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沛雄意外身亡的消息一出,韦嘉珩很快给李唯安发来了视频请求。 如果说之前他偷窥到李唯安那两笔股票交易时只是心有疑窦——太平的势头正大好,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卖掉股票?为什么又笃定股票会暴跌? 在看到林沛雄意外身亡的突发新闻那一刻, 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可是, 他越想越震惊。他再重新思考, 李唯安为什么选择太平合作?为什么要放弃诉讼金融投身娱乐业?为什么卖掉日进斗金的高频交易博彩网站高调地针对大医药公司做诉讼金融…… 他有了对她的计划有了模糊的蓝图, 但仍然难以说服自己相信。 如果他的猜测是正确的, 那么, 这是场长达十年甚至更久的计划。而且, 她成功了。 视频接通后, 韦嘉珩张了张口, 和李唯安四目相对, 隔了好一会儿,终于问:“你好么?” 其实, 他想问的是:是你么? 但他没那么问, 只是, 他的眼神已经问了。 相识了十年, 搭档了十年,很多话不用说出来也能意会。更妙的是, 此时两人手上都握着一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酒上漂浮着碎冰块,轻轻晃晃手腕,冰块撞在杯壁上, 泠泠作响。 李唯安既不承认, 也不否认, 一言不发看着他几秒钟,回答:“还好。” 韦嘉珩深吸一口气,重重呼出,“我还是想要配偶特权。唯安,你现在会改变主意么?”他又重申一遍,“配偶特权适用于我们双方。” 唯安笑了,“不。我不会改变主意。” 韦嘉珩的姿态忽然放松了,他以拳托腮,“刚才又想了想,不要了。我在建模大赛发现你的时候,绝对想不到你能做到什么。” 李唯安也学着韦嘉珩的姿势,向后靠在椅背上,把两脚放在桌上,从她的角度来看,就像她正踩着韦嘉珩的脸。她对他笑了,“嘉珩,容我更正你,当初在建模大赛,是我发现你,而非你发现我。” 韦嘉珩笑着对她举个中指,又举起酒杯。他终于确认了。 李唯安向他举举杯,两人隔着数千公里对酌,她问他,“你呢?现在,你还是不能接受我的安排?” 韦嘉珩摇摇头,“那天之后,我真的很理智地想了想,为什么。首先,我得承认,你说的对。如果换了甘瑟大佬给我那些意见,我一定会乖乖的遵命。想过之后,我发现,唯安,我接受不了的,是你比我强的事实。或者说,我是个性别歧视者。唯安,我爱你。所以我不能接受我没有你强。” 果然如他预料的那样,李唯安露出看傻瓜一样的神情,她皱皱眉,“你说什么?你爱一个人,所以你希望她弱小,不得不受你保护?哈。” 她举杯喝口酒,“韦嘉珩你的灵魂可能还留着清朝辫子?你希望我裹小脚,是么?我想过种种可能,但真的没料到你会用这个理由。是因为最近希瑞的竞选团队最近一直在打性别歧视牌给了你启发么?” 韦嘉珩笑,“可能。她的竞选经理前几天找过我,想要我们加入。那女孩当时是这么跟我说的,想想如果希瑞成功当选总统,而你拒绝为她服务,你该多后悔。她还暗示,如果我们愿意为希瑞效劳,现在缠着我们的这些官司也会很快跟我们说拜拜。” 希瑞是这届总统竞选人中最为人看好的竞争者,她有丰富的政治经验,曾经担任过国务卿,耶鲁大学毕业的律师,还打起了女权牌。 李唯安也知道韦嘉珩说的“那个女孩”是谁,露比·林铎,希瑞的私人助手,幕僚长,也是她这次竞选的经理。她还是希瑞的干女儿。 李唯安想都没想,“不要答应他们。我们四年前已经说好了,不再参与政客们的游戏。” 韦嘉珩笑着问,“是真的不要答应,还是……” 李唯安板着脸不说话。他把脚从桌上放下,叹口气,“唯安,FBI那边有位盖里·本森探长,最近弄得我很紧张。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李唯安抿一抿嘴唇,“首先,重新信任我。” “然后呢?” “待着别动。做你日常的工作,泡你的金发芭比。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 “感觉就像武侠高手过招,动作越多,破绽就越多?” “对。” “好的。你什么时候回国?” “今晚。” 当晚十点,李唯安、林倚山、章秀钟三人带着助手、保镖乘两架私人飞机回到哥本哈根,重新坐上湾流向B市飞行。林沛雄的遗体另包一架飞机运回B市。 