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半夜, 阮玉却在上山。 陈督的心里有了点忐忑的预感,他的语气不免有了一丝慌张:“你想干什么?” 夜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回答他。 阮玉终于爬到了山顶,气喘吁吁。现在已经入冬了,前几天还下了一场雪。他穿的羽绒服薄薄的,却起了一身热汗。 地上全是泥土和湿润又阴冷的露珠,可是阮玉并没有在乎, 他坐了下来。 冷风呼啸,很快,爬山出来的哪一点热度被带走了。阮玉的小脸和鼻子都被冻的红彤彤的, 像个兔子。 从这里极目远眺,可见万家灯火。 陈督站在他身后,弯下腰问着他,声音有点颤:“夜里冷, 我们回去,好不好?” 阮玉搓搓手, 呼出了一口热气。 他眉眼弯弯,笑着感叹了一声:“真好看啊。”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美好的东西。 阿拉斯加的极光,西伯利亚的雪,夏威夷的海滩…… 他其实都还没领略过。 可阮玉已经不是很在乎了。他有眼前的灯光和头顶的星光就够了, 哪怕是月明星稀。 天色渐渐要亮了。 天空呈现出朦朦胧胧的白。阮玉查过了,今天会是个大晴天,没有雾霾,可以看到日出。 他打开了手机。 阮玉的微信号里并没有什么人。最常联络的两个人已经埋藏进了地里。 但是他依旧要和他们道个别。 他首先打开的是和爸爸的聊天框。 阮玉跟他说:“我前几天去看了你和妈妈, 我恨死你了。非得吵着说要自驾去西藏。害了我妈。” 阮玉:但是我也好想你啊。 阮玉:你当初不喜欢陈督,死活不愿意让我嫁给他。我还和你吵架。 阮玉:我当初要是听你话就好了。爸爸。 他的父亲永远也不可能回复他了。最后一条朋友圈是三年前,图上,西藏的纯蓝的天空清澈动人。 接着是他的母亲。 “妈妈……”他的脸上有了一丝茫然,“我要是再坚强一点就好了。” “其实我已经比很多人好了。说不定还有很多人羡慕我……” “但是我好累啊。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我爱你。” 一丝红光突破了云层。 太阳就要出来了。 阮玉最后打开的,是和陈督的对话框。 最后的聊天记录是在今年的五月。 他发了很久的呆,一直到太阳露出了大半个脸。才如梦初醒。 他输入道:“记得帮我扫墓。” 但是阮玉又很快的删掉了这一句话。 最终,他说:“年少相识,感谢多年照顾,相遇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他站了起来。 天光乍破,远处响起了一声鸟鸣。然后清脆的鸣叫声便此起彼伏。 就像是在唱一首安魂曲。 他向前迈了两步,耳边突然传来了陈督的声音。 那声音说的是“阮玉——不要!” 他的脚步顿住了。 阮玉转过了头,一向只是平静或者微笑的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恼怒。 他有些愤恨地说着:“你能不能别来烦我了?” 然而,哪里有人在。山顶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脚下就是一片云雾。 他什么都没有。 阮玉有些低落地说着:“好,下辈子别来找我了。” 陈督是和他一起跳下去的。 最后那一秒,他的手没有穿过空气,而是真的碰到了阮玉。身体温热。 他记的分明。 死亡是什么感觉? 在极度的恐惧后,终于获得了极度的平静。 他一下子从床上起身。 那一瞬间,陈督有些喜极而泣。于是他真的没忍住哭了起来。 又哭又笑。 太好了,果然只是一个梦。 ……是梦就行。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的电话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的是个陌生号码。陈督疑惑了一秒,然后选择了接听。 对面的人说得一口好京腔,例行公事般发问:“请问是陈督先生吗?” 陈督回答:“我是。” “您好,我是景山派出所民警,我们今天在景山底下发现了一具尸……” 他的话还没说完,陈督的电话掉在了地上。 陈督浑身僵硬,握过电话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打颤。 于是他伸出另一只手按住了手腕。 电话铃又一次嗡嗡作响。 陈督捡起了手机。 电话里的人继续说:“陈先生,请听我说完,我们从死者的身上找到了身份证,死者为阮玉,初步认定是自杀,经查证,唯一的社会关系是你,请您尽快来公安局认领……” 陈督平静地回答:“我不信。” 