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有些失笑, 自是低声道“是”,这才悄然退下。 …… 所谓兰陵王破阵曲, 源于先朝, 亦名为大面。本是为歌颂先朝兰陵王的战功与美德,兰陵王那乃是先朝有名的战神。而后, 破阵曲传入宫中以后,演变成宫廷舞曲,便成了“软舞”。 但饶是如此,破阵曲的每一根音弦背后都仍透着疆场的铿锵, 声犹激越。故而要求无论是行舞之人,或是行乐之人, 都要有坚定的气神。而病弱之人, 因为气虚, 实则是不宜演奏的。 姜念念抚着陆雅嫔的手心的时候, 只觉得她的手指都泛着些凉意, 似是有些紧张。 “姐姐,”她缓缓的眨了下眼睫, 说:“你自是不必害怕,就算出事了, 我也会帮你的。” 陆雅嫔有些僵硬的抿了下唇,向那边瞧了一眼,才说:“……娘娘, 可如今到底是国礼, 若是在这样的场合上故意弹错音节, 嫔妾只是恐怕会牵累娘娘你。更何况,静贵妃与方贵人可都还看着,等着抓你的错处呢。” “姐姐,你听我说,”姜念念反倒说:“你无需故意弹错,只需换一种弹法。而要让陛下也太后明白,在静贵妃的苛待下下,你的身子已体虚到了何等地步。太后心慈,是会帮你的。” “这种法子不会影响宾礼,还可以让你重得圣宠,避开静贵妃的耳目,让她找不到机会为难你。”姜念念笑着道。 她的话语一转,又变得坚韧了些:“若不这般,抓不住今日这个机会。那姐姐日后必定日复一日的,承受静贵妃的冷待与方贵人的奚落。你愿意么?” 陆雅嫔听闻姜宸妃的话后,便是渐渐陷入沉思之中。 ……无需故意弹错,只需换一种弹法。 兰陵王破阵曲的中段,需用大量的散音与按音交相更替,来表现疆场的战况激越,刀剑兵戈相互刺穿的盛况。然而按照姜宸妃的意思,她不必用原来的音法,则可以用其他的弹法代替,却又不能失破阵曲原本的意趣。 如此,既可以将曲目的深意完整的呈现出来,又可以委婉的让太后听出,如今自己的身体状况早已是每况愈下。 修长白皙的十指握紧了红木琵琶,陆雅嫔只觉得自己的手心都有些汗湿。 她终是下定了决心。 …… 很快,静贵妃便安排了司乐坊上来,兰陵王破阵曲初起时,方贵人的牙都快咬碎了。 她这般辛苦练习了这么长时日的琵琶,凭什么在一句话之间便被姜宸妃给截了胡? 她还一直以为姜氏失宠,终应是好运到了头呢。 而当舞曲行到中段时,方贵人却觉得似乎不太对。 “怎么了?”静贵妃淡淡的问。 方贵人语气中带着些喜色,“娘娘,方才嫔妾听着,陆雅嫔竟像是弹错了。” 静贵妃捏着茶盖的动作都有些顿住,眉眼染上些淡淡笑意:“你能确定么?” 方贵人急道:“自是如此,嫔妾练习原曲好几月,又怎么会连这个都无法听出来呢?” 雅嫔在九宾大典上献艺,却用错音色,做出如此玷污大邺颜面、大逆不道之事,她就不相信,陛下还会看在姜宸妃的份上袒护于她! 一曲弹毕,陆雅嫔坐在薄帐后,细细观察着外头的境况,却只觉得自己的手心有些湿润。 破阵曲毕后,台上的舞姬都悉数退下了,场内有一瞬的安静。 红蕊也赶紧拿着帕子,小跑过来伺候,擦了擦她额上的汗道:“娘娘辛苦了,快随奴婢到后头去歇歇罢。” 陆雅嫔却垂眸,淡淡道:“你先回去,现在我还不能走。” “好!” 这时,在外头,齐鲁举着酒杯便站起了身来,扬唇大笑道:“当真是妙极!陛下啊,臣这些年有幸已听过好几版的破阵曲,无不是出自师宗之手。却也觉得雅嫔娘娘所奏,实是上乘,别有一番风味啊。” 