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多时, 唯安醒来, 她给那锅粥里加了点开水,煮了一会儿后叫醒容朗,和他一起吃了点粥。 他从繁忙的巡演日程中抽出了一夜,已经非常奢侈。等会儿就要赶去机场, 飞去C市继续巡演。 唯安送他到地库时一直抓着他的手臂,靠在他肩上。 他知道她很少使用这种直白的肢体语言, 所以明白她的依依不舍有多真实。 他亲亲她的鼻尖和眉毛,摸摸她的脑袋,“我不在的时候要好好照顾自己。能做到么?” 她点点头, 眼睛又湿润了。 站在车边等容朗的陈兴、琦琦不约而同地露出闻到恋爱酸臭味的厌恶表情, 一齐转过身。 容朗用力握一握唯安的手,把她推回电梯里,帮她按了楼层按键, “回去再睡一会儿,天还没亮呢, 你昨天又没怎么睡。” 唯安又点点头。 他坐上车,陈兴和琦琦又开启了日常嘲讽—— 一个说, “老板, 我记得消暑费里没包括日常狗粮啊?” 另一个拿腔捏调学他, “回去再睡一会儿, 你昨天都没怎么睡!” 一个自然地接上, “为什么呢?为什么会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呢?” 另一个唱起来了, “满满的狗粮在我脸上胡乱拍打~” “唉, 好想要个女朋友啊。” “我也是。” 两人一唱一和嘲讽完毕,才发觉今天容朗异常沉默。 琦琦从观后镜偷偷看容朗一眼,“哥……唯安姐还好么?是不是吓到了?” 容朗叹口气,微笑,“其实还好。她就像做了一场长长的噩梦,现在已经醒了。没事了。”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有我呢。以后她再遇到什么事我都会在她身边,就算帮不上忙,也要陪着她。” 陈兴不识趣地说,“那你可有点不切实际了,你这日程——要是明年还这么满,没准那些娱乐号爆的料都得变成真的了。” 容朗问,“什么料?” 琦琦抓着方向盘,瞪陈兴一眼。 陈兴缩了缩脖子,靠着椅背往下滑了滑。 容朗到了机场已经看完了这几天娱乐圈各种自媒体号的推测、爆料、分析——L小姐也参加了林沛雄邀请的狩猎。 众所周知,林沛雄的狩猎是个非常私人的,甚至可以说仅限于家族成员和多年好友的派对。这说明L小姐已经成为林氏核心权力圈中的一员,并且深得林沛雄的认可。 不仅娱乐圈在揣测和R男星曾传过绯闻的L小姐的新情人会是谁,连一些商业金融机构也在分析。 林沛雄的突然死亡给林氏的商业帝国造成震荡,虽然他早在几年前就退休了,但帝王的余威犹在,林氏旗下的十几只股票——不管是电子、创投、地产、建筑还是医疗产业的,在他死讯传出的一周内纷纷连续下跌,其中,太平影业和太平投资这两支资历最浅的股票跌幅最高。 太平影业的美股,甚至曾一度从125美元一股一路狂跌到69美元一股,缩水一半。(美股可没有跌停板这一说) 但是,当媒体曝出冰山信息的创始人之一L小姐也是林沛雄此次狩猎团的成员之一后,太平影业的股价又快速回升了。 就在前天傍晚,《龙甲》的累计观影人次超过了1.47亿。这个新闻很快登上各国新闻网站头版。 《龙甲》创造了一个新的记录,它超越了《冰海沉爱》成为全球单一市场单片累计观影人次最多的电影。 它的国内票房,已经达到五十亿。 在这之后,太平影业的股价再次快速上升,昨天美股市场收盘时达到142美元一股。 今天,是林沛雄的葬礼的日子,各路媒体出于不同的原因都在关注L小姐的动向,却发现,她并没出席葬礼。 太平大厦29楼,李唯安在股东会议室主持会议,向股东们提前宣布第三季度太平的收益前景。 “根据各地院线的数据反馈,跟踪分析的结果是,《龙甲》的最终票房会超过55亿。” 55亿——这个数字像丢进水池里的一粒石子,引起了阵阵涟漪,几乎在座的所有人都在低声惊叹。 李唯安等这阵涟漪过后,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说,“但是,我们决定,暂时不分红。” 会议室的空气一时凝结,紧接着,几个年老的股东发出愤怒的质疑,“凭什么?” 她似乎对这些人的愤怒毫无所感,平淡地说,“我知道一些股东打算在分红之后抛售太平的股票。”她看看他们,“我只能说,那是十分愚蠢的行为。你丢掉了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她继续说,“冰山已经决定继续持股,如果在座的各位有心让渡太平的股份,可以优先考虑我们。” “就这样。谢谢。”然后,她合上她的笔记本电脑,离开了会议室。 稍后李唯安从章秀钟那得到消息,那一位给林沛雄送了花圈和挽联,词真意切,称林沛雄为“国之栋梁”。 这个举动被各方做出不同的解读,当然,如果他没有送花圈来,那也会被各种解读。 但总归,送了,比不送要好太多。 傍晚,唯安和程律师一起吃饭。 这一次,程律师订在一间药膳馆。 现在什么私厨、药膳都要先在市区的黄金地段找一处闹中取静的所在,最好是从前的王公权臣的私宅,院子里有树有花,包厢窗子还要对着水景。 