又把印章递给容朗。 容朗将印章蘸了印泥在纸上一按,念道,“随遇而安。” 老爷爷挺开心,抓起一支大毛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写的是草书,唯安又不认识。 他也不笑她,让容朗教她写字,他坐在一旁的摇椅上指点。 她才写了三个“永”字,就听见鼾声大作,回头一看,老爷爷已经睡着了。 容朗嘻嘻一笑,凑在她耳边小声问,“你用的什么洗发水?闻起来凉丝丝的。” 他说着,在她头顶轻轻亲一下。 她只闻到墨香和水仙花的香味,但还是老老实实告诉他那个洗发水的牌子,她用的是有尤加利叶和甜橙的那一种,又说,“不太好买。回头馨宁姐再买的时候让她多买几瓶给你。” 容朗默默笑,又伸手摸摸她头发。 这时又有客人上门,来的是一位珠光宝气的贵妇,走在小陈哥哥前面进了书房,明明雍容华贵,可总让人觉得她笑得有几分刻薄。 容朗叫她“表姨”,又跟唯安介绍,“这是姚锐的妈妈。” 她叫了容朗外公几声“表舅”,老人家鼾声更盛,丝毫没醒来的意思,她这才把眼睛对着李唯安上下瞄一瞄,扯扯嘴角,“哦。你就是李唯安啊。” 说完她坐下,转过头端详案上放的牡丹,问给她端来茶杯的小陈,“这花是谁送的?我今年早早找人订,最后也只拿到两盆普通的洛阳红。” “是唯安送的。”小陈笑着把茶奉上,“萍实艳确实是真挺少见的,这个时候能开花的就更少了。唯安还送了一对雪映桃花,放在徐阿姨那儿了。” 唯安这才知道,这几盆花,不是谁都能买到的。 姚锐妈妈再对唯安微笑时,令她想到成语“青眼有加”。 她旁敲侧击问她家中是做什么的,从前在哪儿上学。 听到唯安从前在英国时的那间女校的名字,姚锐妈妈笑得就更亲切了几分。能进那所学校的,只是富还不行,还要“贵”。 唯安显然被划为她的同类了。 后来寒假里再见到姚锐,他还纳闷,“唯安,你是新加坡华侨?” 唯安摇头,“不是啊。” “我妈不知问了小陈哥哥什么,现在比我还了解你家世。” 小文嗑瓜子,“脑补你是南洋巨富的后代呢!大壮,你妈其实更像是张馨然的亲妈啊,都长了双富贵眼睛。” 唉,富贵眼睛…… 其实世上有几个人没长富贵眼睛呢? 唯安叹息。 人与人交往,大多是为着能从对方那里得到些什么。 隔了多年,她看得更清楚了,可怜的馨宁姐不是掘金女郎,她父亲也不是纯粹做慈善的长腿叔叔。 看,他在一群天资过人的孤儿中选中一个孤女,资助她,帮助她,悉心栽培她,让她倾心于他,结果呢? 馨宁果然全心全意回报他,帮他照看另一个孤女——他的女儿。最后连自己性命都搭上。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