昭帝淡淡笑道:“大邺多是有才之人,朕的后宫自然亦是如此。齐鲁,你现在相信了?” 齐鲁将酒樽的烈酒一饮而尽,以示敬意。 “陛下容禀,可是雅嫔方才所奏的,分明是奏错了。”然而这时,方贵人却起身,有些急的道了句。 殿内顿时再度安静下来,便是昭帝,也向她投来了目光。 姜念念唇角微微翘起一点,眼中波澜微起,饶有兴致的看着方贵人。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方贵人将这件事捅出来。这样,太后与陛下,才能察觉到雅嫔身子的确是不大好了呀。 静贵妃也本能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对,然而却说不出具体哪儿有问题。她正准备叫人拦住方贵人,可惜方氏过于冲动,已站起身禀报陛下了。 她皱了皱眉,这个方贵人,虽易于掌控,却也实在是过于冲动了! 实在愚蠢。 “哦?”昭帝喝了口酒,淡淡收敛起笑意,问她:“那你觉得雅嫔哪儿有问题?” 方贵人屈身,禀道:“回陛下,请容嫔妾问雅嫔一个问题。” 昭帝微微颔首。 方贵人便回过头来:“娘娘!破阵曲自先朝起便流传,曲谱在民间早已人人熟知。可是敢问娘娘,破阵曲的中段,到底是用哪种弹法弹奏?我记得,分明是按音与散音两相结合,而雅嫔却擅自换做泛音,这岂非是对原曲曲解、玷污!或是,娘娘根本就不曾练习好,为急着邀功,便敢在陛下面前拿出来了?” 迎着殿内审视的目光,雅嫔却尤是冷静,“方贵人,你知道本宫今日为何擅自更换弹法么?” 方贵人嗤笑:“人人都说雅嫔娘娘是国手,但据我所看,雅嫔也不过是半吊子的功夫。竟还敢拿到陛下的九宾之礼上来卖弄。” 听到这句话,昭帝微不可查的蹙了蹙眉。 江云海察言观色,低声问道:“……陛下,齐鲁大人还在,这方贵人也过于冲动,可要奴才前去,劝阻方贵人?” 昭帝却摆了摆手。 然而瞧着陛下那苍白的脸色,江云海便心知肚明了,此番方贵人是必定没有好果子吃了啊。 雅嫔淡淡的笑了笑,从容不迫的回答道:“破阵曲的中段,是为突显疆场恶寒,局势紧迫,原版的确是用的散音,短音。只是本宫觉得,战势激烈虽犹是,可疆场外的凄寒、苍凉,亦是能触动人心的。而本宫之所以会将弹法改为泛音,只是借由音色绵长,突显疆场荒凉罢了。” 她转向昭帝,轻声道:“嫔妾擅自更改演奏之法,引起方贵人误会,还请陛下恕罪。” 说罢,她忍不住,便又轻轻咳嗽了几声。 昭帝的脸上并无什么表情,齐鲁却说:“这兰陵王破阵曲里头,原本节奏尤为激昂,但是方才雅嫔娘娘却改了音色,节奏与音调不变,比之从前流传的版本,显得苍凉了,却更是直击人心。陛下,这长安城果真是人杰地灵,便是陛下的后宫中,也没有哪一位娘娘不是才艺精绝啊。妙!实在是妙!” 昭帝目光落到陆雅嫔身上,她看上去尤为虚弱,他觉得这件事似乎没有这么简单。但仍举起酒樽,微微笑道:“齐鲁大人所言不错。非但这宫中,便是朕的整个大邺朝,亦是无人可比的。” 齐鲁大笑。 方贵人仍是不甘,咬着唇道:“可陛下您让雅嫔弹奏的是破阵曲,她擅自更改弹法,又怎能称得上继承先祖的衣钵呢?” 姜念念唇畔噙着淡笑,却轻和的道:“方贵人此言差矣。雅嫔并非是为了冒犯,只是更改了一部分音色,避免一成不变,落入俗套,又有什么不好的。” “你……!” 方贵人还愈再闹,静贵妃低声喝令她不要再生是非,方贵人这才讪讪坐下身来。 