他挂掉了电话。 手机桌面上,微信那里有一个“数字为1”的小红点。 他一向是屏蔽了群聊的,一般人也不会在微信上打扰他。 而阮玉在之前,曾经给他发过一条消息。 他没有点开看,而是把手机狠狠地摔到了墙上。 怎么可能是真的。 都是假的。一群骗子。 笑死我了。 手机坏了,但是班还是要上的。 陈督比任何时候都更热爱工作,恨不得睡在办公室一样。底下人跟着他高速运转,苦不堪言,直吐槽自己老板吃错药。 直到有一天,连助理都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陈督忍不住笑着问他:“你那是什么眼神?” 秘书说了声:“请您节哀。” 陈督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在了脸上。 “我节哀什么?”陈督停下了笔,急声反问。 助理闭上了嘴,“抱歉,我去给您倒杯咖啡……”他转身想走。 “等等——”陈督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几个分贝,有些声嘶力竭地问着,“我节哀什么?!你说啊!” 他目眦欲裂,手背上都是暴起的青筋。就像是被激怒的野兽。 助理被吓了一大跳,差点手一滑,他握紧了手里的空茶杯,然后慌张地低下了头。 陈督喘着气,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慢慢跌落回了椅子上。 他用手臂支撑住了脑袋,深深低着头,虚弱地像是膨胀到了极点后被戳破的气球。 他轻声问:“……是真的吗?”他没有点明,但是助理已经理解了他的意思。 助理踌躇了一下,回答:“我是在微博上看到的。” 陈督依旧没有抬起头,他挥了挥手,说:“出去。” 助理应了声“是”。等他到了茶水间,发现今天基本全公司的人都在说这件事。 毕竟自杀的……是他们前任老板娘。 新闻是保护协会发布的,写的声泪俱下,煽情无比。就像是在看一篇爱情小说。 写他们年少相识,写他们举案齐眉,写陈督侵占家产后翻脸无情,写阮玉走投无路选择自杀…… 最后才在文末呼吁保护ega权益。让每一个ega走出家庭,走向社会,自我觉醒。 助理有些迷茫地想着,他觉得他们的老板好像不似微博上写的那么无情…… 他端着水走到办公室的门边,本来想敲门,却突然顿住了。 然后,助理慢慢地端着咖啡退了回去。 他听见了哭声。 舆论闹的很厉害,但是最终还是没有溅起什么水花。 经历过那么多次信任危机,医药危机,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老板的私德又算什么问题?华康的危机公关一向做的不错。 哪怕他们强烈谴责,该用药时还是用,股价在跌了几天后开始水涨船高。 警方和陈督都没有散布消息出去,然而领回阮玉遗体的时候,依旧来了很多新闻新闻媒体。 阮玉还盖着白布。有新闻人想凑过去掀开拍照,被陈督一脚给踹了出去。 “滚。”他满脸厌恶。 几个保镖拦下了媒体。 陈督坐上了车,他的手抬起了几次,最终没有勇气掀开盖着的白布。 阮玉下葬的时候是个晴天。 陈督没有请人。只是看着人把刻好的墓碑搬运到了坟前。 就在阮玉给自己安排好的,那条狗的旁边。 墓志铭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阮玉,1989/10/16——2018/12/7。 年轻的生命。 不想见我就不想见我。 我就不把我的名字刻上去惹你讨厌了。 陈督开始求生拜佛,还信起了什么往生。 秘书跟着他出入这些场合,总觉得有些糟心。 他忍不住直截了当地劝陈督,“陈总,别砸钱了,都是骗子……” 陈督知道。 但是他是想着——万一呢? “我要回去。”陈督一脸固执,斩钉截铁地说着。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他之前那些记忆是什么? 他不信。 阮玉一定还活着,在另一个世界,他得回去。 秘书在心里叹了口气。 好在,秘书并没有难受多久。 在一位自称活佛转世的大师做法的时候,警察走了进来。 警察跟陈督解释:“这是我们追了好久的诈骗犯,专门骗钱的。请问你到底给了他多少钱呢?我们需要统计一下金额……” 其实警察还想说,你这人看着挺精明,怎么还会受骗呢?跟被洗脑了一样。 于是陈督的梦又碎了一个。 他终于开始看起了心理医生。 约好的医生是国内的专家了,专门开了个私人医院,一般人排队花钱都挂不上号。 陈督去医院的时候,领着他去就诊的是一位年轻的男医生,刚大学毕业,现在在这里实习。满脸都是年轻和活力。 