林倚山一上飞机就服了两颗镇痛药,直接去睡。从哥本哈根飞回B市的这十几个小时,大约将会是他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睡得最长久安稳的一觉。一代枭雄的意外死亡后,围绕着遗产和继承人的明争暗斗绝对少不了。他绝不能让他的敌人看到他虚弱的样子。 章秀钟在台和唯安聊天,“倚山好可怜,突然间变成孤儿。” 唯安面无表情喝她的酒,“胡说什么,拥有一架湾流G6的人不会可怜。”她想,我当年得到丧父的消息,只能像丧家犬一样逃走,坐的是老旧的俄航班机,飞机起飞时引擎发出爆炸似的轰隆声,我以为全部人会一起死去。 她抬起眼,和章秀钟目光相触,他们对视了一会儿,章秀钟轻轻说,“唯安,我以后,会是你的partner。” 李唯安放下酒杯,摸摸自己的右手,“可惜我没戒指。不然,你此刻就可以吻我手上的戒指表示忠心了。” 章秀钟笑骂,“滚!你当你是教父啊?” 李唯安垂着眼皮笑,“You don't konw what I'm capable of.”你不知道我有能力做什么。 在格陵兰的这些经历让人有仿佛隔世之感,回到B市才恍然发觉,其实,只过了一周多。容朗在江浙区的巡演还没结束,《龙甲》的票房依然以一天一亿的速度增长,并没因为林沛雄的意外死亡有变化,而天气,也依然炎热。 一下飞机,唯安和林章二人立即回到公司,召集公司骨干开了几个会议。 到这天晚上,太平的美股股价跟一周前相比,已经暴跌了百分之三十还多。林氏的几只股也一样。 孙辰说,美股还算好的,国内,不仅林氏和太平的股票猛跌,还波及许多股票,几个板块都是绿油油的。 终于散会后,唯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熄了灯,站在落地窗前,怔怔望着窗外的灯火好一会儿。 这时,她的手机发出轻微的震动声。她看一眼,是容朗。 因为时差和忙碌,再加上林沛雄的意外死亡,她和容朗自从她飞去格陵兰后就少有联络。 这阵震动停止后,容朗又打来一次。 唯安看着在黑暗中闪亮的手机屏幕,麻木而疲惫。 他没再拨打电话,发来了一条微信:唯安,你还好么?我已经到B市了。你在哪里? 唯安握住手机,看着屏幕再次变黑,把手机扔进包里。 B市的夜色喧闹明亮,唯安没让任何人跟着,独自开着车,渐渐走到一片熟悉又陌生的街区。 回到B市后,她从没去过自己从前住的地方。 夜色下,她曾经住过两年多的小楼似乎和她记忆中的样子一模一样,红色砖墙上是墨绿色的爬墙虎,叶片在夜风下微微颤抖,仿佛一个活着的野兽正在抖动身上的鳞片,楼道窗户里透出橘黄色的灯光,是这头野兽的眼睛。 唯安紧紧握着一把钥匙,钥匙的齿牙深深扎进手心里,她却不觉得疼,只感到微微刺痛。 她上一次离开这里时,还是冬天。 红色的小楼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窗沿上也是一条厚墩墩的积雪,像棉花糖。 馨宁姐那天来找她时随口说了句“红装素裹”,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没忘。 唯安终于走进了楼道。 每节台阶的正中,边缘都被磨出了弯月般的弧形,这个弧形,似乎比十年前更深了点。可见这些年来并没人修补。可幸的是楼梯扶手还是那样子,光滑,厚实,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为什么他们每年粉刷墙壁,修补窗户,但就是不补台阶呢? 唯安不止一次这么想。 就连走廊里的黄铜暖气片也像当初她离开时的样子。 她站在楼梯口,向楼梯口另一侧的齐奶奶家看了一眼。窗户上没有挂晒干的豆角和白萝卜。 走廊的灯光也依旧是橘黄色。白玉兰花苞形状的玻璃灯罩里永远是十瓦的小灯泡。 唯安站在自己家门前。大门被粉刷过,油漆填在了门缝里,干涸之后又裂开一道小缝,翘起薄薄的红色碎片。可见,这门许久没有被打开过了。 她对着门,深呼吸一下,把钥匙塞进锁孔里。 锁孔倒没生锈,可是门也没打开。唯安用力一推,大门和门框之间发出几声“叽叽咯咯”的声音,门板上和门缝之间扑簌簌落下一阵灰尘和油漆碎片,门和地板之间像是挤着什么东西,阻挡着门,也把地板擦得沙沙响。 唯安站在门口,左手在门框一侧摸索,找到了电灯开关,“啪”的一声轻响,天花板上的电灯闪了几下,亮了。 在不甚明亮的光下,尘封了十几年的屋子展露在她眼前,似乎到处都蒙着一层灰黄色的细土。 