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眉头锁住,保养得极好的修长洁白手指微蜷起,有意无意地轻叩着惮桌案几。 片刻后,声音已是淡然,“来人。” 慈宁宫的掌事女官明慧,很快就脚步仿若无声地进了来,躬身谨声请示,“娘娘有何吩咐?” “传话与皇帝,就说哀家久不见云中王,颇为想念。” 能当上慈宁宫的掌事女官,明慧自然不是那迟钝的。 不过一句话,她就听出了言下之意。 这是要见云中王,并点明心里记挂着他,警醒皇帝不要胡来的意思。 “诺,奴婢这便让公公去传话。” 女官退出去后,萧玉琼就开始有些不耐烦了,“皇祖母,方才孙女儿还以为您在帮我想对策,都不敢出声打扰,原来您却是要见我长兄……。” “阿琼,祖母先前同你说的话,想来,你是半个字儿也没听进去。” 王朝熙脸色冷淡,眼底却终究还有得几分慈爱,“你要知道,祖母这是在护着你,真心要替你寻个好婆家,免你将来受苦。” “谢家就不好么?”萧玉琼不依,“我也不信那谢家长公子会不喜欢我。” “只要祖母您说一声,传他进宫与我见一面,就一面,他定会愿意娶我的。” “这种以势压人的婚娶,祖母从来就不看好。”王朝熙抬手抚得一下她乌黑海藻一般的发丝,劝说,“我们阿琼模样儿生得好,何愁没有好郎君?何苦要执着?” “你放下心来,待祖母好生给物色,定能寻到个比萧家长公子更好的。” 萧玉琼眼眶顿时就红了,倏地生气的一把站起来,“说来说去,祖母就是不愿意帮我!” 王朝熙眼底的温度便已转凉,“越大越长回去了,你身边的那些教习女官都是吃闲饭的吗!公主殿下的规矩是学到沟渠里去了!” 偏殿惮房外面跟着的教习女官与宫娥们隐约听到太后娘娘的斥责,纷纷胆粟跪至了一地。 萧玉琼亦怕平日里待她慈爱有加的皇祖母生气,低下了头不敢再说话。 屋里室外一片沉默,待上好片刻,王朝熙这才叹气,“好了,此事不容再提,你回去好生反省,想清楚祖母都同你说过什么了,理解透再来同祖母说话。” 萧玉琼不情不愿地行礼转身离开后,王朝熙心下渐涌起一阵疲倦来。 阿姐,我也算对得起你了。 这大半生,竭精惮虑之下,已保得二皇子上了位。 现今,孙子与孙女儿都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待我安排着孩子们各自好生成了家,这一辈子,我任务也就完成了。 自此,与你不再有任何拖欠。 愿生生世世,我们从此不再是血亲姊妹,而是互不相干的陌路人,放你我自由。 王朝熙缓得好一阵的情绪,这才起身至慈宁宫正殿,等着接见萧珩。 却是直到将近晌午,皇帝才放了萧珩过来慈宁宫。 王朝熙见他修长挺拔的身影进了殿,定神一打量,嘴边便含起了笑意。 这个孩子,小时候样貌就漂亮得惊人,这长大后,是越发的出类拔萃了。 她抬手免了他的礼,“孩子,你到哀家这里来。” 萧珩却仍是按规矩抬手,行云流水般敬了全礼,这才上前出言问候,“皇祖母近来身子骨可还好?” 他是分封出去的王爷,按照惯例,自个儿血脉相连的祖母自是要敬称祖母,但宫里的这位,以现今的位份来说,仍是他的皇祖母。 “你有心了,我很好。”王朝熙抬手亲自执起桌上茶壶给他倒茶,递得一小盏茶给他。 待他接过茶后,又抬手示意宫人请他入座,这才惆怅道:“你祖母可好?这回京许久了,她也不愿意进宫来见我,说来,自你们到了云中城,我与她已有五六年未见了。” “我知道,你父王去了,她难受。”王朝熙目露伤感,“我何尝又好过,毕竟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萧珩脸色微敛,声音沉定,“父王凭着忠君为国之热血,战场上无所畏敌,去得光荣有所值,怕就怕,是小人暗害,英魂无法安息。” “每每念到此处,祖母伤痛,孙儿也是不好过。” 