昭帝淡淡瞥了姜念念一眼,才道:“方贵人,雅嫔所说没错,改动后的版本各有各的好处,都是相宜的。你虽与雅嫔同精于琵琶,见解却有高低。” 饶是方贵人心里有万般不服气,此时却也只能认错:“……是,嫔妾明白了。” 在场所有人都不曾察觉有什么不对,唯独太后微不可察的蹙了蹙眉。 她方才仔细聆神听着。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雅嫔所弹奏的这破阵曲,虽的确如她所说,透着一丝疆场的无奈与荒凉。 然而从音色上,却能听出执琵琶者的力道不足。因而,这才会临时改为泛音,音色听似悠远苍凉,意绪绵长,却到底与原曲是不大相同的。 陆雅嫔既曾是国手,技艺精湛长安城无人不知,又怎么会犯下这样的错误来? 难道是因为身子的原因么? 齐嬷嬷看着太后脸色不好,给太后添了茶,才问:“太后又在想什么呢。”她缓缓地道:“如今雅嫔娘娘不负众望,还获得了使臣大人的赞许,博了咱们大邺的颜面,太后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太后却叹道:“雅嫔做事,自是让人放心的。只是让哀家担心的,却是雅嫔的身子。方才哀家仔细听了,雅嫔之所以擅自更改弹法,无非是因为心力不足,力道软绵,难以支撑原曲的节奏与强度罢了。可若雅嫔病的这样重,哀家为何竟不知呢?” 齐嬷嬷当即蹙眉,一脸凝重:“……那太后的意思是,如今静贵妃打理六宫,静贵妃或是谎报了雅嫔的病情,以至雅嫔病重至今,却无人知晓。” 太后紧抿着唇,冷淡的道:“若是真是如此,静贵妃心思深沉,哀家也定不会轻易饶恕她!” 齐嬷嬷低声劝慰:“太后放心,这后宫的事情,可待到宾礼结束,找宸妃来问问便可。” 太后这才轻轻点了点头。 …… 当日宫中的宾礼,雅嫔便获了嘉赏,晋为贵嫔,连带着许多恩赏。一时之间,这后宫中最无欲无求的人,竟也变得风头无两起来。 入夜的时候,大宫女正在旁侧服侍着,给静贵妃轻轻按摩头,一面道:“娘娘,奴婢没想到,如今雅嫔也有得陛下另眼的一日。那陛下若是知晓这段时间雅嫔病了,咱们却多加苛待的事情,可会责怪娘娘么?” 静贵妃闭着双眼,脸色却不大好看:“本宫也没有想到,陆氏也会有今日。不过,当初方贵人协理本宫主理六宫,所以,劝说本宫苛待陆氏的人难道不是她么?” 那宫婢微微睁大了眼:“……娘娘的意思是,找方贵人出来挡罪?” 静贵妃却冷淡的道:“方氏虽有几日圣宠,可终究是蠢笨之人,今日想指控陆氏,却被反将一军。做事毫无谋略,还不如红蕊那个小丫头!本宫又何必留她?” 宫婢顿时明白了。 原来娘娘当初让方贵人安心去折辱陆雅嫔,其实是早为自己留好后路的。一是发泄了娘娘一直屈居姜宸妃之下的怨气,而另一边,却也将祸事都推到了方贵人的身上。 有方贵人挡着,陛下无论如何,都不会罚到她们家娘娘身上来的。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敲门声。有内侍进来通报,说太后那边请静贵妃过去一趟。 静贵妃睁了眼,心里却怦然的跳了一下,犹有些不安。 难道她所担心的事情,这么快就来了么! 宫婢脸色微变,“娘娘,要不要奴婢去回太后,说娘娘已经睡下了?若太后有什么事,娘娘明日再去长乐宫请安。” 静贵妃却道:“罢了,早晚都是要去的。” 她披上一件云锦披风,淡淡道:“替我掌灯罢。” 