唯安记得,从前B市每年春天都会有沙尘天气,即使早上出门时关紧了门窗纱窗,拉上了窗帘,回家后,桌子上和窗台上还是会有一层细细的灰。那就是尘,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她低下头,看到挡在门后的是一地的信封。 信封大小不一,有白色,有浅黄色,还有一些边缘有红蓝白三色斜纹。 她蹲下,随手捡起几封信,信封上有些写着收信人姓名地址,贴着邮票,大概是邮差塞进门缝的,好多一字未写,应该是容朗亲自送来的。 这些信,想也知道,全是他写给她的。 他会在信里说些什么? 唯安把散落在地上的信封一一捡起来,数了数,一共有五十四封。 她随手抽出一封,撕开,信纸早已经泛黄,打开时发出类似揉塑料袋的脆响,纸上的字迹却依然清晰,那是容朗进了鸿星当练习生期间写的。 “……我也想过放弃,太难了,太累了。公司和我一样大的几个练习生几乎都比我进来得早,有的从初中就开始练了……老师教舞,他们看一遍就能记得七八成,我最多只能记得五成……每周都有测验,要站在全体练习生面前表演……为了不丢人只能多练,把时间补回来……上周五在舞蹈教室睡着了,醒来之后全身酸痛,像是要发烧了……” 唯安的眼泪掉在纸叶上,干枯的纸立即皱起一小片,她擦擦脸,继续看下去。 容朗在信的结尾写到,“幸好有你的火柴人程序,我现在已经适应了,老师教的舞蹈示范一遍我基本就记住了,但是走位还是得多练。每次用火柴人程序的时候,就想到你,唯安,你现在好么?” 她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手机再次在包里发出震动声。 还是容朗。 在她迟疑的时候,他挂掉了电话。 唯安吸吸鼻子,转身到厨台前,拧开水龙头,想洗洗脸,可水管发出一阵咕咕嘟嘟的声响,然后突突突地震颤了几下,喷出带着铁锈味的黄浊的水,溅在她身上。 唯安低头看看自己,白色连衣裙早就不知什么时候蹭上这一道那一片的灰印子,再粘上了带着铁锈的水,脏得不成样子。 她四下看了看,才发现屋子虽然到处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却不是自己走那天兵荒马乱的样子,有人仔细整理过。散落在地上的衣物都被收了起来,叠好装在防尘袋里放回衣柜,桌子上那只大玻璃缸中放的橙子柠檬也清理了,厨台窗边的猫爬架也不见了。 不用想,一定是容朗。 自己走后,人去楼空,衣柜抽屉打开扔在地上,乱哄哄仿佛遭了劫,他回到这里看到这幅景象,不知道心里难受成什么样子。 她逃走了,从此人间蒸发,他却还得收拾打扫,替她养她的猫。 她刚才捡起的信封中有一封特别沉重,这时打开一看,里面果然装着那把钥匙。紫红色的丝绒缎带一圈圈缠在钥匙上,解开时,已经褪色变成灰紫色的绒扑簌簌落在她手上,丝带变成缕缕的丝。 信中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还你钥匙。我不能再来了。我会疯掉。” 看到这句话的瞬间,唯安再没有一丝力气了。 她顾不得脏,掀开防尘罩的一角,靠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轻轻喘气。 众多的灰尘扬起来,在她四周飞舞,她闻到了干燥许久的灰尘特有的气味,甚至还有灰飞到了她脸上身上,可是她懒得再动一动。 唯安问自己,我究竟做得对吗? 我接下来要怎么办? 她曾以为自己已经变得和小文那些口袋小黄书里坏事做尽却依然抱得美人归的男主角一样没脸没皮了,没想到,竟然还是差着点火候。 她仔细想了想,肯定了两件事,第一,她不会为任何人改变复仇的计划,哪怕那个人是容朗;第二,即使这样,她还是想要容朗继续接纳她,喜欢她,就像从前一样。 唉……她怎么可以这样? 等等,她为什么不能这样? 我作恶,我堕落,可我照样想要他的爱。 可现在的问题是,他怎么想? 他一定猜到了? 唯安靠在沙发上,还没来得及叹气,飞灰进了鼻孔,害得她连打两个喷嚏,身体的震动又激起了更多飞灰。 她自暴自弃地想,我此刻,正像小文曾经爱看的那首酸诗说的,低到尘埃里了。我是在尘埃里打滚呢。 她想到这儿,反而轻笑出来,就在这时,门笃笃笃地响了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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