萧珩声音微顿,却是掷之有力,“家国安稳,民之所向,若那人再不知分寸,也莫怪我出手拨乱反正,到时无可挽回。” “皇祖母,您说呢?” 王朝熙目光沉凝,萧珩果然是先帝爷看好的出色苗子。 三两句便是侧面点明了,他在怀疑皇帝害死了他父王,不过是为着家国天下万民安稳,才忍痛不报这个仇。 若皇帝还这般不知所谓,就等着他出手! 后头这般反问一句,便是让她去警醒皇帝要注意分寸。 “是这个理。”她点头,叹气道:“这人行事实在令人发指,我若知道是谁,指定会让他洗心革面做人,不可置天下万民于不顾,胡来一通。” “皇祖母通情达理,是儿孙们的福气。”萧珩将茶盏端起,茶水清香里透着淡淡丝缕的药味。 这药香若不是有那经验之人,不可能会品味得出来。 却是自然瞒不过他,他唇端携起淡笑,抬头洒脱一口饮尽,“孙儿谢过皇祖母。” 王朝熙也有了几分笑意,点头道:“且出宫去,放心,这里有我呢,让你祖母安心颐养天年。” 萧珩带着敬意拱手行礼,离开。 掌事女官明慧上前来收拾茶盏,小声道:“娘娘,您这虽在茶水里给了云中王解药,可陛下那边,往后一直召见他,保不准仍会出手……。” “有时候,哀家真想撬开他脑子,看看到底是不是长了一堆蠢虫!” 王朝熙怒声道:“他以为,他出手动了萧昭阳,萧珩这个做为儿子的会不知道?!” “如今竟还敢对萧珩动手!真把萧珩当成泥人捏的,会任他宰割!” “萧珩自个儿就能制出解药来,我这里给他解药,不过是给出个态度,让他看在我的面子上莫要追究。” 明慧先前早已将正殿清了场,王朝熙也知道她身边这个女官的厉害,是以怒火起来了,说话越发不顾忌。 “真不知道,若是哪天我不在了,谁还来给那个不长脑子的善后!” 王朝熙心下疲倦之余,又极是无奈。 他竟以为没了萧珩,就能稳坐皇位,却是已忘记江淮那边的三皇子广淮王了。 云中王府在,便能与那边抗抵,云中王府若无了人,难道由他自己上场与广淮王打仗? 制衡之术都不懂得,如何当皇帝! 56. 第56章 我要见她明慧这么些年陪着太后一路历尽艰辛走下来,深知她的不易。 见太后娘娘面有倦意,连忙就接话,“娘娘长命百岁,莫要说丧气话,过多两年,陛下兴许就能体谅您,转过弯来了呢。” 王朝熙抬手捏上眉心,“罢了,我不盼着他的什么体谅,只望他知道自己职责所在,莫辜负了那一身龙袍。” 皇帝这边却已不知得摔烂了多少上好的杯盏与瓷器。 他在御书房里背着手来回走动,金龙衣袍带出的风,让跪了一地的小太监脖颈生凉。 “滚出去。”他刹住脚步,踢得其中一个小太监一脚,“朕瞧着就心烦。” 大太监总管曹公公连忙躬着身子连连挥手,快速将人清走。 待人都清空之后掩上门,这才压弯着腰过来安抚皇帝,“陛下千万要保重身子,莫恼着了,太后娘娘对您一片慈爱心,陛下可不能多想。” “慈爱?”皇帝狭长的一双凤眼里透出点点阴冷,“慈爱就是无论我做什么,她都要横插一手?” “我就得按她的心意活着,不能有自己任何的主意!” 他说着又一把将桌上的奏折扫至了地上,“朕这个皇帝,本该是号令天下之主,却要由着她来掌控,当着又有什么意思!” 曹公公身子压得更弯了,这种话他岂敢接。 他心知肚明,若不是太后娘娘把控着这一切,平衡着几方力量,陛下还真不能稳坐这皇位。 “你说,我也不是一定要杀了萧珩,不过就是下药,让他受我掌控,她凭什么就要破我的局!” 皇帝说着就呵呵呵的冷笑起来,“她莫不是就盼着萧珩一切都好,拿捏住我,好让我往后气短,翻不得身,定要受她指令。” “陛下,您可万万不能这么想,您想啊,太后她老人家,在您小的时候,便是一心一意护着您。” 曹公公压低身子,嗓音尖细着劝说,“现今陛下虽已是天下之主,但在娘娘眼里,孩子再大,也还是她要护着的人,这种习惯数十年如一日,不是几天就能改掉的,陛下可别错想,气着自个儿。” 皇帝闻言停顿得片刻,眼底阴冷消散些许,曹公公的这一番软话,到底平了他许多的怒气。 