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月手上动作一滞, 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说话的流音,心里此刻已经忍不住想要骂人了。 他右手端着茶壶停在了原地好一会儿, 心里几番挣扎。 终于,从鼻腔中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来后,他将茶壶恋恋不舍地放在了木桌上, 颇为艰难地转过身去离开了原地,去找老板找了块净手的毛巾。 “老板,从此处往南,要进城还要多久?”见茶棚老板将锅架起来, 他们的食物开始蒸了后, 傅九机随意问道。 “若是进村的话不远。但要进城的话那还挺远的,平日里我们去要半天的时间, 几位客人赶一赶,差不多天黑能到。”茶棚老板回道。 傅九机点了点头,心道今日进城找家客栈再歇一晚, 明天差不多就能到延庆。 不过她并没打算直接到延庆去, 如今延庆戒严, 想打听点什么消息并不方便。而且爹带着兵和粮草,脚程比他们要慢些,这一两天之内也到不延庆。 所以她便打算着先到延庆旁边的上阳城去打听打听消息, 看看句忱失踪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再做计划。 打定主意后,傅九机收起了心神。 正觉得有些口渴,准备去倒茶, 便见一旁流音伸出了一双手来,将木桌上的三个陶碗都斟了些许茶水。 仔细将陶碗清洗了一遍后,他站起身来,将茶水倒在了茶棚边的泥土地上。 弄完这一遍,才将茶壶中淡黄色的茶水缓缓倒入陶碗中,给傅九机递了一碗后,又给自己和言月分别盛了一碗。 “这茶闻起来不错,尝尝。”流音道。 傅九机打量着他的动作,心道这人的举止动作,还是挺讲究的。 点了点头,她端起茶来,细细抿了一口,赞道:“此处虽然偏僻,不过这茶水确是异常清香。” 茶棚老板在一旁笑道:“这是小老儿我前些日子自己上山去采的野生茶叶,采回来后三蒸三晒,本打算留着自己喝,家里生计维持不住,就把这茶叶拿出来赚几个钱。” “老板手艺不错。”傅九机赞道。 茶棚老板听到赞赏,颇有些害羞地笑了笑:“庄稼人的手艺,说不得什么好。” 而另一面,言月拿到毛巾后,用毛巾仔细地擦着手心和手背,十分小心地避免将药粉也一同粘去。 看着傅九机细细吞下陶碗中的茶水,言月心里微微叹了口气,眼下再在陶碗中下毒,却已经不是什么好时机了。 略一沉吟,他将目光放到了一旁茶炉上正蒸着的吃食上。 用泥土堆起来的灶火中火势被茶棚老板烧得正旺,一口大锅扣在上面,可以看见锅盖的边缘冒出了腾腾的热气。 馒头的香气四散开来,让人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蹲在远处的穿着破烂的乞儿忍不住往这面看了又看,但却胆怯地不敢再过来。 老板此时就候在炉边,见言月走了过来,笑着道:“马上就好,您先去坐,我找个几个碗给装上,这就给你们端过去。” “我来帮您。”言月笑道。 “那行。”老板没有回绝,笑着回道。 他没再多等,伸出一双略有些粗糙的手,一把便移开了锅上的大木盖子,让锅中的水蒸气彻底跑了出来。 接着用长长的竹木筷子从锅中将蒸的热气腾腾的馒头和牛肉捞了出来,装了满满的三个大碗。 言月连忙从老板的手中将装了馒头的大碗接起过手来。 “客官小心烫。”茶棚老板提醒道。 言月点了点头,道:“我先把这碗端过去。” 转过身后,他略有些心虚地看了傅九机一眼,随后便小心地将藏在了食指中的毒粉抖落在了其中一个馒头上。 细细的白色粉末刚落在馒头上,遇到蒸汽便瞬间融化开来,渗到了馒头中去,彻底没了踪迹。 言月嘴上勾出了一个笑意,脚步轻快地往回走去,轻轻将大碗放在了桌子的中间。 这样当然还不够,他并不能保证是傅九机就吃到那个被洒上了药粉的馒头。 不过这难不倒他。 坐下来后,他接着便将馒头递到了傅九机的碗中,又给流音和他自己也装了一个。 “公子用膳。”言月道。 “一起吃。”傅九机点了点头。 言月坐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傅九机的动作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不过接下来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只见流音抬起头来略有些古怪地打量了傅九机手中的馒头一眼,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皱了皱眉。 随后竟然伸出手去,将傅九机手中的馒头拿了过来,接着又将他还装在碗中的那个放在了傅九机的面前。 就这样,言月眼睁睁看着馒头从傅九机的手中到了流音手中。一种到嘴的鸭子飞了的失落感瞬间不满他的脑海。 “你、你这是干嘛!”言月一时没忍住,看着流音咬牙切齿道。 流音的这番动作却是有些突然了,就连傅九机也抬起头来些疑惑地看着他。 流音抿了抿嘴,不在意道:“那个大些,公子多吃些。” 傅九机狐疑地比对了一眼两个人馒头。似乎确实是要大些。 “……”言月只觉得胸腔都快要气炸了。 