程律师选的这间包厢就是这样。 虽然只有两个人,但她要了最大的包厢,房间一面窗子正对着荷塘,荷花绿叶间还有小莲蓬,还浮着几只绿头鸭。窗户开着,凉风习习送来阵阵花香。 李唯安到时,程律师已经点了几个菜。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范思哲套裙,佩戴素金首饰,但看起来却有些憔悴。 见了唯安她很勉强地笑了笑,“你受惊了?我给你要了一盅压惊安神的汤。” 唯安在她身边坐下,笑道,“我有什么好害怕的。”她的手放在程律师肩上,这本是表示亲昵的动作,程律师却怕冷似的抖了一下。 唯安看了她一眼,自觉地和她拉开距离。 这时服务生敲了敲门,把几盅汤送了进来。 这顿饭,唯安吃得怡然自在,程律师却有些食不下咽。 甜品是官燕鲜果。 程律师看着唯安挖起一勺带着樱桃的燕窝,这燕窝是上品,汁液浓稠,沾染了樱桃的暗红色的果浆后,看起来就像一团还热乎乎的血肉。 她一阵眼晕,赶快把目光从唯安脸上移开。 “你怎么不吃呢?这燕窝是真东西,你看,果汁浇在上面都化不开。”唯安用汤匙搅了搅白瓷盏里的燕窝,樱桃汁渗进半透明的燕窝丝里。 程律师忽然干呕,她掩着嘴站起来,走到窗边,扶着窗棂连连喘气。 “唯安,林沛雄的死……?是——”程律师回过头,看到李唯安安坐如山,继续吃那盏燕窝,什么都明白了。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咕嘎”声,像是什么一直没扣合的榫头终于锁上了。 她扶着墙,在窗下的太师椅坐下,呆了好半晌才低声说,“你这是何苦呢?其实,他早就得到报应了。他用你爸爸的性命向白西林投诚,结果呢?你都看到了,白西林几年前倒台了,现在躲在美国;当白西林的跟班,又能有什么好结果?这一位上了台,能放过他?林沛雄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一生的心血被拆得七零八落。” 她说到这儿,怔怔看着空气中某一点,“要是……要是当年他听了你爸爸的,忍耐住,全力保护他,你爸爸绝不会让他和白西林走得这么近。哪里至于今天……” “叮当”一声脆响,惊得程律师停住口。 原来,唯安吃完了那碗燕窝,把汤匙丢进空碗里,正对着她冷笑,“报应?” 唯安摇一摇头,“他乘着私人飞机,环游世界,在法国买了个酒庄种葡萄、酿酒,去北欧冰原打北极熊。你管这叫报应?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赔偿两条人命?你说的没错,我爸爸很可能在临死前故意给过林沛雄什么暗示,所以他才会和白西林越走越近,也许这确实就是我爸爸生前策划好的‘报复’——假如林沛雄背叛他,总有一天自食其果。” “可我——我不相信因果报应,我也没有我爸爸的耐心,我甚至不相信正义。我只坚信,谁伤害了我爱的人,我就要亲手除掉他。” 李唯安把餐巾扔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程律师面前,对她微笑,“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敢肯定当年是不是你害了馨宁姐,现在我肯定了。” 程律师脸色如土,她嘴唇颤了颤,“唯安——” 唯安把手按在程律师肩上,轻声说,“我不会为难你。你当年也是被利用了,也许你真的是无心,也许是出于嫉妒,你根本没想到自己无心的一句话会害死馨宁姐,然后林沛雄又用她的死害死我爸爸。”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程律师掩面痛哭,“我没想到……我真没想到……” 唯安蹲下来,“我知道。” “你知道?”程律师有些惊愕,继而又流着泪惨笑,“那你怎么……”不报复我? “你讨厌馨宁姐是真的,可你爱我爸爸、千方百计要保护我,也是真的。”唯安握着程律师的双手,抬头看着她,“我都知道。” 程律师含泪低声说,“出事之后我反复想,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她紧紧闭上眼睛,泪水从脸上滚落,“是我……我只是不小心说了一句话……我怎么会那么不小心?是真的不小心?还是——” 唯安站起来,让程律师靠在自己身上。 程律师哭了一会儿,渐渐平静,她紧紧握住唯安的手,“唯安,你不要再做什么了!林沛雄也死了,你放手。我真的为你担心。” 唯安缓慢但坚定地把手从她手中抽|出来,“林沛雄死了,白西林还活着呢。你放心,一个都不会漏掉。” 程律师睁大眼睛看着唯安,半晌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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