幼年时,他母妃早逝,他也不过是宫里普通的一个皇子。 前有皇长子萧昭阳文武双全受父皇喜爱,后有三皇子长袖善舞会讨父皇欢心,也就他性子平平,毫不起眼。 母妃走了后,他不知得明里暗地受了多少冷眼与欺压,还是这个嫡亲的姨母入了宫,从此一路庇护着他安平,直至登上皇位。 他只是受她掌控的事多了,便已是不耐烦。 她早该是巸养天年的年纪,还不放手朝政,他纵然是皇帝,也过得束手束脚,十分不舒坦。 “这次的事就罢了,她与那太贵妃当年情同姐妹,帮太贵妃护着孙儿也是情理之中,若还有下次,朕定不会再忍着她!” 曹公公暗地摇头,陛下还真是想不开,云中王原本就无意与他争这个位置,还非要招惹。 太后娘娘过得也着实不易啊,碰到这么个糊涂的,既不能硬着打压,也不能惹他怨怒,还得费心护着他。 …… 萧珩这边出了宫,回到王府陪太贵妃用完午膳,随之就迫不及待要上梨花坞去见南虞。 却又接到急报,被海域之外那重华宫的事给拖住。 待他到得重华宫在京城设下的隐蔽议事堂,与众人商议安排好一系列的事儿,天已渐暗了下来。 这才往京城郊外匆匆赶去。 不过一天未见,他想她想到就要发慌。 “王爷。”梨花坞大宅院门外,稳冬恭敬曲膝行礼,双手呈托上手中的古木盒子,“姑娘说此礼甚重,她受不起,还请王爷收回。” 萧珩一颗心直往下沉,他眸眼微微眯起,并未伸手接那盒子,“我要见她。” 稳冬只能再行得一礼,“姑娘晌午时分已随船运商队出了海,估摸着要大半个月才能返程。” 萧珩身周数丈内外瞬间就已被冰霜凝结了一般。 那冷寒冻得稳冬小腿微颤,浑身几近要打哆嗦。 只是,她到底也算是稳重之人,仍是能顺利出声,“姑娘她,并不是要故意避着王爷,是海域外面本来就有一桩重要的生意要谈,还请王爷能谅解。” 萧珩目光落至那盒子之上,声音艰涩里透着冷,“她可有给我留下什么话?” “有的。”稳冬连忙道:“王爷您先把这份重礼收回,姑娘说此事重大,她需要慎重考虑,也请王爷能谨慎三思,以免将来后悔。” 原来只是需要考虑? 他方才难受得要窒息,以为当真就是他陷入情迷,错以为她对他有了喜欢。 这会儿心底微微有甜意溢起,只要她心里有他,那什么都可以慢慢来。 “我这里已不用考虑!”萧珩声音温和许多,“她有说需要考虑多久吗?” 这个话,稳冬就没法回答了,只能摇摇头,“奴婢不知。” 萧珩又感觉挠心抓肺似的,那么久见不到她,实在是难忍。 “船运商队往哪个海域去?”皇帝如今对他虎视眈眈,他自由受限,可要脱身的话也容易,找个人易容一番,代替他便是。 他追随她身后,陪着她,许还能让她对他生出许多依赖来。 一想到她会温顺柔软地依恋着他,他心头就发软。 “这次去的西域。”稳冬原本要跟去的,可梨花坞这里也需要她看顾,只能让会武功的敛秋跟去了。 “王爷放心,这次姑娘带的不是南家私卫,而是开高价雇了阮大家手底下的人。”稳冬为着让云中王放心,便道:“连阮大家这样武功高强的人,也一起跟着船队出发,安全肯定有保障。” 萧珩却是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阮大家在世人眼里不过是个闻名天下的戏子,在他这里却不是。 他是虞氏帝国摄政王级别一样的人物,担任着西宫主一责,容不得小觑。 他这个东宫主,虽是重华宫认定要培养的主人,但一切都在西宫监督之下进行,确保他不会贪权,误了天下,致生灵涂炭。 阮宫翎他有能耐,还长得貌美如花,南虞会不会对他生有好感。 她还笑着接了阮宫翎送给她的长情紫花灯。 现今,却是让丫头子来退还他送的紫玉镯! “东西先留着,你家姑娘要还东西,也让她自个儿来跟我说!” 萧珩片刻都无法再忍耐,与那丫头子扔下一句话,腾身驾雾一般就轻功上了屋檐,片刻间影绰就消失了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