陈督痴痴的盯着他的脸看了一路。 男医生被看的分外害羞,然后到诊室门前的时候,忍不住说了句:“陈先生……我们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 前些时间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陈督的照片在微博上转了一圈,基本被盖章渣A。 然而奈何不住他长得帅还有钱。男医生也是个ega,偶尔也想不用那么努力。 他对自己的脸一向很有自信,从小到大追求者甚众。 陈督看着他的脸。 “你长的挺像他的。”当然,是年轻时候的阮玉。 实习医生愣了一下。 陈督却没有再交谈,也没有进诊所,他转身离开了。 “我没疯。”他说。 司机在停车场等他。 陈督坐在回家的车上,他抬起了手,无名指上,套着他们的结婚戒指。 听说普济寺很灵。在浙经普陀山,供奉的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 陈督终于在第二年开春的时候有了时间,带上了助理来到了人来人往的普济寺。 这一年来,陈督已经平静了很多。不再失眠,不再减重。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好了。 陈督跪在了佛像前。 “我从来不信神佛。” “我也知道我不够虔诚,所以我只求一件事……” “让我回到他身边。” 然后,他磕了三个重重的头。 …… 一边的助理听着他的话,只觉得自己老板是魔怔了。 死去的人,求神拜佛就能回来吗? 陈督从寺里出来的时候,在一边的菩提树下看见了阮玉。 他就在那站着,望着他。还冲他笑了笑。 陈督一愣,然后挤开了人群,疯了一样地跑到了树前。 那里坐着一位卖糖人的老婆婆,被他吓了一跳。 哪里有什么人。 他忽然泪如雨下。 陈督终于接受了自己回不去了,和阮玉不在了的事实。 然而他每天,无论在何地,总能看见无数个阮玉。 每一个阮玉都张开口,笑着说。 “是你害死我的。” “都怪你。” 行。那就怪我。 他开始平静的安排起了自己的后事。 他没疯。 只是想去陪他了而已。 把股份捐给国家后,这个消息还上了新闻联播。陈卓打来了电话,用着含糊不清地词句骂他。说他糟蹋了陈家三代人心血。 陈卓中风三四年了。说话一向不利索。 华康收归国有,陈督辞了职。 他去墓地扫了墓。陈督交了200年的管理费。 所以这四块墓一向被打理的很好。 他是第一次来看他,也是最后一次。 陈督开着车,来到了他们过去的家。 这里很久没有住了,所以也无人打扫。落了厚厚一层灰。没有人住的房子,总是老的特别快。 别墅很大,陈督一个人,陆陆续续地打扫了四天。 这个名为家的牢笼困了阮玉七年。 他在床上睡了一觉。 很难得的,他头一回梦见了阮玉。还有那条狗。 狗崽儿在客厅上蹿下跳,阮玉在厨房倒腾他的黑暗料理。 陈督疑惑地叫了一声:“阮玉?” “诶,我在,怎么了?”阮玉从厨房探出了个头,语气里有了几分抱怨,“哥,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我早饭都还没做好呢!” …… 夜深忽梦少年事,当年好梦不肯醒。 但最终还是醒了。醒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天要亮的时候,陈督抽起了烟。 太阳依旧是阮玉看过的那个太阳。比起浩荡的宇宙,一个人的存在或者死亡都显得何其渺小。 日出之际,空旷的别墅区内响起了一声枪响。 然后他终于如愿以偿的回到了过去,丢掉了一年多的记忆,变成了阮玉家里的一条狗。 …… 它守在他的身边。 直到它死去。 陈督又一次地睁开了眼。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被划开腹腔的疼痛还残留在脑海。明明身体什么事也没有,可是陈督依旧起了一身冷汗。 他一愣。急不可耐地枕头底下找出了手机。 11月7日。凌晨两点。 陈督打电话给了助理。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你先告诉我,阮玉还活着吗……?” 助理不愧是高薪聘请的助理,哪怕凌晨被老板叫醒,态度依旧完美无缺。 助理恭恭敬敬回答:“阮先生当然活着。怎么了?” 一块悬着的石头突然落地。那瞬间,他仿佛被抽空了全部的力气。 陈督硬生生憋回了眼泪,冷静地说着:“找人,去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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