正当他深吸了几口气,好不容把胸口处郁积的那股怒气压了下去时,却见一旁流音把馒头拿起来,就要咬进嘴里。 “你干嘛!”言月对流音怒道,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伸出手去,就从流音嘴里把馒头抢了过来,“你疯了!” 流音淡淡地看了一眼言月,一脸无辜地朝他问道:“我怎么了?” 傅九机看着言月的动作,也疑惑道:“怎么了,这个馒头有什么问题吗?” 听到这话,言月手上微微一抖,抬头看了一眼流音,正好看见对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没、没什么。”言月解释道,“我就是看见馒头上有个小黑点,以为是沾了个小虫子。” “原来是这样,快吃,吃完赶路。”傅九机点点头道。 说完她便拿起了碗中流音递给她的那个馒头,撕开后夹了些牛肉开始吃了起来。 流音和言月默默对视了一眼后,流音又从大碗中拿出了一个馒头,和傅九机一样夹了些牛肉。 言月看着自己手中从流音那里抢过来的馒头,开始发愁起来。 “怎么不吃?”傅九机又咬了一口香软的白面馒头,看了一眼久久也没有动作言月。 “……”自己下的毒,咬着牙也要把它吃完。 抿了抿嘴,言月将馒头颤抖着撕下了一块来,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一刻钟后。 借着出来方便的机会,言月绕过茶棚,脚上碾过茂密生长的青色小草,急急忙忙走到了茶棚后面的的角落处。 回头一看,一见自己消失在众人的眼光中,他便立刻背被在了背上包袱放了下来。 几经翻找后,很快从里面摸出了一个小方块模样黄色牛皮纸包装的东西。 “还好带了解药。”微微叹息一声,言月将纸包装仔细打开。 此刻他已经开始感觉到胃中开始有些烧着疼,若是再等个一时半刻的,恐怕他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眼下情况特殊,却是不方便再去找吞服的渡送的水。 微微仰头,他便要赶紧将药粉吞下。 这时,一双修长白皙的手突然从他身后伸了出来。轻轻一捏,便从他手上将解药连带着黄色纸张一同带走了。 “谁!”言月心里一惊,吓了一跳。 猛地回过头去,就看见了流音俊俏的脸庞。 “你干什么!”言月不满道。刚才若不是他捣乱,他早就已经成功了。如果不是身份问题,恐怕此刻他已经一手就将流音按趴在地上。 “你应该还有,这包我留着了。”流音淡淡道。 “你!”若是此刻言月还没看清流音根本没有杀傅九机之心,那他真是白活了这么多年。 言月连忙又从包袱中取出了一包解药吞服下去。 等解药咽下以后,他这才看着流音不满道:“你疯了,你到底想要怎样,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流音微微垂眸:“不如再想想别的办法,我们如此做总归是不太好。” “你!”言月看着流音,深深吸了几口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一脸冷静地说道:“行,听你的。” 流音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据他了解,他这位表弟一向性格坚定,认定的事情很难改变,没想到这次这么快就服软了。 “不听你的还能有什么办法,解药你都拿走了,就算我再做什么手脚也无济于事。”言月无奈道。 流音淡淡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其实言月的功夫比他好上几倍,若真要动手,他还真拿他没办法,最多只能用身份的差别来压一压他。眼下如此却是再好不过了。 “行了,回去。”言月看了一眼流音,摇了摇头道。 茶棚中。 傅九机正用着随身携带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葱削般的玉指,之前她曾用胭脂水粉在手背上遮盖了一层,手帕一擦便抹掉了遮盖物,露出了些许白皙的皮肤来。 傅九机也不在意,擦拭过后便将用脏了的手帕放回了包袱中。 等言月和流音回来,她微微抬头看了一眼两人。 她修了养气决,刚才两人的位置离这里并不远,说话的内容几乎都落进了她的耳朵里。都是些古古怪怪的对话,她却是有些听不太懂。 这般想着,她便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这两人。 流音和言月都是上佳的容貌,细细看去,可见得言月手上有些长年握剑磨出来的茧,流音则似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 在南风楼中,却是也养得出如他们这般长相模样的人来。 只不过一路的相处,傅九机突然意识到,两人无意间的气质风度和习惯,却是那南风馆中养不出来的。 如此,心下不由起了些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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