宫婢只能道“是”。 宫中喧闹了一整日,如今长乐宫中早已是寂静如许,连旁的声音分毫也听不见了。唯独太后所居的暖阁仍点着灯。 这院子种的有栀子花,这个时节仍旧不曾凋谢,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这花香本是能叫人心安的,然而静贵妃此时又怎么能求得安心呢? 暖阁中,除了太后与陆雅贵嫔,姜宸妃竟也是在这的。 静贵妃微微一滞,行了礼,才淡淡笑起来:“都这么晚了,太后唤臣妾来,是还有什么吩咐么?” 太后却将茶盏重重放下,才道:“静贵妃,听闻你最近这手上的治理六宫之权,是用得很好啊。可在你打理宫务之时,连雅贵嫔病重时,竟连药材都集不齐!” 静贵妃不由笑容一僵。 这个陆氏,果然并非如表面上的那般淡然啊,竟转个身,便让太后知晓了此事! 她却并不慌张,敛着眸,平静的道:“太后此言差矣,雅贵嫔宫中的东西,臣妾都是如数奉上。若是太后不信,可以去问问太医署的人,臣妾有无克扣半分。” 姜念念弯了弯唇。 这后宫中谁都知道,太医署都是静贵妃的人,他们怎么回报给太后,还不是静贵妃一句话的事情么。 就像原著里所写的,静贵妃在宫中待的年份长了,这算计的法子自然也就多了起来。 姜念念淡淡的问她:“静贵妃娘娘敢确定么?” 静贵妃答:“是。” 姜念念说:“那请问静贵妃,为何服用了这么久的药材,雅贵嫔的身子却毫无好转,甚至有愈来愈严重的趋势呢?” 静贵妃微笑着说:“每个人的体质都是不同的,自然是因人而异。” 姜念念眼睫微微一动,才继续微笑着问道:“再敢问娘娘,您让太医署将夜明砂送入雅嫔宫中,又是在那一时,哪一日。臣妾替娘娘去核对一下,便知娘娘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这下,静贵妃终是心下一紧。 ……她既没有去送过,又被太后很快叫到了长乐宫来,自然没有时间再去嘱咐太医署修改时间了。 然而正在她一时接不下去话时,红蕊却从侧门走了进来,手心里捧着什么东西。 她进来以后,朝太后磕了一个头,便道:“太后,您切不可误会静贵妃娘娘啊!这是雅贵嫔殿中余下的东西,奴婢刚刚才找出来,还请太后过目。” 待到看清那是什么,姜念念脸色有轻微的变化。而静贵妃则是勾了勾唇。 红蕊手里捧着的,正是她送给雅贵嫔救命用的夜明砂! 姜念念的心里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一般。 没有想到,雅贵嫔身边是有内应的,而这个内应,便是红蕊! “娘娘……” 雅贵嫔似乎也没有想到这件事,脸色都发白了,紧紧扯了扯姜念念的袖口:“……这下该怎么办?” 姜念念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自然不可能给太后说这夜明砂是丞相府送入宫的,但如若说不清这夜明砂的出处,便可是造谣污蔑贵妃了。 因为她看原著的时候一直在看女主崛起的戏份,所以……居然把静贵妃苛待陆雅嫔的这一章给跳过了,以至于没想到红蕊居然是静贵妃的人。QAQ ……可是,即使这样,难道静贵妃的事情便不会被发现了么。 她的神情变得冷了些。 或许这也正是静贵妃给自己挖了一个坑呢。→_→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